?第三十六章野心

    六目相對，片刻無言。

    “三王爺，你不應(yīng)該在這里才對！”呼延鏡猶如深潭的眸眼瞇成縫兒，激起的是一層一層的暗涌，聚成鋒利的刀芒直勾勾地射向慕容明珺，聲音里帶著冷冷的殺手。

    若是手中有刀刃，說不定，他已控制不住自己了。

    “鏡哥，不是你所看到。他是——”無論怎樣，不想他受到傷害。慕容明珺這樣冒冒然地闖進(jìn)喜房，的確，對他來說，是莫大的羞辱。

    呼延鏡側(cè)眸，冷冷地看她一眼，臉上泛起譏誚的笑，不知是笑她，還是笑他自己，凌袖一揚，生生帶風(fēng)，吹亂她額上的淺發(fā)。

    繼而，頭微微一側(cè)掃向慕容明珺，目光犀利至極。他在等他回答。

    慕容明珺視線稍移，用余光看一眼羅小冰，她的臉上竟是焦急之色，她定是不想他誤會！

    她還是向著他嗎？心揪痛著。拳頭暗暗握起，忍下所有的疼痛，罷了，既然答應(yīng)成全他們！就不要再添亂了。多說多錯，不如不說。

    他的凌眸對上呼延鏡的視線，仍然是高傲自負(fù)的模樣，醞釀許久，竟一字未語，大手猛得撥開了呼延鏡，邁步往庭苑走去。

    昂首闊步，坦蕩蕩，竟無一絲愧意。

    “站??！”呼延鏡怒喝一聲，一個箭步上前，伸手?jǐn)r住了慕容明珺的去路。

    慕容明珺瞥一眼呼延鏡，神態(tài)慵懶，似乎半字都不想多說。

    “三王爺，請您說清楚?！绷_小冰咬了咬薄唇，他這般不作答，只會加深她與他呼延鏡之間的誤會。

    不為別的，只是不想呼延鏡受到傷害。新婚之喜，新娘房中竟有別的男人，這讓他的尊嚴(yán)再次沉沒。

    為了她，他身中殘毒，影響傳宗接代。

    如果再為了她，連西涼皇子的顏面都丟盡，讓他情何以堪。這樣欠他的只會越來越多，永遠(yuǎn)還不清。

    羅小冰最怕欠人家人情了。

    若是慕容明珺對她有心，那她說話的同時也傷害了他。罷了，他何償沒有給過她傷害。多了去了，細(xì)數(shù)，這筆帳永遠(yuǎn)算不清。

    慕容明珺身子一顫，頓覺背后火熱至極，那雙具有穿透性的雙眸讓他的心隱隱作痛，他可以想象出她堅定倔強(qiáng)的眼神，現(xiàn)在她一定是恨恨地望著他，恨他破壞她的良辰美景。唇角微扯，淡淡一笑，道：“本王只是來喝喜的。既然冰心公主是皇后娘娘的干女兒，自是本王的干妹妹。哥哥來看妹妹應(yīng)該是無可厚非。鏡王爺不會小氣到如此地步吧?！币袈?，冷眸一抬，對上呼延鏡的視線，厲狠的光芒像射離的利箭，仿佛要把對方的胸膛剝開。

    呼延鏡微微一愣，怔怔地笑了，道：“既然三王爺有心，那本王就代冰兒謝了。”

    “不客氣。”慕容明珺不怒不慍，像團(tuán)溫泥，只是臉色赤冷無比，說罷，長袖一甩，抬步離去。就在與呼延鏡擦肩而過的時候，他停了步子，小聲低語，道：“呼延鏡，你若對冰兒不好。我定不會饒你！”很厲聲的警告。平生第一次償?shù)搅耸サ淖涛?，他知道這是老天在懲罰他。注定這一生他都得不到所愛女人的愛情。

    仰天閉眸，眼眶竟有些泛紅，酸涌翻動，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放心，我對冰兒一定會比你對她要好?！焙粞隅R神情篤定，聲音鏗然。

    “好。說話算數(shù)。若不然，我將來帶兵滅了你西涼國！”慕容明珺留下最后一句狠語，大步流星地跨向門口，直至消失。

    羅小冰望著他的離去，心跟著空了。心系何方？她清楚。

    “冰兒，回房吧?！倍呿懫饻厝岬穆曇簦瑴厝岬鼐褂行┛坦恰?br/>
    羅小冰轉(zhuǎn)過身來，呼延鏡的面龐漸漸清晰，依舊溫情如水，大紅艷的喜服襯得他容光煥發(fā)，竟沒有一絲責(zé)備，更多的是憐愛，雙瞳玄黑，暗藏著一股捉摸不透的東西。

    他一句也沒有質(zhì)問，牽起她的小手，扶她回了居室。

    喜房亮堂堂，羅小冰此刻才靜下心來打量屬于她的喜房，心中卻泛著苦楚，不知這般做是對還是錯。

    紅燭淚流，滴在銅黃色的燭臺之下，塑成美好的形狀。

    “冰兒，我們喝交懷酒吧?！焙粞隅R依舊平靜如水，拉了羅小冰坐到圓桌前，然后端起酒壺，倒上兩杯酒，訕訕地笑著，遞過來一杯。

    羅小冰接過，覺得有千斤的重量。

    美酒下肚，竟有幾分苦澀。

    酒盡杯空。墨綠色的玉杯反射著燈火，熠熠閃光，好是刺眼。

    突然屋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兩人對坐著，誰也沒有多語。

    是無聲勝有聲？還是無話可說？

    “鏡哥，這個給你?！背聊季玫牧_小冰鼓起勇氣，小手張開，一只金色小瓶遞至他的面前。

    “這是？”呼延鏡凝眸一望，驚疑道。

    “這是復(fù)生靈藥?？梢灾文泱w內(nèi)的殘毒，恢復(fù)精元，這樣以后，你便可以有屬于自己的孩子?！绷_小冰聲如蚊訥，低沉地幾乎連她自己都聽不到。不過就在這一刻，心中的大石落了地。

    呼延鏡接過藥瓶，仔細(xì)端詳，眉色稍稍一變，道：“冰兒，這是他剛才給你的？”

    “嗯?！绷_小冰微微低了眸，不與呼延鏡對視?！扮R哥，你快服下吧?！?br/>
    “不急?！焙粞隅R抿唇一笑，將藥瓶隨意丟到桌上。

    “不，我要看著你吃下。”羅小冰似乎很緊張，從桌上小心地拿起藥瓶，再塞進(jìn)呼延鏡的手中。

    呼延鏡這次沒有推辭，把藥瓶緊握了手中，溫情的臉上添了幾分涼意，他看到了這個女子內(nèi)心的東西?！氨鶅?，我想問你一個問題?！?br/>
    “鏡哥，你先服下藥再說?！绷_小冰催促道。此時此刻，有靈藥在手，能治好鏡哥，心中的情債也不那么累人了。

    呼延鏡皺了皺眉，并不與羅小冰多做爭執(zhí)，揭開瓶塞，取了藥丸吞下。

    “來，喝口水?！绷_小冰見呼延鏡服下藥，莞爾一笑，趕緊將準(zhǔn)備好的白水遞了過去。

    “嗯?！焙粞隅R接過茶碗，輕抿一口，目光略顯陰沉起來，道：“冰兒，你答應(yīng)嫁給我，可是為了還恩？”

    “鏡哥，很晚了。早些睡吧?！绷_小冰抿了抿唇，淺淺看他一眼，竟不知如何作答，只好挑開了話題，人已起身，朝床榻走去。

    “冰兒？！”呼延鏡順勢而起，一把抓了羅小冰的皓腕，掰過她回轉(zhuǎn)的身子，眸光有些陰厲起來，“你可是還想著他？”

    “鏡哥，冰兒已經(jīng)嫁給你了。你覺得現(xiàn)在問這些，適合嗎？”羅小冰撥開呼延鏡鉗過的大手，心中卻有了幾分失落。

    拜過堂，成過親，便是夫妻了，從走進(jìn)喜堂的那刻開始，她暗暗告訴自己說，不如放縱自己一回，跟老天爺賭一把。

    三年，先前是為了留在他身邊幫他尋找治病良方?，F(xiàn)在有了良藥，自是最好。若是幫他解了殘毒便離開，他堂堂西涼國的皇子哪有顏面面對世人。不如利用三年時間與他好好相處。

    美麗的想法終究還是破裂的。

    呼延鏡那般問，定是心中介懷的。

    離開這里，似乎成了定數(shù)。

    “不好?！焙粞隅R咬了一下薄唇，兩個生生的字眼猶如千斤重。

    羅小冰吁了一口氣，不想與他多作爭執(zhí)，畢竟新婚之喜，嘮嘮叨叨怕是不好。

    “鏡哥，夜了。休息吧?！绷_小冰打了一個哈欠，輕輕坐回到床榻之上。她的平靜淡定，竟讓呼延鏡有了幾分不滿，一改往常的溫情如水，大步跨了過去，重重坐到了床沿上，不吭不哧，半天無語。

    女子并未注意呼延鏡臉上的變化，微微低首，輕輕撫著小腹，神態(tài)安然地說道：“鏡哥，冰兒現(xiàn)在懷有身孕，不如分床睡，可好？”

    “不好?！焙粞隅R又是同樣一句冷語。

    “鏡哥——”羅小冰頓覺頸脖一涼，抬頭而起，就在此刻，一抹溫?zé)岣采纤募t唇，拼命撕扯。

    這完全不像曾經(jīng)的呼延鏡，真的像當(dāng)時瘋狂的無風(fēng)。

    渾身打了一個激靈，或許從一開始，呼延鏡就是無風(fēng)的性格，自負(fù)無比，容不得半點瑕疵。

    那么這些日子來，他的溫情，他的體貼可是裝出來的。

    羅小冰不想往下想去，本能地抗拒，胳膊橫在中間，重重一推，掙脫了他的親吻。

    由于用力過猛，她的背撞到床架上咚的一聲響，抹一把唇上留下的汗液，抬眸看他一聲，心中猛得一抽，‘眼前的人還是呼延鏡嗎？’她在質(zhì)疑?；榍皽厝崛缢乃?，此時雙眸通紅，竟有些像野獸。

    男人婚前像孫子，婚后像老子？！古代也是這樣嗎？

    羅小冰不可置信地?fù)u了搖頭，竭盡壓抑住內(nèi)心的氣憤，抬手輕輕探一下呼延鏡的額頭，“鏡哥，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手感觸去，平靜無瀾，根本沒有發(fā)燒的跡象。

    “我沒有不舒服！”好冷的一個嗓音，呼延鏡突然騰身而起，甩了甩衣袖，大步跨到房中，背對著羅小冰，并不曾回首，只道：“你好好休息！”接著長袖一甩，摔門而去。

    夜色清凌，頎長的背影飄遠(yuǎn)而去。羅小冰心中陡然發(fā)涼，鏡哥變了，不知從何時開始。

    亦或許他沒有變，只是恢復(fù)了本性。

    風(fēng)嘯嘯，冷清清。

    鏡中閣好是清靜。女子獨倚窗臺，仰望星空，繁星燦爛，心浪起伏。或許她真的又走進(jìn)了另一個深淵，輕嘆一聲，關(guān)了門窗，褪下喜服，著一襲白色中衣，鉆進(jìn)被窩里沉沉睡去。

    不想那么多了。睡足了覺，再從長計較。風(fēng)雨欲來，這幾天，她心神不定。朝中是不是有大事要發(fā)生呢？

    漸漸進(jìn)入夢鄉(xiāng)，紅燭燃盡，嗖得一聲熄了。

    苑外，大紅燈籠掛滿走廊，輝煌一片。廊柱旁一個長影肅立，一身紅艷的喜服格外耀眼。恰時，遠(yuǎn)處，一條紫影飄來，落定。

    “紫桐叩見殿下。”來人單膝跪地，拱手揖禮。

    “免了。起身吧?！焙粞隅R的聲音掩過夜風(fēng)的撕扯喧囂，斜眸看一眼跪地的紫桐。

    “謝殿下。”紫桐抱劍起了身來，神情鎮(zhèn)定，道：“殿下，卑職已查出神月教教主便是三王爺?shù)膫?cè)妃顧憐兒?！?br/>
    “當(dāng)真？”呼延鏡的臉上閃過一抹驚色。

    “卑職查到神月教總壇的時候，慕容明杉已經(jīng)擒了顧憐兒回去。千真萬確！”紫桐神色飛揚，十分肯定。

    呼延鏡抱起膀子，咧唇一笑，道：“慕容明珺身邊的女人倒挺有能耐，個個不讓須眉?！彼f罷，頓了一下，斂起笑意，再問：“現(xiàn)在我朝怎么樣？”

    紫桐剛才飛舞的神情漸漸收起，面色慎重，抱拳揖道：“在立太子一事上，皇上先前有些猶豫，自聽聞殿下要與冰心郡主成親，心已定下。朝中傳出，皇上已暗自立下詔書，立殿下為太子?！?br/>
    “好?！焙粞隅R連連拍手，眸眼一瞇，道：“看來父皇對她還是心生疚意的。這倒也好，不枉這些日子來對她使的攻心計?！?br/>
    “恭喜王爺抱得美人歸。江山、佳人兼得?！弊贤╁\上添花地道上一句。

    呼延鏡的臉上卻不見喜色，眉頭稍稍一擰，道：“何喜之有？我不過只是得到她的人，她的心不在我這里！”

    “殿下，來日方來。”紫桐眸眼一掃，勸道。

    “罷了。不提這個。父皇還是堅持讓慕容明珺登基做東榮國的皇帝？”話鋒一轉(zhuǎn)，呼延鏡眉間生了幾分煩意。

    “是的，殿下?！弊贤┑?。

    “父皇可真是為了報答姑姑之恩？”呼延鏡搖頭，臉上竟是質(zhì)疑。

    紫桐思量片刻，眉頭一緊，道：“怕是皇上另有所圖。為了儀心長公主的遺命是其一，其二卑職猜測定是皇上想利用血親關(guān)系這一層，將來可以更好的——”話說一半，紫桐便緊了口，下意識地往四周瞄一眼，見無外人在，亦才安下心來。

    呼延鏡何等聰明，一提點便明白了其中意思?！案富识ㄊ怯虚L遠(yuǎn)計劃?！泵虼匠洞揭恍Γ瑖@道：“慕容明珺是個犟脾氣。到時未必肯。”

    “走一步算一步。畢竟血濃于水?！弊贤┰俚?。

    “嗯?！焙粞隅R瞇著眼，微微點頭?！罢l——”練武之人，警覺自是很高，安靜片刻，他已覺察出假山后面有呼吸的聲音?！俺鰜恚　鄙铐粧?，暗自提起一股內(nèi)力，恐防有變。

    “殿下，是奴婢。”假山后面一個怯怯的身影走來，燈影明晰，清秀的小臉漸漸清楚。

    “晨風(fēng)？”呼延鏡只有幾分淡淡的驚意。

    “對不起，殿下。奴婢無意偷聽?！背匡L(fēng)把頭埋得很低，聲音略微有些顫抖。

    呼延鏡揚唇一笑，遞給紫桐一個眼神，示意他退下?？帮h走，在夜色里劃過一條強(qiáng)勁的弧線。

    “剛才我們說的話，你都聽到了?！焙粞隅R慢慢走進(jìn)晨風(fēng)，眸光俯視，直直地打量半躬著身子的丫頭。

    “嗯。”晨風(fēng)耷拉著腦袋，手指不停地絞著衣角，似乎很緊張。

    呼延鏡看她兩眼，丫頭的緊張竟讓他覺得好笑，“不要這般緊張。你知道的事也不少。再知道多一些又何妨。記得不要告訴她?！倍谝痪洌樕蠞u漸泛起得意之色。

    “奴婢明白。”晨風(fēng)的聲音愈發(fā)低沉。

    “把頭抬起來。我又不會吃人。”呼延鏡愈發(fā)靠近了晨風(fēng)一些，聲音里竟有幾分挑逗。

    晨風(fēng)見呼延鏡逼過來，怯怯地往后退了兩步，雙頰漲得通紅，始終不敢抬頭，小手還是使勁絞著衣角，道：“奴婢不敢。夜已深。殿下早些休息?！?br/>
    呼延鏡點頭一笑，卻覺得這丫頭甚是有意思，心中的郁結(jié)竟解開不少，突然輕輕一側(cè)身，唇邊的熱流噴到晨風(fēng)的耳畔?！澳阋苍琰c休息。明天好好照顧她?！睍崦恋淖盅哿钊擞行┟悦?，尤其要說“照顧”的時候，音調(diào)加重了一些。與其說是照顧，不如說是監(jiān)視。

    這丫頭怕是在暗戀他，恰巧利用這點，早已將她收買，放在羅小冰身邊，監(jiān)視她的一舉一動。

    “奴婢知道了。奴婢告退?！背匡L(fēng)的小臉愈發(fā)的赤紅，盈盈一欠身，趕緊逃離了這里。

    走了好遠(yuǎn)，好遠(yuǎn)，直到昏暗的角落里，她才悄悄回首，看一眼廊柱下那個神采動人的男子，春心蕩漾。

    哪個少女不懷春，她也一樣。只是喜歡上了不該喜歡的人。

    有時候真覺得對不起郡主。

    再轉(zhuǎn)念一想，郡主喜歡的并不是鏡皇子，她便愈發(fā)的放開了。哪怕他一個眼神，一聲話語，都能讓他言聽計從。

    愛情的力量果真是偉大的，甚至讓她忘卻了跟駱冰心多年的主仆之情。她聽從著這個男子，一步一步地做著傷害主子的事情。

    有的時候自責(zé)到天明。翌日她便會更細(xì)心更周到地照顧郡主，以彌補(bǔ)心理上的愧疚。今夜怕又要無眠了。

    哎——淺嘆一聲，回了自己的居所。

    陽光躲進(jìn)云層，今日的清早不在像昨日那般清爽明朗，烏云積成一團(tuán)，黑壓壓地聚在京都上空。

    鏡中閣，喜氣未散，大紅燈籠高高掛，燦燦喜字映美人。

    粉紅的帳幔下，羅小冰眸眼微闔，忽而輕輕一抖，像展翅的蝴蝶一般，欲要飛去，女子的美貌可真是九天玄女下凡所難比的。

    紅顏多禍水。

    自從擁有了一張美麗的面孔之后，她的命運就愈發(fā)的坎坷起來。有得必有失吧。千年古語，果然是精典。

    “郡主，該起了。”晨風(fēng)叩向了房門，聲音輕如煙云。

    羅小冰睡得較淺，被喚聲驚醒，眼簾打開，坐起身來，抬眸望一眼窗外，陰沉沉的，腦中也是一片昏沉，竟忘了時辰。

    “進(jìn)來。”她的視線移到門板上，透著門窗紙花上的暗影，她知道一定是晨風(fēng)。

    恰用此時掃量一番屋中的擺設(shè)——檀香桌椅，色澤厚重，添上一抹凝色，壓在心頭沉沉的，不過還好檀木的香氣沁入鼻觀，著實讓人心曠神怡。

    房門吱呀一聲打開，晨風(fēng)緩緩而入，小手一反，順勢關(guān)了門。“郡主，奴婢給您梳妝打扮?！彼叩酱查?，小手?jǐn)[在衣角上，把頭埋得很低。

    羅小冰淺淺看她一眼，心里多了幾分納悶，這丫頭似乎越來越恭敬，恭敬地離她越來越遠(yuǎn)?！俺匡L(fēng)，你最近可是有心事？”

    晨風(fēng)怔怔抬眸，驚慌地看著羅小冰，“沒，沒有?！甭曇粲悬c支吾起來，她心虛了。

    “哦。沒有就罷了。你不用這般緊張?！绷_小冰搖頭一笑，并未多加在意，只是掀了被子下了床來，坐到梳妝臺上，任由晨風(fēng)的小手在她的頭發(fā)上游走。

    這丫頭的手永遠(yuǎn)是那么巧，梳起的發(fā)髻總讓她贊嘆不已。

    吃過早膳，天愈發(fā)的陰沉的起來。

    羅小冰在屋里有些呆不住了，于是出了院子想到處走走。走廊蜿蜒，走了好久好久，卻不見盡頭。

    說真的，在鏡王府住了有些日子了，但對這里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一點兒也不熟絡(luò)。自嘲地笑一聲，甩了甩頭，怕是對這個地方不太上心吧。

    “郡主，要下雨了。還是不要到處亂走，免得沾了濕氣，對胎兒不好?！背匡L(fēng)緊緊跟在羅小冰的身后，找到適合的機(jī)會，便插了一句來。

    “說的也對?！绷_小冰點一點頭，扶著廊柱坐到長長的廊椅上，秀背靠在欄桿，小手輕撫小腹，一副嫻靜模樣。

    其實她心里何償安定地下來。

    按常理來推理，呼延鏡今早定會來看她的，只是他沒有。到底是事務(wù)繁忙，還是他故意躲著她？羅小冰心中打起鼓來，倏地睜眸，目光掃向晨風(fēng)，道：“晨風(fēng)，你覺得他這個人可好？”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晨風(fēng)渾身一個激靈，怯怯地問：“郡主指的他是？”

    “當(dāng)然是鏡哥?！绷_小冰撇了撇唇，目光一刻也不移開晨風(fēng)，不知怎么的，對這丫頭，她竟開始有點不放心起來。

    以前的相依為命是真的，只是自從住進(jìn)鏡王府開始，她就有些不對頭了。

    “哦。殿下是個好人！郡主的記憶不是恢復(fù)了嗎？應(yīng)該記得?！背匡L(fēng)丫頭倒也聰明，居然把羅小冰給套牢了。

    的確，接收了駱冰心記憶之后，她什么都知道了。鏡哥從小護(hù)她，愛她，對她是溫柔體貼。不過，自從十年前被送往東榮國當(dāng)了駱傲天的養(yǎng)女之后，他們見面的機(jī)會就愈發(fā)的少起來。不過每年他還是會偷偷地來看他幾次，記得嫁給慕容明珺的前段時間，他是一直陪在自己身邊的，只是他那時太狠心，太絕決，把自己的女人推向別人的懷抱。

    駱冰心對他早已死了心的。

    如今他的溫情又起，呵護(hù)她備至。不知為何，新婚之喜，他竟氣憤而去。這個男人同樣有著陰晴不定的性格。

    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溫情如水？還是？不敢再往下猜。

    愈想愈煩，羅小冰使勁甩了甩頭，目光再次鎖定在晨風(fēng)的身上，道：“晨風(fēng)，你可知，鏡哥這次作為質(zhì)子來東榮，真的只是為了幫助儀心長公主完成遺愿？”

    她早對這件事有點質(zhì)疑了。

    雖然他不了解呼延鏡的父皇呼延儀雄到底是何人物，但是能短短幾年時間休養(yǎng)生息，國富民強(qiáng)。那他定不是昏君。

    無情最是帝王家，難道呼延儀雄真的為了自己的姐姐去幫異國的皇子登基？這其中會不會另有玄機(jī)？

    如今靜下心來好好想一想，思緒到是理清了不少。沒有愛情的牽絆，這人倒也清醒不少。

    為情所困，為情所累，為情所傷。怪不得呢？女人啊，一遇到感情的事，智商都降為零了。

    “這個奴婢不知?！背匡L(fēng)連連搖頭，迫不及待地否認(rèn)。

    一問三不知，羅小冰聳聳肩，嘆了一聲。重新閉上眸子，靠在廊椅上，靜靜地聽著周圍的風(fēng)聲。

    八月的天氣，雖有幾分熾熱，但一旦風(fēng)來雨到，竟添上涼氣。

    “小心著涼?！倍H突然響起一個溫柔的聲音，接著肩頭被一只大手?jǐn)埦o。熟悉的嗓音，是他！

    羅小冰緩緩睜眸，側(cè)目看一眼，他滿臉的笑容上卻多了一份渾濁。“鏡哥，你怎么在這里？”

    “你先下去?！焙粞隅R未直接回答羅小冰的話，只是揚手示意晨風(fēng)退下。

    晨風(fēng)把頭埋得很低，小手習(xí)慣性地絞著衣角，輕輕盈身，帶著幾分不舍地離去。

    羅小冰這次留了個心眼，她發(fā)現(xiàn)晨風(fēng)在看呼延鏡的時候，神色很慌張，難道她——

    “冰兒，天轉(zhuǎn)涼了?；匚莅伞！焙粞隅R打斷了羅小冰的思緒。

    “鏡哥，你可發(fā)現(xiàn)晨風(fēng)有幾分怪異。”羅小冰抿了抿唇。

    “一個小丫頭，有什么怪異的。你想多了。”呼延鏡的眸光流轉(zhuǎn)，擁了羅小冰入懷，下頜擱在她的青絲之下，視線掃向飄處的晨風(fēng)，扯著嘴角，得意地笑著。

    “哦?！绷_小冰應(yīng)了一聲便安靜了，不知為何，今日伏在這個溫情的懷抱里，竟沒有一絲的暖意，更多的是冷漠。

    他此時此刻所做的一切，可都是真的。

    罷了，不多想，只要孩子能平安出世，這就是最大的安慰。

    當(dāng)了鏡王妃，這日子也著實過得清平極了。

    次日，羅小冰便搬回了芳香苑。此后，生活上雖然被人照顧的無微不至，但是呼延鏡來看她的次數(shù)是愈來愈少了。

    是他太忙，還是幾乎已經(jīng)把她忘卻。

    羅小冰竟奇怪地發(fā)現(xiàn)，心里沒有空蕩蕩的感覺，他來與不來都是一樣的。一個人過日子倒是更清靜。

    此時，她才發(fā)現(xiàn)真的不愛呼延鏡，對她只是那一份憐憫與感恩。自從他吃了復(fù)生靈藥，她對他的最后一絲的憐憫也一同消失了。

    又是一個月黑風(fēng)高的夜晚，羅小冰坐在床沿上，將衣服一件一件的收好，包起。她下了決心，要離開這里。

    既然不愛他，就不要再留在這里了。先前是為了還他的恩情，要給彼此一個機(jī)會。如今他體內(nèi)的殘毒也解了，更為重要的是他一樣懷著某種目的娶她。若不然，他不會這般長久的不來看她。

    既無夫妻緣分盡了，不如早散為好。

    想罷，羅小冰輕撫一番小腹，拎了包袱悄悄溜出了芳香苑。她走了一貫逃跑的后門，心中暗暗自嘲，不知逃跑了多少回，一次也沒有成功。

    這次應(yīng)該下定決心了吧。她握緊拳頭，給自己鼓足勇氣。

    出了后門，就是冷冷的長街。

    這次出逃，她沒有叫上晨風(fēng)。

    晨風(fēng)變了，不再像從前一樣和她談心，愈發(fā)的陌生起來。沒有相依為命的信任，便不要叫上她。

    其實兩個親密的女人變得越來越遠(yuǎn)，唯獨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因為男人。

    晨風(fēng)說不一定正暗戀著呼延鏡，既然這樣，不如走了，成全了她。

    夜風(fēng)呼嘯，羅小冰裹緊了披風(fēng)，只露一雙玲瓏大眼在外。街燈明亮，卻在風(fēng)中飄搖。

    仰天嘆一聲，或許自己的命運就像這搖晃的街燈，不知何時才能找到扎根之地。

    突然一陣異響傳入羅小冰的耳朵里，她警覺地躲進(jìn)街邊的一個草棚里。不多一會兒，天空中降下兩條飛影。

    刀光劍影，兩人打斗才分開來。

    羅小冰借著街燈一看，心中一陣驚顫，這不是慕容明珺和呼延鏡嗎？他們怎么打起來了？

    “不用比了，你始終是我的手下敗將。”呼延鏡收了劍，譏諷地笑著。

    慕容明珺的臉色并無怒色，只是一聲冷哼，目光銳利起來，道：“當(dāng)年沙場之上，敗在你手下是事實。但你要知道，真刀真槍，我未必輸給你。”

    “好。那今天就比劃比劃，到底是誰才笑到最后?！焙粞隅R揚劍而起，舞出九朵劍花，運足功力，朝慕容明珺揮去。

    慕容明珺身手好快，輕功施展而出，身體微微一側(cè)，好險，劍花正擦著他的發(fā)絲而過。

    一縷青絲落地，呼延鏡竊竊一笑，再次揚劍而起。

    “看招！”突然慕容明珺冷喝一聲，利劍斬起，電光火石，竟看不出招式來。呼延鏡頓時眼眸迷漫，晃眸瞬間，長劍已經(jīng)抵在了他的喉嚨上。

    “說，這次你來東榮國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慕明珺長眉一擰，質(zhì)問道。

    “當(dāng)然是幫表哥你登基成為東榮國的新君?！焙粞隅R戲戲一笑，推開落在喉嚨上的長劍。輸贏對于他來說，似乎是無所謂。

    “夠了！”慕容明珺一扔長劍，劍飛光閃，待到定神，那長劍剛好落定在呼延鏡的面前?！澳闳粲幸靶模叶ú粫胚^你！”

    “我哪里敢呢？”呼延鏡一抱雙臂，似真似假地說道。

    “不要以為我不知道。西涼皇帝早已暗中冊封你為太子?！蹦饺菝鳜B冷冰的俊臉狠狠一抽。

    呼延鏡的神色一怔，斂了剛才的戲笑，道：“三王爺，話可不能亂說?！?br/>
    “我有沒有亂說，你心中自是清楚。你好自為之！”慕容明珺拔起地上的長劍，凌空一劃，插入劍鞘，甩袖離去，不過剛沒走上兩步遠(yuǎn)，便倏地停下，不曾回頭，目光篤定無比，道：“若是讓我知道你利用冰兒，我絕饒不了你?！?br/>
    音落，忿忿而去。

    呼延鏡獨立在清冷的大街上，黑眸瞇起，縫隙里射出兩道利光。接著一聲哼哧，施展輕功，踏風(fēng)而去。

    長街安靜了。羅小冰把兩人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心驚不已。這皇宮之中到底還掩藏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還是早走為妙！趟進(jìn)這濁水當(dāng)中，怕是一輩子都出不來。弄不好，把自己跟寶寶的命都搭了進(jìn)去。拎緊手中包袱，正欲邁步離去，誰料剛一轉(zhuǎn)身，就撞上一個硬物，腦袋一陣轟鳴——天昏地暗，捂著疼痛不已的額頭，抬眸一看，渾身一個激靈。

    “你在這里做什么？”冷厲的聲音穿進(jìn)心房里，慕容明珺抱著長劍，佇立如松，陰森森地看著她。

    “沒什么。我剛才跟著鏡哥一起來的。我正準(zhǔn)備回去?！绷_小冰抱起了包袱，猛得轉(zhuǎn)過身去，還是快跑吧，閉了眼，加快腳步。

    “站??！”大手鉗來，已經(jīng)將她的胳膊抓住，犀利的目光直勾勾地在她的小臉上掃瞄。

    “三王爺，請放手！”羅小冰吸了一口涼氣，試圖撥開慕容明珺的大手，熟料，他竟越抓越緊。

    慕容明珺并未多語，目光定在她手中的包袱上，她分明是逃跑?！八麑δ悴缓茫俊?br/>
    “沒有。他對我很好?！绷_小冰反射地反駁道。

    “你為什么要走？”慕容明珺質(zhì)問。

    “我沒有要走。我只是偷偷跟著鏡哥來的?！绷_小冰的眼神在游移，不知為何，見到他的時候，心總是安定不下來。

    “你無須撒謊?！蹦饺菝鳜B瞟一眼羅小冰，目光淡淡，道：“憐兒都招了。那夜云來樓——”說到這里，他的眸眶里竟流動起一股異樣，似在留戀，道：“她給你下了月毒，又引了呼延鏡前來救你。之后呼延鏡為了幫你祛毒，沾上殘毒。你取復(fù)生靈藥是為了幫他解毒的。是不是？”

    的確，顧憐兒招認(rèn)了這些，但她沒有告訴慕容明珺，男子染上殘毒是會影響生育的。

    女子心何其險惡，她保留一手，就是要讓他一直以為孩子是呼延鏡的。即使她死了，也不能讓羅小冰好活。

    “是。”羅小冰回答地很懇切。

    “你愿意嫁給呼延鏡只是為了還他的恩情，不是真正愛他，對不對？”慕容明珺臉上一陣急喜，抓了羅小冰的肩頭，使勁地?fù)u晃，他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羅小冰怔神，望著他興奮的模樣，心中竟有幾分感動。只是誰知道他這次對她是真是假？

    “冰兒，既然你不想留在鏡王府，不如跟我走。我會好好照顧你跟孩子的。”慕容明珺的情緒略顯激動，道：“雖然孩子是他的，但我一樣會好好對待。”

    聽到這里，羅小冰的心中涌起的熱情被淋了個透濕。他還是覺得孩子是別人的！失望地?fù)u頭，心痛不已，狠狠攔開對方的胳膊，瞪他一眼，道：“夠了！我不會再相信任何人的?！?br/>
    聲音透涼如冰。

    羅小冰拎緊手中的包袱，撇開慕容明珺，大步往前方走去。

    風(fēng)雨飄搖，她寧愿一人帶著寶寶闖蕩。

    “冰兒——”慕容明珺仍不死心，一個跨步追上，攔了她的去路。

    “慕容明珺，你放我走！”羅小冰堅定地說道，眼眸里的情愫早已被恨影淹沒。

    “我不放！這次我再也不要放下你?！蹦饺菝鳜B突然一把擁了羅小冰在懷，緊緊將她箍住，任憑她如何掙扎，他都不愿松手。

    小手推拒他的胸膛，恨不得把堅如鐵墻的身體砸穿，可他卻一動不動，任由她宣泄。

    最后累了，伏在他的肩頭長吁一口氣，他胸懷的溫暖漫上心房，羅小冰竟抵不住這種柔情攻勢。

    可能在內(nèi)心深處還是對他懷著牽掛吧，小下巴擱上他的肩頭，享受了片刻的溫存。

    突然小腹猛得痛了一下?！鞍　彼唇幸宦?。

    “你怎么了？”慕容明珺忙扶開羅小冰，與她拉開一點距離，神色緊張，目光移向她的小腹。

    羅小冰摸摸小腹，搖頭一嘆，為何每次遇到他，肚子都會痛。難道是寶寶在怪我，怪我不告訴他爹真相？

    不過不是的。才一個多月，寶寶還未成形了。自嘲地笑一聲。卻覺得身體好虛弱。

    “冰兒——”慕容明珺喚了一聲，已然橫抱起她，“是不是肚子痛？我?guī)闳タ创蠓??！彼o張的模樣，就像是緊張自己的孩子?？尚Γ緛砭褪撬墓侨?。貼上他胸膛的感覺，很熟悉。

    只是這份溫暖來得有些遲。為何在她傷痕累累的時候，他才覺醒？只能說覺醒了一半。

    他從來沒有肯定過孩子是他的！他若質(zhì)疑，就是質(zhì)疑她的貞潔。發(fā)現(xiàn)自己越來越像駱冰心！這真的是宿命？

    “慕容明珺，你要帶我的妻子去哪里？”冷不防，背后傳來一個陰森的聲音。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