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文說到,肖猛,孟倫滅了食人客棧,放火焚燒。
良久,二人見火勢已漸退,房屋、尸骨皆飛灰湮滅。讓那四匹馬兒馱好東西,肖猛馬后方拴一匹,孟倫騎一匹拴兩匹,便一同向南而去。
再無賊人做亂,二人心情自是極好。一路聊起天來。
肖猛道:“孟大哥方才說起,在京城工部做了個主事,因何職官而去?”
孟倫道:“說起這事,也是慚愧。想我當年會試,也得高中,又會些武藝。但家中無勢,只做得從九品主事,再向下一級,便已不入流。這一小小官品,亦是無時不刻盡心竭力。每每有工建、修繕、鋪設之事,都是想些個新鮮法子。但卻因這事,得罪了人?!?br/>
肖猛道:“確有此事?”
孟倫道:“是也。去年此時,時值寒休,走了趟西山之地,見邊關雅通部族山寨,使用一種新奇照亮之法。乃是在糞坑之上,加蓋密封,再用一竹筒深入蓋內,加上小孔銅頭、燈架。置小木塞子堵上那銅頭之孔。掌燈之時,取引火之物,打開木塞點燃之,再蓋上燈罩,細細之火可燃一夜之久。問之族人何物,告我之名為‘腐氣燈’,腐敗之物發(fā)酵而生腐氣,遇火則燃,若妥善用之,亦無爆炸之患。不像我朝,使用油燈,燈油耗費銀錢,若長久燃之,每晚還費得人力。我便突發(fā)奇想,我京師大小街道,皆有旱廁,若用此法屯積腐氣亦是可行之策。再效仿雅通族人之法鋪設竹管連接‘腐氣’、銅頭、木塞、燈罩。這一街之燈,幾街只需一人,夜晚火把點燈,天明加塞滅燈即可,便再無巡夜之苦,省得巡夜費用,燈油之費用,雖是建發(fā)酵池、鋪設竹管、制作銅頭木塞也用得費用,但自預算之費用不大,且一勞永逸之法也?!?br/>
肖猛道:“孟兄真是天才也,如此良方,獻之朝廷否?”
孟倫嘆氣道:“聽我慢慢道來,我把這方法繪制成圖,再標明費用利害,獻與上司工部員外郎杜風,那杜風見得此法,拍手稱妙,認為此法乃新奇良方。便又同我一道,去見了工部尚書董正德。哪知那董正德,看了此法,卻不住冷笑,而后又哈哈大笑?!?br/>
肖猛道:“這卻是何意也?”
孟倫道:“這董正德道,京城內外,街燈這一塊,全是首輔畢成之弟,富國公兼暗訪衛(wèi)指揮使畢龍家產業(yè),同僚之情便可私告訴你等,單這燈油這一塊,一年便從戶部領取多少銀兩?還有這巡夜更夫,哪是隨便招得?都與這畢龍攀得上之人才可為之,進一人,畢龍便又收多少‘笑納之銀’?你這法子,確是可行,但卻絕了畢龍之財路。畢家何許人也?你這小小主事無權無根便是弄死你也不妨,但跟著你我便這尚書一職也坐得不穩(wěn)了。你這‘糞氣之法’便拿回家自己用罷。我二人被這董尚書一頓批駁,頓時沒了底氣,杜元外郎也是勸我絕了此念。我回到家中,越想越氣,為做這小官,戰(zhàn)戰(zhàn)驚驚,雖勤懇做事,每每任務無不盡心竭力。但只因無巴結權貴之手段,便十余年苦干毫無提拔之意,前程渺茫。與權貴沾親帶故或鉆營小人倒是屢屢受得重用。同僚有一主事,名喚左康,倒是與那首輔畢成認了干兒子,庸碌之輩,平步青云,占得工部右侍郞一職,不懂裝懂指手畫腳吆五喝六。如此良方,只因一人之利益便罷黜不用。氣不過,又因雙親不在京城又無妻兒,便一發(fā)告病職官,出了這腌臜之地?!?br/>
肖猛嘆道:“爽快,爽快。但天下之大,無官不貪。如此好之良方卻不得用,我大魏國如此下去,確有滅國之危也?!?br/>
孟倫道:“賢弟所言極是。卻問賢弟在那青云衛(wèi)做佰總,因何事南下?”
肖猛道:“我常感大丈夫應天下事為已任,做出一番事業(yè)來。想我年已二十,學識尚淺,雖是我父功成名就,但每日渾渾噩噩下去,便是接替亦難也。實在想做些事情,聞得南吳之地有名人陸景,便想拜他為師。所以告別雙親南下尋師?!?br/>
孟倫道:“可是原京城神武火器營軍需官陸景?”
肖猛道:“正是?!?br/>
“我亦知此人,奇技新巧,奇門遁甲,百家之書事事精通,真奇人也。早聞其在火器創(chuàng)制之上有奇方,聽說亦是制過一新式火器,雖不知其名,但知比那‘長腹子母銃’精準很多。”
肖猛道:“如此良器,為何不獻于朝廷?”
孟倫嘆道:“賢弟方才不是知道我之境遇了么?想那當時閣老畢大力一家與工部‘精械司’亦有勾結,你想若是火器精準,彈丸火藥自是省了,卻壞了他家好買賣。故誰人敢獻這良方?”
二人又是一陣嘆息。沉默良久。
稍后孟倫道:“但不知賢弟學成之后,又有何打算?”
“回到邊關,用所學之技征戰(zhàn)狼狄,滅我大魏心腹大患?!?br/>
孟倫道:“此想法是好,卻朝中小人當道,哪有賢弟之位置?!?br/>
“這……”肖猛一時語塞。
“實不相瞞,我這次辭官,已想好去路。那塞北之地,‘順天王’穆子豐,賢明之主,廣識人才,聽說西北眾人皆投之效命。我這次便是投他去了。賢弟大才,本想叫你同去,但見你拜師心切,不易強求,但愿學成之后,若這朝中還是如此唯人為親,使你無法施展才華,便在順天王軍中找得我來,我亦可以為你推薦?!?br/>
肖猛心中卻暗想,這穆子豐也聽人說得,雄才大略,但畢竟是個流賊之首。若真投得他去,不管前景如何,父母祖輩皆是朝廷命官,落草卻也萬萬不可。
如此尋思,便對孟倫道:“多謝孟兄指引,小弟拜師之后,若真?zhèn)€沒了去處,自去找得哥哥。”
孟倫聽得也是歡喜。
二人又向前走了一百余里,已到北固山西南麓,將至集縣。遇一岔路口,向西則通往西北塞北之地,向南便是集縣。二人就此告別。
肖猛道:“這三匹馬兒,并兵器、火器。哥哥都拿上罷,去了順天王那里也好做個見面之禮。我一人一騎再多帶得東西也是不便?!?br/>
孟倫推辭半天,肖猛哪里肯要。只得應了,道:“此一別,不知何年月日才得相會,但愿有緣,你我二人再敘。”
說罷,二人也不多言,拱手揮淚而別。
過了北固山,沿途遇到一些村舍,亦是殘垣斷壁,沒了人煙。肖猛心想,這周成宗,治國無方,為剿滅四方流賊又收得重稅徭役,不少村寨逢著災年,顆粒無收,百姓自是逃荒而去,有些便做了賊人。田舍荒廢,糧產更加不濟,真讓人好生凄涼。好端端一個大魏國,被這些昏庸小人禍害,卻想起也讓人氣憤。行得片刻,路上人口漸多,向前看去,乃是一個小縣城,來到城門口,見上面雕著“集縣”,心下已是了然,已走出青云衛(wèi)二百余里矣。此縣距邊關已遠,防守較為疏松,肖猛牽馬入城,守城府兵亦不盤問。進入北門,前方是一條十字街,也算得上繁華,店鋪林立,街邊又有不少小販吆喝叫賣。街上人雖不是太多,但也熱鬧。比起一路之荒涼,讓人感覺略略有些生氣。
肖猛前前面有一店莊,二層小樓,檔口上方掛著牌匾“豐饒飯莊”,覺得腹中饑餓,便走了過去,早有待客伙計看見,上前迎候。
伙計道:“客官里面請,馬兒小人牽去后院馬廄便好?!?br/>
肖猛便將馬交與伙計,走進飯莊。里面也還寬敞,十數張方桌,零星有客人吃飯。
店小二趕快過來,道:“客官,請這邊坐?!北阏泻粜っ妥?。又道:“客官點些什么飯菜?”
肖猛初來此店,亦不知甚什飯菜可口,便道:“隨便來些,一人吃飽即可?!?br/>
小二記下,說聲:稍等,便去后廚置飯菜去了。片刻,端上來一盤牛肉,一盤雜燴菜,并幾個饅頭。說聲:客官請用飯,便自去忙活別人去了。肖猛也是餓了,狼吞虎咽吃了起來。這時,聽得門外陸續(xù)有人進來。抬頭觀看,見是六七個人,皆穿獵裝。為首一少年,右衽淡紅八寶紋寬織錦緞短袍,藍錦蝙紋寬中褲,赭石短對襟罩甲,寶石卡簧皮腰帶系美玉、寶劍并牛皮鑲金弓袋箭壺,腳穿黑色虎頭釘靴。從那外表看來,便是個富貴公子。再看相貌,甲字臉,五官端正,柳葉眉,細長眼,細鼻小口,眉清目秀,好生斯文。再看那幾個隨行之人,身強力壯,體態(tài)魁梧,看面色紫紅,像被山風吹過。戴紅氈笠,穿著統(tǒng)一青色號服粗布烏色罩甲,著弓箭、腰刀、火統(tǒng)。肖猛心想,此番相貌,不是軍人便是獵戶出身,看來這一伙人,來頭不小。
那幾人進來之后,小二見是貴客自是熱情招待。那幾人坐得離肖猛不遠,坐下之后,小二先上了清茶,幾個一邊喝茶解渴一邊聊起天來。
那公子道:“阿五,聽說集縣南邊的九松山上獵物甚多,你在此做過獵戶,但有何物,講來與我們聽聽?!?br/>
那阿五三十多歲,對那公子說起話來畢恭畢敬,道:“小人在九松山確當過獵戶,我爹爹亦是獵戶出身。這山中獵物從前還是豐饒,這小的有錦雞、兔子,大的有鹿、野豬,山中還有豹子。但這幾年來天災,人們沒有糧食吃,便成群結隊前往山里,大小獵物山貨,消滅殆盡,獵物亦不多見了??肿尮邮!?br/>
再看那公子,卻依舊笑呵呵,道:“無妨,我等離京北上狩獵,要的便是消遣,打得打不得,卻不妨事?!?br/>
阿五又道:“便在這九松山邊上就好,若進了林子,萬一遇得猛獸,傷了公子便不妙了?!?br/>
那公子道:“我說阿五,虧了你是個獵戶出身,怎這般膽小,你看我們人數七個,又帶弓矢火器,怕甚什猛獸?”
阿五道:“公子世居城里,雖說練得好功夫,但在這荒山老林中狩獵,經驗卻不比小人豐富。公子金貴,萬一傷了,我等幾個怎好向老爺交待?自請公子多多體諒我等難處?!?br/>
看這公子也點也點頭,道:“好罷,聽你們就是。”
說罷,又聊了一些狩獵技巧之類話題。正說著,小二端一大托盤過來,上置燒雞、牛肉、肘花、蠶豆等葷素涼盤,并兩大壺酒。
小二道:“客官,涼菜酒水已到,您你位便先用著,熱菜主食,稍后便好?!?br/>
小二說罷,作一揖,又張羅別的事情??茨菐兹耍彩丘I了,斟酒夾菜,開吃起來。
肖猛在旁邊邊吃邊聽,心中暗想,想這位公子必是王候權貴之人,滿街販夫走卒,下層貧賤之人,正趕上大災之年,經濟蕭條。為一口吃食,疲于奔命,遇個病災,眼睜睜等死。這此紈绔子弟,每日無所事事,好吃好喝,倒有閑心到這荒野打獵,荒廢時光精力。轉念又想,天下不公久矣,我又沒得手段改變,只有那“治學”方是治世良方,如此一想,心下愈發(fā)堅定起來。
肖猛吃罷,結了飯錢。后院伙計早已將馬兒牽來,交于肖猛手中,又和他作揖道別。肖猛還禮出了飯莊,看天色已過晌午,尋思這里離霸京已不算太遠,傍晚天黑之前便能趕到,就不找客棧投宿,催馬向南門走去。哪知才上得街上,秋風忽起,竟越刮越大,一時間飛沙走石,迷人雙眼。但見街上小販,都收攤回家去了,行人亦東躲西藏。不少店鋪,見街上已無行人,知道開張無益,也都上了門板,關門大吉。肖猛在馬上被吹得亦是行走艱難,便下得馬來,來至一屋檐之下,想等這風沙稍緩再行。左等得右等得,風卻更甚,知道今日是行不得了,便尋了個客棧,索性住了下來,明日再行。
這肖猛又會遭遇何事?且聽下章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