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想那年盛夏,昆侖老祖還自稱一山大師,行行碌碌,游走四海八荒。
青丘有狐之一族,乃遠古神獸母貞后裔。母貞產(chǎn)九子,色彩各異,皆狐。銀為長子,是以歷任帝君多為銀狐。
一山行至青丘,特去拜訪青丘帝尊銀玉。恰逢那日事務(wù)繁忙,帝尊遲遲不來,又是炎熱的夏季,連個上水的仆從都沒有。一山坐在殿里又渴又累,好不容易一個仆從倒了一杯茶上來,那茶卻是滾燙的,熱的直冒白煙。一山心里明白那銀玉定是看不起他,故意給他難堪,這是在趕他走呢。
一山卻不走,忍著熱渴端坐在那里,巍然不動。心道我就是跟你銀帝賭上了,你不就是想考驗我么。
心下剛一打定主意,忽然聽著耳邊有聲響。一山低頭一看,一只紅澄澄的小狐崽子趴在那里喝他的茶。無奈那是滾熱的茶,小狐崽舔了一口就被燙的用爪子抱住頭在桌上直打滾。
一山瞪圓了眼睛看著那只狐貍,如此純紅的狐貍,倒是珍品。他敢斷定,這狐貍絕對是純正的紅狐王嫡傳后代??上Т懒它c兒,看著它抱著頭伸著舌頭滾到地上就很想笑。
他笑著將它提起來抱在懷里,用法術(shù)給它治了舌頭,又端起那熱茶以冰雪之道消熱,遞到小狐崽嘴邊。小狐崽立刻吧唧吧唧喝了精光。
“蠢死了?!币粋€聲音說道。
一山抬頭,看到一個銀發(fā)細眼氣度非凡的男人走了出來。想必此人便是銀帝,因其純正血統(tǒng),故可稱玉。一山趕緊站起來行禮。
“這是紅九家進貢上來的小家伙,本尊有心提拔它成為下一代青丘之主,豈知是個又懶又蠢的。”銀帝一揮手,自己也在坐位上坐了下來。他本想給這外人一點難堪,結(jié)果那個崽子跑出來賣蠢,真是丟人。
一山忙道:“哪里哪里。老夫倒覺得此狐乖俊憨厚的緊,十分討人喜歡呢?!?br/>
銀帝斜眼吊眉,陰陽怪氣:“一山大師喜歡?。俊?br/>
“喜歡的很?!?br/>
“那你帶走好了?!便y帝別過眼。
一山忐忑難安:“這,可以嗎?紅狐王那里……”
“切。本尊現(xiàn)在都懷疑,這么純的種,紅九那家伙怎么如此大方的送上來?養(yǎng)了一段時間才發(fā)現(xiàn)……嗯,反正你自己帶回去養(yǎng)吧。今日對一山大師多有怠慢,也算本尊的賠禮了?!便y帝一笑,說道。
就這樣,一山大師喜滋滋的抱著紅毛狐貍回了昆侖。
他想再怎么不濟這也是一只神狐啊,血統(tǒng)純正啊,只要好好培養(yǎng)將來成長之后是如何絕色風(fēng)華驚艷六界,他老臉多有面子……
昆侖常年冰寒,紅毛整天睡在窩里睡眼朦朧,餓了順嘴就叼了一山的靈藥丹藥吃,吃些亂七八糟的還鬧肚子,好幾次一山忘了喂它后發(fā)生的事兒都挺嚇人的。
一山想讓它看個火爐子總沒問題吧。結(jié)果它睡在煉丹爐頂上,毛都燒起來了也不動窩,稍不注意一山就聞到燒焦的味道,有一次甚至差點吃到烤狐貍。
一氣之下一山將它扔到冰窟窿里。紅毛怕冷,這下睡不著了。冷的在冰窟窿里發(fā)抖,可就是不愿意動動腿鉆出來。一山想我看能不能治你這懶?。∫晦D(zhuǎn)過身,然后,狐貍被景燁抱走了……
當(dāng)然后來的事,不提也罷。
想到這里,昆侖老祖不禁有些自責(zé)?;蛟S當(dāng)年他仔細一點,好好看著紅毛,便不會有這些事。即使后來八王之亂紅狐一族牽扯其中,他至少也可憑一己之力保住它……不會跟景燁扯上這孽緣,也不會造成今天這倒轉(zhuǎn)時空的事情了。
“哎。”昆侖老祖長嘆一聲,忽然眼中亮光一閃,此刻也算不遲啊。便對著跪在地上的周其玉說:“小周,你可愿跟我去昆侖,從此好好修行,一心悟道?”
周其玉抬頭驚疑不定,淚眼朦朧,卻還是搖頭。
“為什么?你可知我這是在救你于水火??!”
“我……”周其玉張了張嘴,小聲說:“不想離開陛下。”
“又是他!”昆侖老祖氣的跺腳,“他自己都保不住了,你怎么還跟著他?你怎么就是不知道變通?”
“可我就是放不下他……”周其玉邊哭邊說:“我可以不出人頭地可以不修仙可以不悟道,但不能不想他。祖師,我知道您為我好,可是小人真的……他是我唯一的執(zhí)念了……您放過我吧,放我一條生路吧?!?br/>
昆侖老祖閉了閉眼,氣憤良久,最終卻還是無可奈何。只道:“老夫本著仁愛之心想力挽你,但既然你執(zhí)意如此,老夫也無能為力了。你歷經(jīng)兩世,前一世執(zhí)著名利,最后也因此送了命。這一世又執(zhí)著于情愛,最后又能如何呢?雖說人定勝天,可須知世間萬物命途既定,不變才是恒久,變的始終是少數(shù)。你需謹(jǐn)慎抉擇,無論后面結(jié)果如何,切記要珍惜自己。這才不辜負天地恩惠,生你養(yǎng)你的父母之恩啊。萬物平等皆可活矣,你也不例外?!?br/>
將那黑玉遞到周其玉手中,老人道:“這最后一塊昆侖鏡碎片,你且收好。若是在景燁他保不住你,你也好自尋一條活路?!?br/>
“祖師……”周其玉捧著黑玉感激涕零,“您放過我了?”
“從來不是誰不放過你,是你自己不放過你自己啊。”昆侖老祖搖搖頭,拍拍周其玉的肩膀:“算了算了,多說無用。你其實資歷不錯,只是自己不懂得運用。如果哪天想通了,隨時來昆侖山吧。老夫也累了,要回去閉關(guān)了。小周啊,你自己保重?!?br/>
周其玉呆呆的看著手中的黑色昆侖鏡碎片,直到昆侖老祖的身形消失在山洞中也久久不能回神。
“天道為何?是以諸神在上,蒼生在下;神若無德,則蒼生覆滅?非也。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此為真道……”
蒼浮宮下,雪安和子尤等的焦急,已經(jīng)托了好幾位仙子上去幫他們通報,可竟都如石城大海,別說消息,連一個回話的人都沒有。
“雪安哥,你說她們這不是欺負咱們么?周先生到底是不是在蒼浮宮上咱們都不清楚,何況他真的就能救嵐哥嗎?”
“……始終沒人下來回話,說明人的確是在上面,看來是有人故意把消息攔下了。”雪安道:“那位周先生倒不似不守承諾之人?!?br/>
“你又如何確定他……”
兩人正說著,忽然看到不遠處一個人抱著一壇子失魂落魄的走過來。明明身上的衣服是干爽的,頭發(fā)卻*的,一路走過來留下一串的濕腳印。
“呀!”子尤大叫道:“周先生!”
雪安也看見了,兩人立刻跑過去。
“哎呀周先生,怎么每次見你你都像一幅被水鬼追的樣子???”子尤驚奇的嘆道。被雪安皺眉輕斥。
周其玉面無表情的看著突然出現(xiàn)的這兩人。
雪安說:“周先生,阿嵐被西城的人帶走了。他說讓我們來找你,說是你答應(yīng)了他的……”
周其玉繞過雪安,搖搖晃晃的往蒼浮宮上走。
“周先生,何苦斷人生路!”雪安在后面喊道。
周其玉腳下一頓,僵硬的轉(zhuǎn)過頭,皺眉。
“你說什么?”
“先生恕罪,雪安冒犯了。我不知道先生對阿嵐作出了什么承諾,但我看得出,先生是阿嵐最后的活路了?!毖┌草p聲說道:“阿嵐命途凄苦,光想象冥靈峰下暗無天日的游魂歲月便可見一斑,更遑論他再世之時又受了多少苦難。六界之中屠戮生靈而位居高位者何其之多?阿嵐不過手刃仇人,就得接受所謂的審判,面對之后的另一個冥靈峰嗎……既然先生給了他希望,又為何要這般殘忍的置他于不顧呢。這不是斷他生路,又是什么?”
“……我沒有那個力量?!敝芷溆駝恿藙幼齑剑韲道锇l(fā)出聲音。
雪安垂下頭,“是真的沒有力量,還是先生只顧著自己的活路,而無視他人的活路呢。若沒有力量,區(qū)區(qū)一介凡夫俗子,如何能成為黑琉龍神的西席先生?!?br/>
周其玉無形之中被震撼到了。先前一山老頭說的那些玄乎乎的話一直讓他難以捉摸,此刻倒似領(lǐng)悟了些許。
老頭說,萬物平等皆可活矣。又說,人定勝天,暗示著命運是可以由自己改變的。
萬物平等皆可活矣。
他能活著,阿嵐也能活著。
僅此而已。
沒那么玄妙,道理太過簡單,以至于他想的太多,反而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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