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蘇純是懷著多少分好奇，來到這品秋堂。

    小二熱情的招待著她，她看著上來的茶與茶點(diǎn)，頗為滿意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隨手拿了銀子打賞這小二，卻被小二回絕了，“這位客官，小店有規(guī)矩，不收客人的賞錢多謝您好意，您要是喜歡咱們店，常來就行了?！闭f著向蘇純一揖，忙著招待別的客人去了。

    沒一會兒，蘇純喝干了茶水，也吃光了茶點(diǎn)，更大的好奇，驅(qū)使著她來到二樓雅間。

    令人有些意外的是，她的到來名沒有遭到小二的阻攔，一些都那么隨意。她上了樓，見一間把邊的雅間的門是向外敞著的，好像在迎接客人一般。蘇純以為沒人，就想當(dāng)然的走了進(jìn)去。才一進(jìn)門，就看見一名女子朝著窗子的方向，背對著自己，女子伏在案前，似乎是在書寫什么。

    女子聞聲，也不曾抬頭，只淡淡道，“這位妹妹，既然進(jìn)來了，就坐下聊聊可好？”

    蘇純心中對著好客的女子深感奇怪道，“姐姐怎知在下是您所等的人呢？”

    “是不是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既然你進(jìn)來了，何苦辜負(fù)這緣分一場？”女子回頭，一臉笑意的望著蘇純，只是眸子里卻平靜的沒有波瀾。

    這一看下，女子面容淡雅，二十四五的樣子，只隨意坐在那，整個人都顯得婉約雅致，甚至還自然的流露出幾分高雅，衣飾雖不華貴，但卻足以昭示她必是受過良好的教育，有著非同一般的出身。

    “姐姐若不介意，嫌棄妹妹粗俗，那便也好?！碧K純同樣報以和煦的微笑，走過去坐在女子身畔。

    女子看著窗外殘陽如血，暗暗搖了搖頭，不禁感嘆，又在宣紙上提筆寫了起來。蘇純看這她提筆而書的樣子，雖是第一次見到她卻有一種沉靜而收斂的清雅，似曾相識。

    隨著她寫，蘇純默默讀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毙牡肋@女子雖安然端坐氣質(zhì)怡然，這字確是力透紙背，蒼勁有力，藏鋒處微露鋒芒，露鋒處亦顯含蓄，垂露收筆處戛然而止，似快刀斫削，懸針收筆處有正有側(cè)，叫人看了不禁為之一振。

    知道女子為何而嘆，蘇純笑了笑也感嘆道，“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過隙，忽然而已?！?br/>
    女子一聽悠然中帶了喜色：“不想妹妹深知我心，竟是此等氣魄。我也不過只是信手寫到來警示自己罷了，日日來此處，也是太過放縱了?！?br/>
    二人你來我往，又聊了許多，到真應(yīng)了這女子起先說的話，兩人頗為投緣。

    蘇純很是好奇，為什么這女子對這里的一切都那么的熟悉，她就好像這里的主人一樣，若不是知道這里的主人是誰，她沒準(zhǔn)真的會以為眼前這女子是這品秋堂的主人。

    又聊了許久，女子悠然自若道：“妹妹來了許久，還不知妹妹來此何處？在下叫做方琳，不知妹妹貴姓？”

    “姐姐客氣，免貴姓蘇，單名一個純字。京城蘇家便是寒舍?！碧K純也是好整以暇的說著，好像說的并不是自家的事，心里卻開始思索這個方琳到底是何人。

    聽了蘇純的介紹，名喚方琳的女子滿懷笑意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能認(rèn)識妹妹當(dāng)真是件幸事?！?br/>
    蘇純趕緊客氣道，“彼此彼此?！?br/>
    女子淺酌著茶，有些探究的看著蘇純，看得她很不自然，只是眼中帶笑神情真摯，蘇純也說不出什么，她總覺得這女子想說什么，又只見女子含笑望著她不見這女子開口。

    沒多久蘇純就輕松地笑了，不想自己與這女子相談甚歡，言語間還有幾分親切，一時竟忘記了來時幾日來，心里堆積的不快。

    這會兒，又有小二來敲門，不知是送茶點(diǎn)還是什么，倒是方琳先開口道，“蘇家妹妹可是點(diǎn)了什么沒送上來？”

    蘇純心道：我冒冒失失來到此處，何時向小二點(diǎn)的單呢？隨即道，“我到?jīng)]要什么？是不是姐姐忘了？”

    方琳想了想方才道了聲請進(jìn)。

    小二應(yīng)聲而入，不過進(jìn)來的卻是兩個人，一個衣著如同這里的侍應(yīng)一般無二，而另一位就不一樣了。

    一身合身的青色衣裙，只是有些貼身，來的這位女子眉宇間帶著幾許冷色，手里提著把劍，

    站在小二身邊很顯然與這品秋堂的意韻有些格格不入，還有幾分突兀。

    這回又是還不等蘇純開口，方琳就先說到，“原來是掌柜的，不知來此何事？”

    女子只清冷的回了句，“我不是掌柜的?！北戕D(zhuǎn)頭不再看她，而望向了蘇純，只是她一開口便露出了兩顆可愛的虎牙，隨之清冷的氣息驟然散去幾分，此女子正是坊間所傳的品秋堂的管事。

    女子叫了聲小姐，就毫不顧忌的來到蘇純身邊，伏在她耳邊說了些什么，之后立在蘇純身旁，等待著她的回答。

    只見蘇純神色一凜，隨即又釋然，“你告訴錦繡，讓他轉(zhuǎn)告我的話，他若是死了，我要他兒子求死不能……”一句狠厲的話從蘇純嘴里說出就好似流水般平靜。

    女子點(diǎn)了點(diǎn)頭說了聲是，便奉命離去。

    而這時方琳若無其事的聽著蘇純的話，也沒回避，仍舊喝茶吃點(diǎn)心，一副事不關(guān)己的模樣，只靜靜坐在那里。

    這女子，便是鳶兒，她口中的錦繡，自是那日她與蘇純?nèi)キ偭謽强匆囡L(fēng)的爹爹林氏之后，悄悄派的安插在林子平身邊的人。

    錦繡并不像他的名字那般秀麗，平凡的樣貌，在人群中也許都認(rèn)不出來，但這就是最好的掩護(hù)。因?yàn)檫@樣，蘇純并不擔(dān)心哪一日，他會被看上，而他在瓊林樓也只會是一個小廝。

    當(dāng)然，錦繡明里還是瓊林樓名不見經(jīng)傳的小廝，暗地里躲過監(jiān)視林氏的人，給林氏送藥，送飯，連帶著照顧他的病情，不時還通過鳶兒給蘇純送個信，這些工作他也做得游刃有余。

    只是今日，錦繡卻告訴鳶兒，林氏的狀況很不好，也許活不了多久了。本身，林氏苦苦支撐，為的就是他兒子，眼看著蘇純答應(yīng)他照看兒子，便逐漸放松下來。本就油盡燈枯，靠一味的信念撐著，這壓力沒有了，自然撐不下去了，與其說他現(xiàn)在是靠斷續(xù)的藥吊著，不如說，他其實(shí)是靠著那從不間斷的毒藥撐到今日。

    只是當(dāng)日蘇純答應(yīng)過亦風(fēng)，要幫著他爹爹，她并不知曉他爹爹已經(jīng)病倒如此地步，她眼前也沒有華佗在世，他這病又是纏綿病榻多年，自己怎么救得了這林氏？想來想去，只有再用他兒子要挾他，強(qiáng)迫他努力的活下去了。

    蘇純又看了看身邊的女子，神色仍舊安然，她和鳶兒，以及所說的話，連一絲訝異都沒讓她露出半分。她不得不好奇這女子是氣度使然，本就對何事都泰然自若，不去關(guān)心，還是根本就知道她口中的一切呢

    ……

    再說亦風(fēng)被送回到別院，這三日來也并不那么好過。

    那從腹中蔓延著襲遍全身的劇痛，一點(diǎn)點(diǎn)退去的時候，亦風(fēng)并沒有能像往常一樣虛脫的昏睡過去，偷來半刻閑暇。這一次，他怎樣也睡不著了，腦海里一遍遍回蕩著蘇純?nèi)缤难杂秩缤{咒般低語：我不會放你走，即便你不愛我……

    夜涼如水，新月如鉤，只幾顆閃耀的星不畏懼著漆黑的夜。此刻大街小巷都是靜悄悄的，家家戶戶已然就寢安眠，就是夢境也如同這夜一般旖旎。

    可是，別院那雙滿是血絲的眸子，這時卻睜得圓圓的，眼光凝滯著的望著前方，也不知他在看什么，那般聚精會神，生怕一眨眼就漏卻什么。他此刻已然筋疲力盡，被凍了大半日的柔弱身子，早已經(jīng)向他抗議，這會顫抖著蜷縮在一床厚厚的棉被中，被碎瓷片劃破的雙腿，也讓小柳細(xì)心的上過藥，雖沒有起先被利刃刺入的痛，那也還是一陣陣的刺痛。但是他卻全然不顧，就那樣望著，好像是窗外，又好像是夜幕下的寒星。

    只是這一床棉被，這會蓋著亦風(fēng)身上也是不易。日子一日寒于一日，蘇純自是早早命人新制了不但厚又柔軟的棉被送來?？墒沁@一床棉被也如同被送來的其他物什一般，被靜置的放在那里，小柳幾次服侍他就寢想為他鋪蓋，他卻總是靜靜的沖小柳搖頭說不要。小柳拗不過他，又怕他傷到自己，只好眼睜睜看他在數(shù)九天寒，竟還是只蓋著他剛搬到別院時用的，現(xiàn)在已經(jīng)用得有些發(fā)舊的錦被。這會蘇純將他抱回來，小柳眼明白他定是又受了罪，這小姐那還是他報的信呢，要不然，小柳不敢往下想。不過，小柳眼嘆了口氣里又有了幾分狡黠之意，他想公子此番回來，定是沒力氣再與他爭辯了，他不由分說拿了棉被就往亦風(fēng)身上裹了起來，倒是這回他真的沒感覺身下的人又拒絕的動靜。

    亦風(fēng)木然地靠在那里。可是，他心里卻明白，身上這種異常清晰的痛楚。盡管眼前模糊的視線不似他月色下襯得深邃黑亮的眼眸，但這一切卻讓他開使了許久不能如此刻平靜的思考。

    一時過往在眼前清明無比，他終于苦笑了起來。

    他從不怨爹爹，再痛苦也沒怨過爹爹半句，他知道爹爹生養(yǎng)他不易，他沒資格怪他，怪只怪他沒本事照顧爹爹。

    可是爹爹到底給他留下的是什么？

    他若是真有奴仆該有的癡傻該多好，老老實(shí)實(shí)的，不管是在青樓楚館，還是在蘇府為奴為婢也就了此殘生了。

    偏偏他卻生得貌美，本是為奴的身子卻學(xué)了詩書禮儀，也就知曉了禮義廉恥。

    此刻以他的聰慧，越是猜到一分，心中就多一分痛苦，原本已經(jīng)快麻木的心，就越發(fā)的痛苦，

    那種不甘與屈辱，飛快的在心中滋長著，倔強(qiáng)的掙脫著那顆心中柔弱的牢籠。

    他近乎下意識的回避著自己的身世，不去猜想自己的娘親究竟是誰，他不愿意知道，這是他爹爹往事，不愿意告訴他的隱秘，也是他自己自小的傷疤。

    他想既然爹爹不愿意告訴他，那就意味著，即使他知道了對他也無意義吧。

    只是爹爹與那薛侍郎間，究竟有什么？爹爹在中間是個怎樣的存在？

    他要怎樣才能保護(hù)爹爹，不再受傷害？

    他不禁有些冷笑，自嘲起自己來，他連自己的身子都保護(hù)不了，怎么救得了爹爹？

    他怕是逃都逃不得吧，慢說著蘇府上下的侍衛(wèi)，瓊林樓里的打手，就算是他成功帶走爹爹，若沒有解藥，沒處安置，依爹爹的身子，能逃多遠(yuǎn)？若是他們報了官，買身為奴入了賤籍的他，私自逃跑，更是重罪……

    他若是死在這蘇府，自己算是解脫了，可是爹爹呢？那老鴇會怎樣對待爹爹？如同凌虐自己一般？且不說爹爹年事已高，就是那樣對男子的折辱……往事的不堪，他不禁閉上了眼，暗自搖頭絕不能讓爹爹再受辱……

    其實(shí)這些年明面上，他自己身上這些大大小小的傷痕大都瞞著爹爹，但依著爹爹的性子，即使在病著，這些年也是瞞不住的，只是爹爹不曾說破，裝作不知道，不讓他擔(dān)心而已。他不是沒聽過爹爹在夜半，以為他睡熟了了時候暗自掉淚。

    其實(shí)那次是去清白的時候，他不是沒想過去死，可是死又有什么用呢？倒是這么些年在何種痛苦的的折磨下，他竟渾渾噩噩的忍過來了。

    現(xiàn)在的他有些明白，死去也許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可是他卻要活下去，即使難上加難，就算只有一分希望，他也想嘗試一番。

    不是沒有覺得爹爹羸弱膽小，但自己又何嘗不是如他那般柔弱呢？他也分不清自己本性究竟是膽小還是不愿去爭取，去改變。

    亦風(fēng)覺得眼下云然雖然不會要他們父子二人的性命，但還是會聽他的主子的安排的，不可能輕舉妄動。不過他還是要謝謝云然幾次三番給他放水，暗中幫他。也不知他是惜才還是單單圖錢，不管原因是哪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還是給自己機(jī)會邁出瓊林樓的桎梏，能為自己和爹爹某個未來……

    師傅又是那般捉摸不透的人，他心中了然爹爹與師傅之間必定存有些什么，只是他們誰都沒說過什么，他也不再問，但他卻是見過師傅再提起爹爹時眼底那抹溫柔。而爹爹卻總囑咐他不可向師傅索取什么，更不能強(qiáng)求師傅什么，一再欠她人情。

    于是想來想去，他能依靠的便知有眼前這位蘇小姐了吧？但是他也拿不準(zhǔn)在蘇純身上究竟能有什么……

    只是她好像將他從沉睡中喚醒，讓他開始為自己有了些念想，甚至她的話讓他起一絲活下去的期盼。

    我會對你好。

    這話不知道從多少人口中聽到過，無論真情假意，到如今有幾人真心待他？他輕輕地咬著唇，一絲冷意浮現(xiàn)在他的嘴角。

    他是不是可以試一試，把自己交到這個女人的手上，去賭一把呢？

    亦風(fēng)就這樣靜靜地思忖著，天色明暗，不覺轉(zhuǎn)眼一日就這樣匆匆而過……

    見亦風(fēng)靠在床榻上，久久不能入睡，小柳便悄悄做了參湯想給他安神，遲疑了許久才擅自在給亦風(fēng)的湯里加了味安神的藥。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