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晚霞中的紅蜻蜓

    （一）

    晚霞把教室泡成玫瑰色的溶液，漂著綺麗的金色塵埃。化學老師說，這是丁達爾效應，多么美麗，塵埃都變成星河，泡在試管里，浮浮沉沉，將億萬光年都遙想。

    廣播臺在放一首日本民謠，調(diào)子溫柔。

    葉泊把二氧化銅反應方程式配平，合上筆帽。靜靜聽歌。

    不一會兒，男生回來了，剛打完球，熱氣騰騰的?？匆娝泻羲艘宦暎骸班??！比缓蠓瓷碜谝巫由?，正對著她。本來桌子很大，文具書本收拾得井井有條，不擠，可男生兩條長長的胳膊一架，馬上就很擠了。

    “在做什么？”

    “等你。”

    “等我干嗎？”仰頭灌下礦泉水。

    “要把你的名字加到我們班名冊上?！迸伍_筆蓋，“你叫什么？”

    好像事件重演，人物角色掉了個個兒，現(xiàn)在是她要寫他的名字，問他的名字。

    “林楓橋?！?br/>
    “……什么？”女生瞬間抬頭。

    “森林的林，楓橋夜泊的楓橋?！?br/>
    后來想想，我們說林，都會用森林的林。

    可誰會用楓橋夜泊來介紹自己的名呢？

    葉泊卻沒在意這個，事實上，在聽到男生名字的那一瞬間，她就像被拔了插頭或是取走了CPU的機器人，失去了任何的反應能力。

    “林、楓、橋？”

    歌聲還在繼續(xù)：

    晚霞中的紅蜻蜓

    你在哪里喲？

    童年時代遇到你

    那是哪一天？

    挎起小籃來到山上

    來到桑田里

    采到桑果放到小籃里

    難道是夢境？

    難道是夢境。

    女生的睫毛染上金色，顫抖著像蝴蝶。遲遲沒有落筆。

    “你終于想起我啦？”

    “什、什么？”

    “要聽到名字才想起我，還真是你的作風?！蹦猩芸旌韧暌黄克?，把水瓶徑直空投進垃圾桶，“咚”的一聲，女生像是被驚醒，這才反應過來，猛地站起來，把桌子上的東西幾乎是用掃的收進書包，快步跑了。

    你知不知道這樣很討厭？

    來來去去的有什么意思？

    現(xiàn)在來干什么，來驗收當年的成果嗎？

    你走！你走！

    葉泊幾乎是用競走的速度走在路上，快要跑起來，腳步卻虛浮，沒有一點力氣。

    思曳說：“他是新轉(zhuǎn)來的學生啊，好像還是從明輝轉(zhuǎn)過來的，了不得的，學生處主任親自帶過來。你去找老薄時過來的，怎么反應那么大啊？”

    八年前，她剛剛轉(zhuǎn)到附小讀四年級。比明輝高中都要更首屈一指，是省里都要排第一的學校，那時父母剛搬來這個城市，父親在S大任教，那所學校便是那所大學附屬的小學。五月的時候，汽車經(jīng)過那里，爸爸招呼葉泊說，這就是你要去的學校，那時葉泊正在看跟以前的同學告別時寫的賀卡，綠色水筆寫下“友誼萬久長青”，還畫了顆不著調(diào)的圣誕樹，明明不是圣誕節(jié)的。

    父親帶她去辦轉(zhuǎn)學手續(xù)，校長的辦公室前蜿蜒出一條長隊，她看見樓下操場上教師正管教不聽話的孩子，樣子很兇，她懷念親切的家鄉(xiāng)老師，突然心生怯意。大人們的談話這時好似陷入僵持，校長說什么也不肯簽同意的文件，父親這才祭出他拿到的那所大學的聘書和給葉泊的入學推薦信，校長笑呵呵地說：“早說啊，這就好了嘛。”

    葉泊的三好生獎狀和成績單被撂在一旁，大紅色的字體蒼白無力。

    秘書啪啪蓋了幾個章，人生就打下了地樁，一切，都從這里開始似的。

    經(jīng)過還在排隊的人群，眼光都帶著幾分猜度和羨慕。

    葉泊是真的不懂，進了一所好的小學會對人生有什么決定性的改變嗎？一個閃亮的□□就意味著一路坦途嗎？

    她不這么認為，但是顯然大部分人是這么認為的。

    隨后葉泊被帶去考試，兩張卷子，數(shù)學和語文，就坐在辦公室里，老師正巧是數(shù)學老師，看著她做的卷子，她才做完數(shù)學，正在往卷子上注拼音，老師就抬了抬眼鏡說：“不用考了，明天來上課吧?！?br/>
    第二天的事情她記得很清楚，媽媽帶她去，找了半天也不見教室，正在上課走廊上沒有人，趁媽媽去看標示，葉泊專心致志看門上貼著的米老鼠，還有一串英文“elcome”，她當時好笨，也沒學過多少英文，只知道e和come是什么意思，兩個連起來還有個l，根本不知道這是什么意思。想著想著就說出來了，突然就有一個小人冒出來，穿著襯衫和校服褲子，一副小大人的樣子，欠揍得很：“這是歡迎的意思啦。你是轉(zhuǎn)學生？”

    “嗯?！比~泊有點膽怯地點頭。

    “哪個班的？”

    “四年（九）班?！?br/>
    “哎我們是一個班啊。你們是不是找不到教室？”

    葉泊再次點頭。

    “我們班在拐角，別人都會以為那里就是盡頭了，不會往里走。我?guī)銈內(nèi)グ??！蹦猩f著自顧自轉(zhuǎn)身。

    葉泊連忙叫媽媽跟上。到了門口，男生敲了敲門，讓葉泊等在門口，進去跟正在上課的老師說了一句話，老師詫異地看過來，葉泊有點緊張，捏了捏媽媽的手。

    老師出來，是數(shù)學老師，還剛好是班主任，葉泊在旁邊聽著媽媽拜托老師照顧自己的話，聽見教室里有嗡嗡聲，有膽子大的還從座位上跳起來，企圖從上方的窗子看外面。葉泊看見一個高個子男生的頭時不時從窗口上蹦跶起來，心里想笑。

    一切交接完畢，老師輕輕牽起她的手，柔柔地跟她說：“等會兒你藏在我后面，別讓他們看見。”

    可她還是忍不住偷偷鉆出來看那些即將成為她同班同學的學生們，他們也探頭探腦的，對她報以同等程度的好奇。葉泊只看見剛剛那個倨傲的小男生，別人都正襟危坐，他撐著頭在寫什么東西，對這邊完全不關心的樣子。

    自我介紹的時候，她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小聲地說：“我叫葉泊，葉子的葉，楓橋夜泊的泊?！?br/>
    別人介紹的話，會說停泊的泊?？筛赣H教給自己名字的時候，就說，你的名字是取自一首唐詩的題目《楓橋夜泊》，還教她背：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全班寂靜了一下，突然爆發(fā)出笑聲。連一旁的老師也忍不住笑起來。

    小學生哪里懂唐詩呢。只不過她這樣的介紹跟班上某個男生的名字重了。

    那個在草稿紙上唰唰寫字的男孩兒停筆了，臉憋得通紅，感覺自己快被周圍人的眼光燒出窟窿，卻沒法一個一個瞪回去，只好眼光不善地盯著她。

    葉泊不明所以，老師低下身，鼓勵地似的拍拍她：“他叫林楓橋，既然這么有緣，你就坐他旁邊吧?！?br/>
    已經(jīng)走出學校，可好像還是能聽到那首歌。

    童年時代遇到你，那是哪一天？

    200X年9月1日，星期三，第一節(jié)課是數(shù)學，在講未知數(shù)X，天氣晴，陽光大好，剛下過雨，所以空氣也格外清新。

    那一天，澳門特別行政區(qū)有了第二任行政長官。

    阿盧·阿爾哈諾夫當選為車臣新總統(tǒng)。

    俄羅斯發(fā)生了別斯蘭中學人質(zhì)事件。

    伊拉克百人臨時國民議會在巴格達正式宣誓就職。

    世界上發(fā)生了多那么大事，可葉泊好像只記得，這一天，她遇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