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修與劉沆相交更久一些,觀察到他時不時往龐籍那邊看去,猜測道:“沖之兄,是因為龐丞相?”
劉沆點了點頭。
歐陽修目前任翰林學(xué)士,與史館修撰宋祁一同《新唐書》修撰。故而,官家并未密召他一同商議“錢乏”的應(yīng)對之事。
他惑然問:“龐相向來愛慕賢才,又怎會不悅?”
文彥博此刻才恍然醒悟,臉上變色,低聲說道:“今日‘解釋大會’所說的,恰好正是官家密召我們商議的事情?!?br/>
歐陽修大驚:“竟有此事?”
文彥博心中忐忑,又是驚憂,又是煩躁:“他指不定會以為是我們二人泄密的?!?br/>
劉沆搖頭道:“不會,他曉得我不會說的?!?br/>
文彥博更苦惱了:“那他必定以為是我一個人泄密的?!?br/>
“他也曉得我會阻止你的?!眲煸俅畏裾J
“那你在憂慮什么?”文彥博更不解了。
劉沆眉頭微蹙,抬頭四顧尋著龐籍的身影,發(fā)現(xiàn)他與姚宏逸正往朱欄板橋的方向走去。
離他們兩人約莫十數(shù)丈遠的橋頭,松樹陰翳之下,王安石與司馬光各自捧著食碟,一邊吃著什么東西,一邊在閑談。
劉沆見狀,倒吸了口氣,又急又驚,抬腳便往龐籍那處走去。
才奔出五六步,文彥博一把拉住他:“你走得這樣著急,要到哪里去?”
歐陽修卻是一下子便了然,于是替劉沆掩飾道:“定是要替龐相引薦王安石?!?br/>
文彥博不疑有他,跟了上去。
……
沿著人工打鑿的小湖走來,龐籍與姚宏逸二人在棧道上踱步。
四周有曲折游廊。
有竹、有松、亦有梅。
飛檐亭角,清鈴響。
好不雅致。
姚宏逸感嘆道:“想不到,繁鬧的朱雀大街竟也有這般靜謐舒適的地方,就算清幽如敘福居,也是略遜一籌。”
“為師是第一次來此處,”龐籍接過他的話,問道:“可是,懌工你不是八寶茶樓的??兔??”
“平日到八寶茶樓來,弟子大多是坐雅座、廂間那邊,有一次來得晚了些,在大廳吃過一次?!?br/>
“哦?”
“這片園林大約是安國侯府私用的,弟子不曾到過?!?br/>
龐籍微笑點頭道:“他們家是最會講究享樂的?!?br/>
姚宏逸往旁邊的梅樹摘下一枝,放到鼻底深深一嗅,莞爾道:“弟子倒是更鐘愛這種叫‘自助餐’的筵席。”
“太隨意了?!?br/>
龐籍明顯不喜歡“自助餐”。
“正是這份隨意,最叫人喜愛?!?br/>
姚宏逸本就長得白胖,嘴角似乎施天生的往上翹,此刻看向龐籍的表情,眉梢眼角間更仿佛帶著玩味的笑意:“恩師很久沒有應(yīng)酬了吧?”
龐籍笑著搖頭道:“就算是丞相,也是時常要赴宴的啊?!?br/>
姚宏逸撕下一片花瓣,往湖里扔去。若是在春暖之時,花瓣落入水中,定會泛起好看的漣漪。
可惜此刻,花瓣只在結(jié)了冰的湖面上靜躺。
“赴宴與應(yīng)酬大有不同?!?br/>
“嗯?”
“不想做,但又不得不做的事,才是應(yīng)酬。赴宴只是赴宴?!?br/>
“有趣!”
“宴席上,大概只有恩師向別人勸酒,并無敢向您勸酒的人?!?br/>
龐籍搖頭道:“還是周不時有人來向我敬酒?!?br/>
“哦,然后呢?”
“為師一般都是直截了當?shù)鼐芙^?!?br/>
姚宏逸聞言,噗哧一聲,忍不住笑了,又感慨:“真羨慕!”
“懌工,”龐籍停下腳步,嘆息道:“這才是權(quán)力的精髓啊?!?br/>
“什么?”姚宏逸一時抓不住這話的重點。
“否決,才是權(quán)力的精髓?!?br/>
龐籍一字一頓地說。
姚宏逸似解非解:“否決?”
“嗯,世人總對權(quán)力有著稚嫩的想象,他們覺得權(quán)力最吸引之處,是在于能夠為所欲為。”
“難道不是?”
“不,不全是。為所欲為,隨心所欲,是對權(quán)力最淺薄、最浪費的利用。”
姚宏逸聽了這句,反而更茫然了。
龐籍指著往不遠處的人群比了比,說道:“倘若為師現(xiàn)在手持一壺酒,逐個向這里的人勸酒,可有人敢不飲?”
姚宏逸搖了搖頭。
龐籍道:“然而這又有什么意義?他們當中,定有不少是貪杯之人,就算為師不勸,他們也會喝個酩酊大醉,我勸他們喝酒,反倒是正中下懷?!?br/>
姚宏逸若有所思:“對于貪杯人,他們并非迫于形勢才喝的酒,所以……您的權(quán)力在他們那處,并無作用。”
龐籍點頭,又道:“可是,反過來說,若是他們走來向我勸酒……每一個,”他頓了頓,再往人群一指,道:“他們當中的每一個,為師都能直接拒絕?!?br/>
“位卑者向位尊者提出的要求,位尊者出于不得而知的原因,興許會答應(yīng)。但位卑者無法拒絕位尊者的要求,只有位尊者能毫無顧慮地拒絕位卑者的任何要求?!币暌莼腥淮笪颍骸斑@才是權(quán)力的精髓所在!”
龐籍向他投以贊許的目光。
二人繼續(xù)踱步而行,走了沒幾步,龐籍抬頭看向天際,略有悵然地說道:“為師能拒絕世間所有人的勸酒,但唯獨有一位,若是他來勸,我是萬萬拒絕不得的?!?br/>
姚宏逸自然知道他說的是誰,于是一半像調(diào)侃、一半是恭維地笑著道:“一人之下,卻是萬人之上?!?br/>
龐籍又再次停了下來,抿嘴皺蹙眉道:“懌工,你是還未明白啊?!?br/>
“恩師?”
“為師歷經(jīng)三朝,是先帝欽點的顧命大臣,任丞相一職十數(shù)載,真正的位極人臣。即便如此,這些年來,我依舊無一刻不提醒自己,那位的勸酒,我是不能拒絕的。”
龐籍遠遠望著天邊的白云,神色里盡是落寞與悵然:“所以,若然他喝了我勸的酒,那也只是因為他想喝酒而已。”
他不眨一瞬地看向姚宏逸,認真問道:“你懂得了嗎?”
龐籍的話說得那樣明顯淺白,姚宏逸又是何等聰明之人,他瞬間悟到此中的深意,當下就在心里打了個突,驚疑道:“增鑄是官家的意思?”
“正好彼此都想喝酒而已?!?br/>
說著,二人已繞著湖邊走了大半圈,快要到橋頭。
龐籍示意姚宏逸噤聲,微笑道:“那樁事情先放下,讓我們好好會一會這位‘甫介’先生吧?!?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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