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逮住了。
班主任們逮人的場面十分壯觀，四十個班主任雄赳赳氣昂昂地跟隨老鄭,悄咪咪地從不同方位進了籃球場。除了一開始反應(yīng)快的,腿腳利索的，像36班和4班這種離教學(xué)樓最遠，得到消息最晚的,無疑就是一場悲劇。
至于被逮的過程,那根本不是老鷹抓小雞，那是老鷹家獵場的小雞要出欄。
被班主任押解回教學(xué)樓的路上,程于歡就知道接下來要面對什么了。所以他很淡定。但同時他也有點后悔，因為出門的時候他居然把這事給忘了，就那么大搖大擺隨其他人跑出去了。
“我說半仙兒,這事你有經(jīng)驗嗎？”小半個年級的人都低著頭被趕著往回走,海耶趁著人多湊到程于歡那邊去,偷摸著問了句話。
程于歡轉(zhuǎn)頭對她神秘一笑,笑得海耶有點蒙,“什么意思？”
“我們大概，要挨揍?！眲傉f了這么一句,簡蒙就轉(zhuǎn)頭看過來,海耶也不敢再多問了。
上了36班所在的五樓,班主任連門都沒讓他們進，直接帶到了和辦公樓相連的樓道里。一句話沒說，然后就一個人離開了。
眾人正摸不著頭腦的時候，班主任又回來了，手里提著一根棍子。據(jù)猜測，那是一根拖把的棍兒，剛才他就是去找這根棍了。
“平日里大道理我說的夠多了，再說估計也沒用了。這樣吧，給你們一分鐘自己排隊，一人三下。排吧?！卑嘀魅芜@次沒再擺出那標(biāo)志性的笑容，面無表情地說完，就提著棍子站到了窗邊。
二十幾個人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完全沒有個頭緒。正傻站著，班主任看他們不動，好心給了他們一個建議:“誰先提出去打球的？站第一個，其他人自覺跟上?！?br/>
當(dāng)楊瑞扭扭捏捏站到班主任跟前的時候，班主任一點驚訝都沒有，只是有點生氣:“就知道是你挑弄的，站好了！你打雙倍！”
楊瑞又想頂嘴，被班主任一句:“平方！”給嚇回來了。
班主任一般不發(fā)火，然而這種平?？偸切呛堑娜?，一旦發(fā)起火來，卻更讓人打怵。沒一分鐘，二十幾個人就把隊站好了。
楊瑞第一個，被他拉走的林子浩第二個，被林子浩拉走的丁林星第三個，被丁林星拉走的喬凡第四個……以此類推，簡旭后面是簡蒙，再后面是程于歡，然后又是幾個看熱鬧的男生，還有十幾個女生。
一分鐘一到，班主任就動手了。楊瑞背過身去，噼里啪啦挨了六下。其余人一人三下，每下都帶響兒。
說實話，長這么大，程于歡還是第一次挨揍。最開始他媽媽寶貝他，舍不得打，后來沒人管也就沒人打，再后來他不惹事更不會挨揍。然而到了今天，程于歡看著班主任的棍子走過去，自覺背過身，心說人生有很多第一次，沒挨過老師揍的人生不是完整的人生。
誰知他的人生眼看就要完整了，剛剛挨過揍的簡蒙卻站了出來:“老師，是我拉他出去的，他的份您打我吧。”
這話一出，立馬吸引來了所有人的視線。
班主任剛剛還嚴(yán)肅著的臉皮忽然有了點笑容，“你要替他挨揍？”
此時，程于歡明明白白聽見有人在偷笑，而且還不止一個。他伸手拉了拉簡蒙的袖子，想讓他退開。簡蒙卻紋絲不動地站在原地，對班主任點頭。
班主任的笑容更深了，他說:“給你三秒鐘讓開，不然立方?！?br/>
簡蒙幾乎是跳開的。程于歡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還在想蒙蒙的袖子去哪了，三棍子就落了下來。
程于歡:“……”
班主任的速度很快，二十幾個人打完了，自習(xí)課還沒結(jié)束。他微微喘著氣，大概是打得有點累了，揚了揚手里的棍子，“回去吧，下不為例?！?br/>
挨揍的滋味兒一言難盡，程于歡還有點反應(yīng)不過來?；氐阶簧?，還沒坐下，他就扭頭對簡蒙說:“好像不疼。”然而屁股剛坐在凳子上他就立刻彈了起來，“……”班主任打人的技術(shù)是不是練過的？怎么走著不疼坐著疼呢？
“疼嗎？回去給你揉揉。”簡蒙慢慢坐下，僵直著背盡量轉(zhuǎn)過腦袋來跟程于歡說話。程于歡緩緩落座，看他那忍痛的樣子就忍不住想笑，一笑就開始亂顫，一顫就屁股疼。簡直煎熬。
一模成績很快就出了，36班從原來的第一淪落到了第十二。那天班主任一臉凝重地進了教室，卻輕松地說:“沒關(guān)系，我們還有時間。我們當(dāng)初也是從倒數(shù)爬上來的，現(xiàn)在還沒有那么嚴(yán)重，我們從頭再來?！?br/>
翹自習(xí)課打籃球的事沒再發(fā)生過，但離高考越來越近了，也許是因為不安，人心也開始有些浮躁。據(jù)說，最近班里又有好幾個人不甘寂寞地談起了戀愛。
二模之后，吳柳的劉海果然長到了眉毛。黑板上的倒計時被學(xué)委改成了31天。寫著數(shù)字的那塊黑板，由于每天寫了改，改了寫，又擦得不太干凈，已經(jīng)成了白茫茫模糊的一片。
又一次班會，班主任站在講臺上，張嘴就說:“昨天做了個夢，夢見喪尸圍城?！苯又竽X勺一笑。
講臺下的同學(xué)們瞬間齊刷刷放下了筆，抬頭等著他的下文。
“昨天夢見我在家里睡覺，鬧鐘不知道怎么的壞了沒響，我就遲到了。開車到了咱們學(xué)校，一路上發(fā)現(xiàn)路邊的人都有點不對勁，但是我遲到了正在趕路，也就沒有在意。到了校門外，我就想，我不能留下遲到記錄，不然要扣工資，所以我就想爬墻。到了墻邊，忽然想起來咱們學(xué)校四周的圍墻上爬滿了薔薇，全是刺，我爬不了，就退了回來，從大門口進。結(jié)果門衛(wèi)根本沒管我！真是意外之喜！”
講臺下一片哄笑聲，班主任被笑了一通，又繼續(xù)講他的夢，“然后進了校門，也不擔(dān)心扣工資了，心情很好?？珊芸煳揖桶l(fā)現(xiàn)不對勁了，路上居然沒什么人，只有幾個學(xué)生一臉驚恐地跑來跑去。我攔住了一個人，問他怎么了，他說有喪尸。我覺得他瘋了?！?br/>
這句一說完，講臺下立刻開始：“哈哈哈哈哈哈哈——”
班主任被哈得也開始笑:“別笑。咳咳——我繼續(xù)在學(xué)校里走，然后我發(fā)現(xiàn)剛才那個學(xué)生說的是真的，真的有喪尸。忽然間，一股凜然正氣充斥在我的胸腔，我覺得我有責(zé)任拯救世界！”
然而同學(xué)們卻毫不留情:“哈哈哈哈哈哈哈——”
班主任:“怎么又笑了？這不是笑話！”
同學(xué)們:“哈哈哈哈哈哈哈——”
班主任:“算了你們笑吧，笑夠了我再說?！?br/>
三分鐘后，班主任問:“笑夠了吧？我繼續(xù)了。我還是在學(xué)校里走，走著走著，在行政樓前的竹林那里看見了一個熟人，是我們班的一個男生，至于是誰我就不說了。他正跟一個女生在一起，女生不是我們班的。本來想上去提醒他們，說喪尸來了，趕緊跑?？墒沁€沒走上前就看見他們抱在了一起……”
“哦——吼——”一陣猥瑣的起哄聲。
這次班主任不理他們繼續(xù)講:“我這為人師表，特別尷尬。就想先避一避，等他們分開了再來找他們聊一下。然而正要走，我發(fā)現(xiàn)女生的表情不對，忽然變得很猙獰。沒錯，她是喪尸派來的臥底。我想提醒男生，說那女生是喪尸，快放開她！但還沒來得及提醒，那兩個人就開始接吻，然后就是一陣撕咬?！?br/>
同學(xué)們再次:“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行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班主任已經(jīng)無奈了:“別笑！”
然而沒人聽他的，等所有人都笑夠了，才有人問:“后來呢？”
班主任說:“后來有人告訴我們，打敗喪尸的法寶就在世界最高的樓頂，要我們爬上去拿。我心想，世界最高的樓在哪呢？怎么去？還來得及嗎？正想著，忽然感覺到一陣地動，對的，地震了！一座高樓拔地而起，漫天遍地都是塵埃，我根本睜不開眼。很久之后，地震結(jié)束了，我看見了世界上最高的樓。我就開始爬，過程中有很多人幫忙，也有很多喪尸阻止，于是又是一陣撕咬……”
一提到“撕咬”同學(xué)們又開始笑，班主任自動自覺等他們笑夠，才說:“……我爬到最頂樓，拿到了一個盒子，上面寫著:‘神—燈—滅’，然后我就醒了?！?br/>
講完了，然而結(jié)尾同學(xué)們不太滿意，“你這虎頭蛇尾啊老班！”
班主任笑笑，問:“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聽懂了沒有？”
下邊異口同聲，蔫壞蔫壞地喊:“懂了！”
最后，這場班會由班主任做了個總結(jié)，“還有一個月就高考了，你們當(dāng)中，已經(jīng)成了的，就不要分了，還沒成的，也不要找了。甭管雙著還是單著，就這么一個月了，大家湊合過吧。咱們班里的情況我還算了解，由于你們早就知道你們李老師就是我高中同班同學(xué)，所以我一直沒怎么管過你們?？傆X得我要是管了，就有點那什么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意思?！?br/>
“但是這都最后了，我也多說兩句，希望你們收收心，把心里一切騷動和想法都壓一壓，等到高考之后再解決?！闭f著，他的視線若有似無地往程于歡這里一掃，“已經(jīng)成了的，以后你們要是真的結(jié)婚了，過日子了，別忘了告訴我，我給你們包紅包。如果你們分了，那就別告訴我了，以后也沒紅包了?！?br/>
到這里，班會算是結(jié)束了。
簡蒙低頭繼續(xù)做題，不經(jīng)意瞥了程于歡一眼，卻見他貓著腰趴在課桌上，盡量把自己縮到了書立以下?！澳阍诟陕铮俊彼p聲問。
程于歡抬頭，也壓低了聲音，臉頰好像有點紅，“我們昨天在工具間接吻被他看見了，他一定看見了！”
“是嗎？”簡蒙怪道，“我還以為他說的是楊宇，畢竟楊宇那么高調(diào)，和女朋友接吻被班主任撞見，也搞得我們所有人都知道了。而且老班說的是一男一女，你一男生臉紅什么？”
程于歡還沒說話，班主任一走，班里又開始有點嘈雜。海耶回頭，還是剛才那種蔫壞的笑容，“你們是不是撕咬的時候被他看見了？我發(fā)現(xiàn)剛才老班看了你一眼?！?br/>
于是程于歡又頹敗地趴下了。
很快二模成績出爐，36班依舊考得不夠理想，第十名。
再后來，三模，第七名。
某天程于歡意識到吳柳的劉海已經(jīng)長到眼睛的時候，他抬頭看了眼黑板，還剩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