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趙氏老祖引到一處竹林前，白衣童子停下腳步，從袖中取出一枚竹牌，以法力催動符文。

    “去！”

    童子輕喝，祭出竹牌。

    竹葉輕搖，翠竹化出萬千道綠光，自動向兩側(cè)分開。

    待光芒散去，林中現(xiàn)出一條羊腸小道，碎石鋪就，曲徑通幽。

    收回竹牌，白衣童子躬身側(cè)立，不再前行。

    兩息之后，林中傳來踢踏腳步聲，一頭形大如牛，渾身披覆鱗甲，額頭生有獨角的靈獸沿石路行出，停在兩人面前。

    靈獸俯身，背上躍下一名青衣童子，十一、二歲年紀(jì)，已是筑基修為。未語先笑，觀之可親。

    “見過趙道祖?！?br/>
    見禮之后，青衣童子取出一枚靈石，交給白衣童子，“你且退下?！?br/>
    后者躬身揖禮，退出竹林。

    “趙道祖這邊請。”

    童子輕敲牛角，靈獸悶吼數(shù)聲，小路不斷拓寬。

    行到盡頭，綠意漸漸消散，竹林無蹤，眼前竟是成片桃花林。

    清風(fēng)拂面，甜香沁脾，粉白飛散，仿似下了一場桃花雨，美景醉人。

    行在林中，趙氏老祖神凝氣海，絲毫不敢掉以輕心。

    先有竹木曲徑，后現(xiàn)桃林花雨，若無童子引路，縱然困不他，定會帶來不小麻煩。

    百年未踏足白云山，不想竟多出這樣一座法陣。

    靈獸似極不喜此地，悶吼數(shù)聲，生怕花瓣沾身，邁開四蹄，飛速穿林而過。

    童子安坐獸背，取出牧笛，吹出悅耳清音。

    御風(fēng)飛在林中，趙氏老祖與童子保持五步距離。既不過近，亦未太遠(yuǎn)，警惕始終未消。

    穿過桃林，眼前又是一片竹林。

    “請?！?br/>
    靈獸留在林邊，臥下酣睡。青衣童子斂袖垂眸，為趙氏老祖引路。

    風(fēng)過竹林，竹葉沙沙作響。

    小雨落下，滑過竹節(jié)，留下斑斑點點，如湘妃滴淚。

    綠光縈繞，林中浮起白霧，靈氣飄渺。

    雨落更急，似有素手撥弦，引得靈鳥脆鳴，仙鶴引吭高歌，翩翩起舞。

    此情此景，置身其中，恍如人間仙境。

    言人界聚靈之地，凌霄、玄樓兩觀，武皇都城，十八宗祖地，皆無法與白云山相比。

    山中七座奇峰，由天地造化催生，經(jīng)錢萬年風(fēng)吹雨打，山火熔鑄，天然形成一座聚靈陣。

    初代祖師于此開山立宗，成就大道。后經(jīng)歲月流轉(zhuǎn)，世事變換，始終屹立不搖。道統(tǒng)傳續(xù)至今，更發(fā)展為人界第一山門，底蘊之深，實力之雄厚，可見一斑。

    至今為止，展露在世人面前的一切，不過是冰山一角。

    這座人界傳續(xù)最久的山門，猶如一頭龐然巨獸，收起戾氣，隱藏起尖牙利爪，盤踞山巔。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超脫世外，俯瞰蕓蕓眾生。

    無論生死輪回，潮起潮落，悲傷離合，始終目光冰冷，不存喜悅憎惡，更無悲傷憐憫。

    祖師有言，世間萬物，無非過往云煙，功名利祿，大可付之一笑。

    修成大道，才是山門弟子的最終目標(biāo)。

    相比之下，哪怕跨入分神境界，趙氏老祖也無法拋棄家族，真正的擺脫俗世。

    看不透世事，無異在前路立起一塊頑石，推不開，砸不破，淬煉不得心境，飛升終無可期。

    思及此，趙氏老祖思緒翻騰，久久難以平息。道心生出一道細(xì)痕，隱有黑氣聚攏。

    “趙道友?！?br/>
    神識恍惚間，突有聲音闖進(jìn)耳中，如春雷炸響。

    黑氣驅(qū)散，趙氏老祖陡然回神，排開眼前迷霧，赫然發(fā)現(xiàn)，青衣童子不見蹤影，自己正站在竹屋前，似已凝立許久。

    趙氏老祖面色發(fā)白，心有余悸，“多謝荀掌山相助，趙某有禮?！?br/>
    剛剛一瞬，若無山主相幫，必將再生-心-魔。

    “荀某有禮?！碧谷皇障轮x意，荀山主笑道，“恭喜趙道友修成分神?！?br/>
    山主俗世姓荀，尊號靜歸，入道一千兩百年，已是分神后期境界。不出意外，再過百年，即可修成元神，有望飛升大道。

    趙家老祖烏發(fā)-玉-面，形如少年。荀山主卻是須發(fā)皆白，長髯垂胸，天生一股威嚴(yán)。自五百年前，其相貌便是如此，從未曾改變。

    “欲成大道，必順心而為。趙道友為俗事困擾，恐有礙心境?！?br/>
    微微搖頭，荀山主收起笑容，袖擺輕動，親斟一盞靈茶，送到趙氏家主面前。

    “請?！?br/>
    “多謝荀掌山?！?br/>
    茶水入口，瞬間化成熱-流-涌入氣海，彌補受損道心。情知靈茶難得，趙氏家主再次道謝。

    “不必言謝?！避魃街饔炙统鲆槐K靈茶，話鋒陡轉(zhuǎn)，“只望道友能放下凡塵之心，潛心修道?！?br/>
    聽聞此言，趙氏老祖神情微頓，茶盞停在半空。

    “荀掌山何意？”

    “我為何意，道友應(yīng)該明了?！?br/>
    趙氏家主心神震動，斟酌該如何回答，卻聽荀山主繼續(xù)道：“需知萬事皆有因果，天道昭然。我輩為求大道，本是逆天而為。欲-求過甚，心境停滯，不得淬煉，幾百年苦修終要毀于一旦，元神定將無望?！?br/>
    話中隱含法力，字字如驚雷震耳，滌-蕩-心神。聞?wù)邊s是眉頭緊皺，面露不悅。

    “荀掌山，此言是否有些過了？”

    “過與不過，趙道友當(dāng)問本心。”頓了頓，方道出最后一句，“仙寶固然難得，終不可強求?！?br/>
    一番話說完，荀山主手捏法訣，閉目不再多言。

    天道昭然，不可貪圖過甚？

    趙氏家主猛然醒悟，照心鏡與洞天福地之事，對方比自己更清楚。見他一面，不過是擺明態(tài)度，不會助他奪寶。

    既然如此，多留無益。此路行不通，還有他路。至多分出幾成利益，好過繼續(xù)浪費口舌。

    “荀掌山好意，趙某心領(lǐng)?！?br/>
    “趙道友仍是放不下？”

    “放下，放不下，都是出自本心。荀掌山也言，欲-求-大道需順應(yīng)本心。趙某本心如此，無法放下，也不能放下。心境停滯，也是趙某的因果?！?br/>
    事在人為，放不下又如何？他偏不信，行入世之路就修不成大道！

    “就此告辭！”

    目送趙氏家主離開，荀山主微微搖頭。兩生心魔，仍不肯改過。他這一去，必將使得五國亂局更甚。

    大亂將生，自己該當(dāng)如何？

    秉承山門道統(tǒng)，清靜無為，還是遣弟子入世，淬煉道心？

    思及入世，難免憶起千年前，顛覆人界的那場大亂。

    五國分夏，夏朝宗室覆滅，人皇傳承斷絕。巫帝妖王不滿人修之行，三界盟約就此作廢。此番大亂，又將為人界帶來什么？

    “是福是禍？”

    沉思許久，荀山主以法力傳音，喚來林中童子，取出半冊竹簡，道：“將此物交給璇光?！?br/>
    “仆兒遵命?！?br/>
    童子捧起竹簡，就要退出茶室。

    “且慢?！苯凶⊥?，荀山主又道，“與他說，待云霽出關(guān)，速來見我?！?br/>
    “是！”

    離開茶室，童子召來靈獸，親往璇光尊者處送信。

    抵達(dá)峰頂，卻沒見到正主，只被接待弟子告知，山中生變，璇光尊者親自前往探查。

    “山中生變？”

    “數(shù)日前，山中出現(xiàn)妖火，更有妖獸現(xiàn)影?！苯哟茏拥?，“恰好就在云師兄閉關(guān)處?！?br/>
    因云霽閉關(guān)，懸崖處張開屏障，縱有妖火妖獸出現(xiàn)，守山弟子也難靠近。情況蹊蹺，璇光尊者擔(dān)心徒弟，得報便匆匆趕往，至今未歸。

    知悉前因后果，童子留下竹簡，立刻返回主峰，報知此事。

    山腰處，璇光尊者御劍立在半空，凝視一塊凸巖，神情肅然。

    石后巖洞是以法力開鑿，即為云霽閉關(guān)處。

    本該僻靜之地，此時卻被妖火繚繞。

    火光中，一鳥首魚身，背生雙翼的妖獸沖天而起，其后緊隨一條丈長黑蛇，頭覆藍(lán)色鱗片，不停吞吐蛇信，噴出毒液，猙獰可怖。

    無充足法力支撐，兩獸俱為虛影，凝不出實體，數(shù)息即告消散。

    然妖火不滅，片刻又有數(shù)只妖獸顯影，或肋生單翼，通體金黃，人面豺聲；或白身黑尾，獨角鋼爪，聲如擂鼓；或鹿身馬首，頭生四角，銀鬃垂地。

    隨妖獸現(xiàn)行，璇光尊者不由心驚。

    入道六百年，他竟認(rèn)不出多數(shù)妖獸來歷！

    “吼！”

    火光大盛，之前還只是虛影的妖獸，逐漸凝出實體，發(fā)出陣陣獸吼。更有一頭沖向璇光尊者，巨口張開，就要將其吞噬入腹。

    “孽畜安敢！”

    璇光尊者大怒，祭出一面風(fēng)旗，青底玄紋，旗桿鐫刻百道符文。

    “風(fēng)起！”

    手捏法訣，風(fēng)旗瞬間增至百米。

    璇光尊者手握旗桿，狂風(fēng)驟起，硬將黑蛇掀飛百米。

    巖洞中，云霽閉目盤坐，頭頂聚起一道白光。

    身前銅盤浮發(fā)出輕響，九宮十八格全部亮起，兇禽猛獸接連飛出，化作道道虛影，悍然穿透山壁。

    銅盤中心，棗核大的器靈抱臂而坐，察知洞外情形，終于不再無聊。

    “這個人修倒有幾分本領(lǐng)?！?br/>
    器靈打出法印，銅盤浮起三道圓環(huán)，宮格內(nèi)的妖獸吸收妖火，先后凝出實體，包圍璇光尊者，就要將其生吞活剝。

    妖獸狂吼，罡風(fēng)席卷，轟鳴不絕。

    法力同妖力相-撞，巖壁現(xiàn)出裂痕，自頂部滾落碎石。

    沙塵騰起，洞內(nèi)白光大盛。

    “回來！”

    伴隨一聲斷喝，銅盤驟然向后飛去。

    修長身影立起，白袍已成土色，黑發(fā)披在身后，玉冠早不知去向。

    云霽以法力困住器靈，借血印束縛，將妖獸一一收回。

    巖洞外，察覺妖獸減少，璇光尊者正自不解，突聽一聲悶雷，仰頭望去，只見黑云聚攏，悶雷聲聲，電光閃爍，分明是劫雷將臨！

    轟！

    丈粗閃電落下，擊中山壁，濺起刺目火花。

    法陣被閃電劈開，巨石崩裂，巖洞頓開。

    “云霽！”

    被電光所阻，璇光尊者無法上前，只能眼看著第二道閃電落在洞口，炸開半面山壁。

    洞中突然亮起數(shù)道白光。

    光影中，修長身影御風(fēng)而起，衣擺翻飛，恰似九天鯤鵬翱翔長空，翼垂云端，。

    劫雷連續(xù)落下，云霽手擎銅盤，法力如瀑布沖刷經(jīng)脈，周身浮起白光，佇立云下，不動不搖。

    劫雷聲勢滔天，驚動七座山峰，引來所有峰主。

    “這是結(jié)嬰？”

    見云霽頭頂現(xiàn)出白光，六位峰主齊向璇光尊者道賀。

    以云霽境界修為，早可結(jié)成云嬰，拖到今時今日，必為淬煉心境。待雷劫過后，元嬰結(jié)成，憑其渾厚法力，提升境界的速度將遠(yuǎn)超同輩。

    “師弟得此佳徒，當(dāng)真令我等羨慕?！?br/>
    “師兄過譽?！?br/>
    有七位峰主相護(hù)，云霽渡劫極是順利。最后一道劫打入銅盤，當(dāng)即被法力淬煉，助其進(jìn)一步掌控九宮妖獸。

    器靈雖不忿，卻奈何不得云霽，只能沉入銅盤中心，抓來數(shù)團(tuán)法力，彌補自身損耗。

    只要云霽存世，他就不得自由。與其自尋不便，不如坦然接受。何況，這個人修的潛力，多少超出預(yù)估。為此人所用，自己也不算吃虧。

    由此結(jié)下因果，在神識烙下刻印，已是無所謂了。

    九道天雷劈完，烏云散去。

    云霽收起銅盤，并未馬上返回，而是遙望云層背后，目似深潭，嘴角牽出一絲笑紋。

    “李道友，久違了?！?br/>
    藏在云后的李攸愕然，不禁看向圓盾長矛，不是說萬無一失？

    “尊者，我等慚愧?！?br/>
    確定云霽不是隨口胡謅，而是真的發(fā)現(xiàn)了洞天福地，兩個器靈比李攸更加吃驚。

    明明只有元嬰境界，竟能看透法陣？

    李攸擺擺手，示意器靈不必自責(zé)。

    云霽的境界修為不能以常理推斷。金丹期便可御風(fēng)飛行，元嬰期看破法陣，算不得稀奇。

    讓李攸提心的事，云霽作何打算，會不會告知他人。

    此行目的地本是周國，經(jīng)過白云山，純粹是巧合。

    全因途中見有劫云聚集，且聲勢不小，好奇心起，方才行到此地。

    前世今生，他同云霽師門并無太大恩怨，若因好奇引來麻煩，甚至是一場群毆，委實不值。

    “尊者，小可去打暈他?！?br/>
    柳木凝出靈體，擼胳膊挽袖子，大有李攸點頭，馬上抄家伙動手的架勢。自桂木器靈出現(xiàn)，他便生出危急意識，時刻求表現(xiàn)。

    桂木器靈坐在枝頭，單手托腮，掃過柳木一眼，鄙夷撇嘴，說沒長進(jìn)，還真沒長進(jìn)！

    “不必著急，看看再說?！?br/>
    洞天福地在手，法器靈寶成山，無論單挑還是群毆，李攸全無壓力。

    但對他來說，同五國皇室了解恩怨才是緊要。

    若因一時好奇，同人界第一山門結(jié)下因果，除了無語還是無語。

    正想著，云霽忽然收起笑容，御風(fēng)飛走。落到璇光尊者身前，拱手行禮，未提李攸半句。

    李攸點點頭，云道友還算仗義。如此應(yīng)該沒問題了吧？

    可惜，世事總難如愿。

    不等李尊者松口氣，遠(yuǎn)處飛來一道流光，光中凝出一老者形象，行過平禮，笑道：“道友路經(jīng)此地，即是同我山門有緣，何不前來一敘？”

    李攸：“……”

    這下想走也走不成了。

    好奇心害死貓，果非虛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