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酒的人最有理。

    蔡碩磊鬧騰了半天，終于累了，而后任林滉背著，塞進車里，帶回酒店。

    折騰了大半天，梁璀錯一臉倦容。

    林滉看著她那張寫滿疲倦的臉，不知要怎么開口去問有關frank的事。

    “你還好嗎？”

    他倒了杯水給她，梁璀錯一口氣喝完，開始了漫長的沉默，不知過了多久，她才開了口，將那段往事娓娓道來。

    *

    梁璀錯走后不久，蔡碩磊和frank等另外一些志愿者離開維杜，去到了非洲綠色長城計劃的另一個國家開展防沙治沙的工作。

    在運輸樹苗的過程中，他們遭到了恐怖分子的綁架。

    恐怖分子將樹苗全部焚燒，并開槍殺害了好幾名人質。

    frank擋在蔡碩磊的身前，中槍，當場身亡。

    蔡碩磊遇上巡邏經過那兒的軍隊，僥幸逃脫，可卻因此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心理陰影。

    沒過多久，他便回到了國內。

    *

    那經歷并不復雜，簡單幾句話就能夠說清，可背后卻是無法量化和言明的悲愴。

    林滉聽完，只覺得一塊重石壓上了心頭，周身的空氣也變得壓抑起來。

    “那他回國后？”他小心地問。

    “沒人知道他回國后呆在哪里，我輾轉找到他的父親，得知他時不時地會回塞罕壩，只是我每次尋著風聲來，每次都落空。”

    梁璀錯嘆了口氣，把手里的紙巾揉得皺皺巴巴，一如她無比糾結的心。

    *

    公園的蒙古包內，蔡碩磊灌下一杯又一杯的烈酒。

    酒精作用下，是他的情緒失控，他的眉頭擰巴在一起，痛苦地說：“你在期待些什么？這個世界不會好了。”

    “它只是不好，可我們能努力讓它變得更好?！?br/>
    “你究竟是有多天真？難道你沒發(fā)現嗎？治理的速度永遠趕不上人類破壞的速度，人性，它本身就是個壞東西，它終將毀滅一切?！?br/>
    即使早有心理建設，梁璀錯卻還是低估了蔡碩磊的受創(chuàng)程度，幾句話，便被他說得啞口無言。

    “所以，你放棄吧，我是不會再去從事什么環(huán)保工作的，呵呵，還不夠叫人絕望的呢。”

    蔡碩磊又說，梁璀錯不服，“黑暗之中總要有聚集星星之火，絕望之中也總要有人信仰螢火之光，我就算窮盡所有，也不會放棄這條道路的?！?br/>
    這一次輪到蔡碩磊沉默，他低聲說了句“傻瓜”，又接連灌下了好幾杯白酒，然后，便思緒不清了。

    *

    接著，他鬧著要去七星湖，梁璀錯拗不過他，只得拉著他過去。

    七星湖是塞罕壩有名的景點，由七座小湖組成。這七座湖環(huán)抱于青山綠樹之中，位置排列猶如天上的北斗七星，它也因此得名七星湖。

    幼時，爺爺常帶著蔡碩磊來這里遛彎，告訴他，將來無論去到哪里，都要記得七星湖指向的地方，便是他的家鄉(xiāng)。

    長大后，蔡碩磊意氣風發(fā)地遠走四方，始終未曾忘記身后的那個地方。

    而那場襲擊后，他的信念和寄托，全部被擊得粉碎。

    梁璀錯開始懷疑自己此行的正確與否，應該再給他多一些的時間，不，又或者，就該尊重他的意愿，哪管他沉淪或逃避。

    畢竟，每個人心里都有一塊無法痊愈的死角。

    這一晚，林滉被打回了美國時區(qū)里，幾乎是一夜未眠。

    他跟frank只有過幾面之緣，對他最深的印象便是在醫(yī)院的那一次撞擊。

    生長在和平的國度，他很難想象那殘暴血腥的一幕，更難以接受自己認識的人就此喪生。

    而蔡碩磊的創(chuàng)傷后遺癥，也叫他難過。

    *

    梁璀錯也是輾轉反側到凌晨，半夜里，她發(fā)了封短信給林滉，叫他早起出發(fā)回北京。

    林滉那邊沒有猶豫，干脆地回了個好。

    *

    破曉時分，兩人出發(fā)，回北京。

    蔡碩磊清晰地捕捉到了林滉發(fā)出的每一個輕微聲響，等聽到門闔上的那一刻，他也睜開了眼睛，坐起身，如釋重負地吐了口氣。

    打開床頭燈，他拿起放在桌上的紙條，一眼認出上面梁璀錯的字跡。

    “除了通過黑暗的道路，人們不會到達光明?！?br/>
    簡短的一句話，蔡碩磊讀完，眼神又黯淡了些。

    失眠困擾了他多時，叫他常常日夜顛倒，而今天，他難得在清晨時分如此清醒。

    就踱步走去森林吧，看看日光從濃密的枝丫投射照耀在大地上，蔡碩磊忽然這么想。

    *

    林滉走前從酒店打包了些早餐，上車后，遞給梁璀錯。

    梁璀錯接過，吃得安靜又認真。

    “你吃東西時還是一句話都不說。”

    “嗯，怕噎著?！绷鸿e咽下一口牛奶，又說：“你還是這么聒噪?！?br/>
    “哈哈?！绷譁晷Γ瑳]有說，他也不如看起來那般外向，只是不知怎地，對她就是有說不完的話，哪怕中間隔著空白的四年，也不顯生疏。

    “上次我們從維杜回達喀爾時，天也是剛亮?！?br/>
    林滉提起那場離別，梁璀錯稍稍有些失神。

    自己一個差兩三年就三十歲的人了，可每逢分離時，還是會做鴕鳥狀。

    “沒印象了，不過，你什么情況，每次遇見你都搞得這么狼狽，身上連個住宿的錢都沒有?！?br/>
    “額……說來話長?！绷譁觐^疼，不想去提他的那些事，他更關心的是梁璀錯。

    昨天太混亂，他只隱約聽蔡碩磊說她創(chuàng)辦了一個綠色環(huán)保組織，要在木城開展治沙造林的工作，剩余的細節(jié)都還不知道，攪得他心癢無比。

    “你的那個組織成立多久了？”

    “沒多久，三個月?！?br/>
    “已經開始相關的工作了嗎？”

    “還沒，預計今年九十月?！?br/>
    “缺人？”

    林滉問到梁璀錯焦慮的所在，她從鼻息發(fā)出一聲微微的嘆息，反問：“你關心這個做什么？對環(huán)保感興趣啊?！?br/>
    “哈哈……”林滉尷尬地笑，何止是感興趣，是畢生志向。

    “缺，不僅缺人，還缺錢?！绷鸿e坦言自己的困境，“專業(yè)性的工作人員難找，贊助也難拉，反正不順的事情一大堆?！?br/>
    “需要幫忙嗎？”林滉下意識的問，心中立馬盤點起他的那幫富二代朋友們，從他們那拉點贊助，好像并不是件難事。

    “你？”梁璀錯笑，“你還是先照看好自己吧。”說完，又問：“你在北京都做些什么？到處亂跑，不用上班？”

    “我才剛從美國回來，這兩天應該會回木城?！?br/>
    “這樣啊，那一切順利?！绷鸿e頓了頓，又起憂慮，“那你有買機票的錢嗎？”

    林滉：“……”

    實話是，沒有，父親突然切斷了他所有的經濟來源，而他未能未雨綢繆，先往微信和支付寶里多存些錢。可在梁璀錯面前，卻不能太失了面子。

    “有！當然有！”假話脫口而出，但好在還有汪宇凡，可以救他于危難之中。

    “沒有就說，我可以先借你。”梁璀錯一如既往的慷慨。

    林滉感覺害臊，結束了這個話題，問她：“你創(chuàng)建的環(huán)保組織名字是？”

    梁璀錯忽然哈欠連天，她調低了座椅，將身子蜷縮，像極了沒有安全感的嬰兒。

    “盎然?！彼]上眼睛，聲音輕輕柔柔地，“綠意盎然的盎然?！?br/>
    車窗外，掠過的是連綿成山丘的森林，春意盎然，綠意也盎然。

    *

    車子到達北京時，剛好是中午。

    梁璀錯約了人見面，把林滉放在市中心，便匆匆離開了。

    林滉目送她的車子消失在車流中，這才掏出手機去跟汪宇凡聯(lián)系。

    汪宇凡上來便稱他為勇士，“你這真是為愛不屈不撓啊。”

    林滉懶得跟他貧嘴，問他要了地址，便殺了過去。

    *

    汪宇凡幫林滉支付完車費后，忍不住地搖頭，“你竟然落魄成這樣了?！?br/>
    顏梔子也在，忍不住調侃他，“你不是說去要個手機號碼就回來嗎？怎么還私奔了呢？”

    林滉擺手，表示一言難盡，他現在只想先填飽肚子。

    *

    熱鬧的川菜館里，林滉一口氣點了十余個菜，才心滿意足。

    汪宇凡和顏梔子則乘上菜前，八卦。

    “怎么樣？要到電話號碼了嗎？”

    “人家姑娘怎么說？你們這兩天都跑去哪里了？”

    “她現在在北京嗎？做什么的?。俊?br/>
    “你該不會對人家死纏爛打吧？”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吵得林滉頭疼欲裂。

    他先費勁兒地讓他們安靜了下來，然后將跟梁璀錯的重逢和這幾天的遭遇一五一十的到來。

    聽完了這一切后，顏梔子止不住叫到：“有個性，有理想，有魄力！我太喜歡這個姐姐了，有機會你一定要介紹我們認識！”

    汪宇凡也感嘆，“沒想到她是個這么厲害的人啊，也不枉費你苦尋多年啦?！?br/>
    顏梔子鼓搗林滉，“多好啊，她也在木城，我看你直接去加入她的那個盎然組織好啦，好近水樓臺先得月。對了，你還可以順便從遠大集團給她拉點贊助什么的?！?br/>
    “快算了，就他現在的情況，還拉贊助，我估摸著，他一回木城，就會被軟禁，你信不信。”

    汪宇凡不樂觀地說，林滉瞬間愁容滿面，“謝謝你的提醒啊?！?br/>
    “不客氣?！蓖粲罘残Φ觅v兮兮地，又說，“你這次確實惹大禍了，你不知道，你跑走以后，你小叔都快把我跟梔子的電話打爆了?！?br/>
    “不過我認為，為了愛情，這點犧牲還是值得的?！鳖仐d子力挺林滉。

    林滉雖然十分懼怕父親，但對這件事情卻沒有絲毫的后悔。

    不過……

    他轉了下眼珠，裝作漫不經心地挑起一筷子肉絲，問：“話說你們對支持綠色環(huán)保事業(yè)有沒有興趣啊？”

    這話里的陷阱，汪宇凡跟顏梔子都聽得出來，可都不十分在意。

    “行啊，保護地球母親，人人有責嘛！不過我只能盡綿薄之力啊，我老爹最近對我克扣不已，你也是知道的?！?br/>
    汪宇凡說，顏梔子鄙夷，表示出多少錢都不是問題。

    林滉聽了，想著為梁璀錯解決了一大難題，立馬眉開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