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意識的清晰,路西菲爾聞到了青草的香氣,如此熟悉，他卻一時想不起來。

    緩緩睜開眼睛，眼前是一片澄靜的天空,渺渺無際。

    星星點點的白色野花臨風(fēng)搖曳，隨著綠色的草地蔓延遠去。

    風(fēng)起。舞動的花瓣輕觸身體,細語。

    更遠處，潮水漫升漫落,濤聲陣陣，亙古不絕。

    他記了起來，這里是紅海之濱，名曰駐守，實則是他被放逐的地方。

    “又做夢了？”路西菲爾聽到一把沉靜的嗓音由遠而近。熟悉又陌生。

    目不轉(zhuǎn)睛地,他依舊望著天空，神情茫然,以為自己聽錯了。

    一個巴掌在他眼前晃了晃，接著一張英俊的面孔遮住了他的大部分視野：“路西菲爾，你怎么了？”面孔微微轉(zhuǎn)了個角度,像是在仔細打量著他：“看你的表情,我就知道你又做了怪夢。”

    怪夢？

    “拉貴爾……”路西菲爾看著眼前灰發(fā)碧眸的天使,思緒翻涌。

    抬起手,路西菲爾撫摸那張遙遠記憶中最熟悉的臉,漫聲道：“真的是你？”

    碧色的眼睛眨了眨,拉貴爾疑惑地看著他：“當(dāng)然是我,不然還能是誰？”

    “對不起，拉貴爾，我……”他想起索多瑪城上空那驚心動魄的墜落，一切便是在那時無法挽回的。

    “你到底怎么了？”拉貴爾的手撫在他的頭上，看他是不是燒壞了。

    “你已經(jīng)死了，在光暗之戰(zhàn)里，我親眼看見你的靈魂碎掉了?！?br/>
    拉貴爾皺起眉毛佯怒道：“你在說什么？我不是好好的嗎？再說哪有什么魔族，光暗之戰(zhàn)又是什么玩意，是你夢到的吧？”拉貴爾說著說著笑了，路西菲爾其實覺得他的笑很有陽光的味道，只是記憶中他很少笑。

    “記得上次你做了個夢，還說我們的地位要被人類取代呢。這些就連拉結(jié)爾都沒預(yù)言過，你又怎么知道呢。”拉貴爾低下頭問，“說來你怎么這么沒有安全感??？”

    “不可能。”路西菲爾并沒理會拉貴爾的調(diào)侃，喃喃自語，他明明記得自己剛剛和撒旦葉一起躍入深淵，為了逃出封印之境。

    惶然坐起，環(huán)顧四周，路西菲爾的確沒感受到撒旦葉的氣息。他還記得在躍下深淵之時他們緊緊地牽著手，卻在經(jīng)過一片混沌的迷霧時，不知在什么時候分開了。

    難道這些都是夢？

    疑惑地站起身，路西菲爾發(fā)現(xiàn)身體非常輕盈。觸摸心臟，根本沒有受傷的痕跡?？纯搭^發(fā)，仍是亮麗的金色。檢查翅膀，六翼還在，放射出鉆石般的光芒。

    他一直能清晰地辨別夢境，可現(xiàn)在的一切又那么真實，呈現(xiàn)在他眼前的無可挑剔。

    這是真的？

    那是假的？！

    “撒旦葉！”路西菲爾茫然地對著遠處喚道。

    回答他的只有遠處吹來的海風(fēng)。就像記憶里遙遠的過往，每一次他的呼喚，都只是在風(fēng)中消散。

    天空中縈繞的輝光清透而溫暖，他的發(fā)絲在海風(fēng)中飄揚。站在無邊的蒼穹下，路西菲爾忽然覺得自己如此渺小。

    他釋然，果然那一切只是一場噩夢，他真該感到慶幸。一直沉重緊張的心情終于得到放松，他不自覺地長吁一口氣。

    “你們才分開一會兒而已，干嘛這么著急嘛。”聽了路西菲爾的呼喚，在旁邊觀察許久的拉貴爾略帶不滿地說。他的臉?biāo)查g靠近，好像醋意濃濃：“路西菲爾，我們有多年的交情，你可不能見色忘友啊。我知道你現(xiàn)在只想著他，才不想理我呢?！?br/>
    “不是你想的那樣?！北晃羧盏暮糜堰@樣一說，路西菲爾也有點窘迫。

    “哈哈？”拉貴爾一定覺得他的表情很有意思，定定地望著他，“你這是在害羞么？”

    “撒旦葉……他在哪兒？”確定了拉貴爾對他并沒有別的意思，路西菲爾故意岔開話題。

    “明知故問?！崩F爾帥氣地豎起食指指向天空：“當(dāng)然在原動天找你啊?！?br/>
    “你不是說根本沒有魔族么？”一道寒意突然躥上背脊，路西菲爾忽然不自覺地蹙起眉，戒備地道：“你怎么會知道撒旦葉呢？”

    “我看你是腦子真是燒壞了?！崩F爾收回手指頭，又仔細觀察他：“撒旦葉和拉結(jié)爾一樣是侍奉在神座前的天使長，誰不知道啊?！?br/>
    路西菲爾覺得思維在瞬間斷線了。

    撒旦葉什么時候有拉結(jié)爾一般的地位了？竟然還是天使長？

    忽然拉貴爾好像想起了什么，認(rèn)真地說：“神說過我們這些天生的熾天使力量強大，甚至能在某個層面創(chuàng)造自己的世界。路西菲爾，你的力量在熾天使里更是翹楚，該不會是將夢境實質(zhì)化了吧？”

    路西菲爾不解地望著他，他從沒聽說過這樣的事。如果可以把夢變成現(xiàn)實，做個好夢不是更好么？

    “路西菲爾，你還是警惕些的好，神那么疼愛你，你又有什么想不開的？”拉貴爾緊張兮兮地道：“神說過，如此濫用力量等于自我放逐，你說創(chuàng)造一個這樣屬于自我的世界不是無異于將自己封印了嗎？”

    “別緊張，我只不過做了個夢而已?！甭肺鞣茽栞溉灰恍?。如果創(chuàng)造世界就是封印自己，那么神不就是如此做的么？

    “好了，我?guī)闳フ胰龅┤~，否則一會兒他就要把九重天都翻遍了。”拉貴爾張開翅膀，懸于半空。他金色的六翼比太陽還要明亮，四面而來的風(fēng)拂動衣袂，吹散他的灰發(fā)，將他略為分明的臉部線條渲染得更加柔和。

    路西菲爾忽然覺得心里注滿暖意。

    他的好友就在面前，他們之間并不存在那些羈絆，他并沒失去他。

    “還愣著干什么？”見路西菲爾沒有行動的意思，拉貴爾催促道：“你該不會連怎么飛都忘了吧？”

    “是神讓我駐守在這里的，沒有神的旨意，我不能隨便離開?！?br/>
    “?。俊崩F爾的下巴差點掉下來，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金光一閃已經(jīng)落回地面：“你又胡說什么呢？神那么寵愛你，一天見你一面還嫌不夠，才不會那么殘忍，讓你一個人沒事守在這個爛地方呢。再說你和撒旦葉都要結(jié)婚了，撒旦葉也不會答應(yīng)的?！?br/>
    “你說什么？！”路西菲爾像被雷劈中了焦在當(dāng)場，終于連說話都不那么利索了，“你……說我要和……撒旦葉結(jié)婚了？”

    “是啊，撒旦葉追你追得很辛苦，你們還是神親自賜婚的呢，今天就舉行婚禮?！闭f著拉貴爾像窺到什么秘密似地神秘地笑起來：“我知道了，你跑到這里做夢是在和撒旦葉鬧別扭吧？要我說結(jié)婚就是結(jié)婚，誰娶誰也沒什么要緊的，犯不著慪氣。”

    路西菲爾覺得一陣無力，這一切來得太突然，他沒一點心理準(zhǔn)備。

    “好啦，走了。”拉貴爾拉起他的手，將他拖上天空。

    路西菲爾隨著他向上飛，細細地品味著穿過九重天的感受。

    他的心情沒來由地忐忑。他仍記得最后一次隨拉貴爾走出紅海，面見神座時的情景。那時他才知道什么都會變，神也一樣。

    輕聲地嘆息，自己不是也如此么？

    來到原動天，路西菲爾還以為走錯了地方。

    原本清寂莊嚴(yán)的神殿前聚集著各個位階的天使，金色、藍色、白色的羽翼混雜著，都穿著盛裝，在紅色的長地毯上列隊前行。

    翻涌的云海間，無數(shù)小天使撲騰著雪白的小翅膀蜜蜂似的從神殿出出進進，忙得不亦樂乎。

    他們有的拿著花束，有的提著樂器，還有的捧著精美的銀器?？吹铰肺鞣茽?，小天使們都露出甜美可愛的笑容，扭著肥嘟嘟的身體排成螺旋狀的隊伍飛上更高的天空，唱起祝福的圣歌。

    驀地，神殿前的天使們發(fā)現(xiàn)了他，都停下腳步，紛紛抬起頭，仰視著他，露出笑容。

    “你跑哪去了，我找了你好久。”一把聲音自身后由遠而近地傳來，聽到這熟悉的聲音時，路西菲爾竟沒來由地緊張。

    一雙手自身后摟住他的腰，撒旦葉的頭埋在他的脖頸邊，一縷黑發(fā)很不聽話地落在他的肩膀上。沉重而纏綿的呼吸，吹進他的衣領(lǐng)，溫?zé)岫陝印?br/>
    “我把九重天翻遍了都沒找到你，快瘋掉了?！比龅┤~收緊手臂：“路西菲爾，我們別鬧別扭了，你看，我們就要結(jié)婚了。神和天使們都會祝我們幸福的?！?br/>
    “行了，撒旦葉?！崩F爾微笑著道：“你也是堂堂天使長，大庭廣眾之下，注意影響，別親親我我地讓別人肉麻?！?br/>
    “哼哼，”撒旦葉沖著拉貴爾一聲怪笑：“路路喜歡呀。”

    拉貴爾無語。做干嘔狀。

    鎮(zhèn)定了慌亂的心神，路西菲爾從雙臂中轉(zhuǎn)過身，見到黃金六翼的撒旦葉，穿著一襲雪白色的鑲金邊禮服，滾金鑲紅寶石的腰帶上掛著光耀之劍。雖然一直認(rèn)為黑色非常適合他，可他從沒想過撒旦葉穿白色的衣服也如此耀眼。

    他看著撒旦葉，撒旦葉也溫柔地看著他。

    他忽然有些觸動。在世界的初始，在生命之樹上，神也是這么看著他的。不同的，只是瞳仁的顏色罷了。

    “我們會幸福的，對嗎？”撒旦葉的目光與他相遇，仿佛只要一個答案就很滿足。

    ‘/你還欠我的……不能就這樣死了……/’冥冥之中，路西菲爾似乎又聽到了撒旦葉在他耳旁說過的話，頗有感觸地道：“會幸福的，我們。”

    撒旦葉展開一個燦爛的笑容，擁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