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面面相覷,心中都升起一種不祥的預(yù)感。他們不找麻煩,奈何麻煩來找他們。推辭不得,只好恭敬不如從命隨這趟官兵走了一回。
心是不情不愿的,牛車倒是一路暢通無阻。不出一個時辰,就到了一個古樸大氣的寬敞府邸前。前面的馬車中下來一個高大清俊的中年美男子,入鬢長眉微蹙著,中間有一道深深地溝壑,眼角皺紋叢生,兩鬢有些許斑白,無處不在訴說著他的滄桑閱歷。
他安排仆人將他們密封的酒缸和酒壇運到后院中,便迎著他們進(jìn)了會客廳。幾名‘女’眷走出來,向四人行禮致謝,吳音儂語如‘春’雨潤土中躥出頭的新筍,又清又脆。常翩翩想著難怪葉姐姐的聲音如此娓娓動聽,莫不是江南的風(fēng)物養(yǎng)的,等她靠近流水處,她也好好的喝個飽。她側(cè)眸望著葉芳奴,卻見葉芳奴一直在偷偷瞧著座上的南陽從事史。
眾人將幾名‘女’眷端詳一番后,發(fā)現(xiàn)原來這幾位都是不可多得的佳人,只是在為了安全起見,便將臉化妝化的面如土‘色’,顯得有些稀疏平常了。
端坐在主位上的中年美男子簡單介紹了一下自己。他姓徐,名慎之,是南陽治中從事史,隸屬于南陽刺史。謝斐然與賀蘭破岳對視了一眼,南陽治中算的上南陽的二把手了,幸好他當(dāng)屬的是文職,否則他們才真是羊入虎口。他們謊稱自己是普通的生意人,從鎮(zhèn)上來到南陽賣酒水,對于自己的的來處避而不答,生怕引起更多牽扯和爭端。
為了掩人耳目,他們特地報上了假名。賀蘭破岳化名為賀蘭,漢姓有賀氏,賀蘭此名不算得奇特;謝斐然托名為常笑書,羽林中郎將常笑書出入禁闈,罕為人知,盜用一番也安全的很;葉芳奴則借了貼身‘侍’‘女’蕭竹君的名號。半響。輪到了常翩翩,她皺著小臉,站起身來,介紹道:“我姓常,名翩翩?!?br/>
前幾人都用的是假名,到了她這么一嗓子,把自己暴‘露’了個徹頭徹尾,謝斐然忍俊不禁。不過常翩翩自言是行的端坐得正,心中坦坦‘蕩’‘蕩’,自然不會‘弄’虛作假。只是他有些不明白葉芳奴的所作所為。賀蘭破岳唯恐身份暴‘露’。他則是忌憚自己的通緝犯身份為人所識破??墒侨~芳奴是在掩飾些什么呢?
“今日承‘蒙’各位豪俠義士相助。才使得小‘女’幸免于難。今夜就在寒舍歇下,不醉不歸。”
這位看似文弱的中年男子,喝起酒來卻讓人嘆為觀止。一上來他便先干為敬,痛飲十斗。喝完之后。臉不紅,心不跳,一副云淡風(fēng)輕的模樣。一向自詡酒量驚人的賀蘭破岳、謝斐然也自愧不如。
“這是徐某的規(guī)矩,喝了這十斗酒,就是我徐某的朋友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賀蘭破岳與謝斐然只能客隨主便,拿起酒尊一杯一杯的灌進(jìn)肚中,前幾十杯還好,喝起來還有幾分享受。如此反復(fù),舌頭發(fā)滿,腹中翻滾,頭也開始發(fā)‘蒙’起來。
他們還‘弄’不清楚此人是敵是友,萬一兩人都醉了。葉芳奴和常翩翩的安全誰能保障?于是,喝酒的動作慢了起來,轉(zhuǎn)眼間,酒壺已經(jīng)空了。
一旁的家仆面‘露’難‘色’,支支吾吾道:“老爺,小的不知道今夜有客人造訪,家中沒備下這么多酒水。諸位義士海量,現(xiàn)在酒壇已經(jīng)空了。”
“真是掃興!”徐慎之扶額道,“現(xiàn)在去打酒還來得及嗎?”
家仆道:“有倒是有。只是此刻去打的恐怕都是劣等貨,怕骯臟了諸位義士的口舌?!?br/>
常翩翩黑漆漆的眼珠滴溜溜‘亂’轉(zhuǎn),她忙站起身來,道:“徐老爺,您不必這么大費周章了。咱們家就是賣酒的,拿出一壇當(dāng)做薄禮一份,又有何妨?!?br/>
徐慎之‘性’格十分爽快,思來想去,沒有更好的方法,便愉快地答應(yīng)了。常翩翩打了些酒水,一壺放徐慎之桌上,自己手拿一壺,親自給賀蘭破岳、謝斐然倒酒。
在她背對著徐慎之給謝斐然斟酒時,她向他飛快地眨了下眼睛,諱莫如深地一笑。謝斐然有些‘摸’不到頭腦,端起一杯送入口中,清清涼涼,寡淡如水。
他突然懂了。原來常翩翩在打酒的時候給他們偷梁換柱用的清水,他贊許地沖她笑笑。回眸的瞬間,他瞥見葉芳奴魂不守舍的呆坐在原地。一晚上了,自從徐慎之出現(xiàn)之后,她再也沒說過一句話。
幾巡下來,酒意正酣,眾人談天說地,‘花’前月下,從前朝往事,到當(dāng)今大勢,徐慎之談及都直抒‘胸’臆,酣暢淋漓。不知仆人添了幾次紅燭,仍是意興闌珊。
賀蘭破岳與謝斐然想到黑牽牛的下落仍不明,寢食難安,只得裝作一副爛醉如泥的模樣,被幾名家仆抬回各自的房中。等到熬過這一夜,他們就可以去南陽郡的雅山尋覓黑牽牛的蹤跡。
結(jié)識南陽治中徐慎之不知是福是禍。四人枕著不同的心事,望著青‘色’的帷幔,此時此刻心中所想皆為一事。賀蘭破岳是愁,謝斐然是憂,常翩翩是急,至于葉芳奴,沒人猜得透她心中所思所想。一天的舟車勞頓,費心費力,四人漸漸陷入了昏睡。
月‘色’入戶,滄滄涼涼,為睡夢中的人蓋上了一層薄薄的紗。此時此夜,北魏的天空上是沒有月亮的,甚至連星星也不見,全部被烏云埋了個干凈。濕漉漉的天空好似加了水的硯臺,愈研磨,越濃得化不開,生出一陣又一陣的黑云。
起風(fēng)了,荻月起身把窗戶合上。庭院中的壯漢仍然在馬不停蹄地劈柴燒火,火光燭天,映照的亮亮堂堂,像是冬日的火爐。
與此天差地別,她們所處的房間是與天空無異的夜‘色’無邊。靠著房內(nèi)的白墻上釘著數(shù)不勝數(shù)的鐵釘,若是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酒家寫的招牌菜。凝神細(xì)視,上面書寫著一個個名字,原來是簡陋的范陽盧氏家族的靈位。這些在國史之獄無辜受牽連的人被歲月風(fēng)化,以至面容模糊,只有這幾個冷冰冰的名字。有的甚至連名字也沒有,只草草地寫著“范陽盧氏”。
人的一生就好似清晨海上的泡沫,‘波’光明滅,朝生夕死。別說只言片語,有的人連一個名字都留不下,真是可憐到極致。
馮潤跪在地上,雙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詞。她從未如此虔誠,她在靜月庵出來后,便不再拜佛,卻心甘情愿為這些亡魂屈膝。這一切只為了心中摯愛的安危。
大概是因為她是借尸還魂的緣故,她不信因果報應(yīng),她不信涅槃成仙,卻相信世間是有亡魂的。
“心有不甘的亡魂啊,請對我愛的人手下留情。我愿意用我最寶貴的東西‘交’換,我的健康,我的青‘春’,我的生命……統(tǒng)統(tǒng)都拿走吧,我只愿我愛的人留下。自此以后,我遇見天大的艱難困苦,也絕不逃避怨恨,權(quán)當(dāng)做你們給我的懲罰,咬牙捱過。”
睜眼閉眼之間,一滴熱淚在眼中徘徊,她深吸一口氣,硬硬憋了回去,跪地磕了一個頭。末了,站起身,對荻月道:“我去找高大夫問問今日陛下的身體是否有所好轉(zhuǎn),你就在這兒等著吧,不必跟來了?!?br/>
略微整理了一下儀容,她三步并作兩步走到高懷觴的房間前,隔著雪白的窗戶紙見里面仍燃著燈,人影憧憧,便輕輕敲了敲房‘門’。
“高大人,高大人……你睡了嗎?”
話音未落,油燈忽地滅了,房間恢復(fù)為一片死寂。馮潤臉上強撐著的笑容再也撐不住了,頓時鬧了個面紅耳赤。
這個高懷觴當(dāng)真這么討厭自己?那日從屠大王的山寨中他們逃出來后,她錯以為高懷觴對自己有男‘女’之情,便旁敲側(cè)擊,拐彎抹角地婉拒了他,她鬧了個大笑話,本無顏再見他。造化‘弄’人,他們總是猝不及防地相逢,她無處可躲,只好坦然相對。他卻視她如洪水猛獸,避之不及。
馮潤緊緊咬著下嘴‘唇’,心中很不是滋味,帶了一肚子火轉(zhuǎn)身離去。
等她剛走,漆黑的房間內(nèi)又亮起了通明的燈火,馮潤遠(yuǎn)遠(yuǎn)地回頭瞥了一眼,‘胸’中的怒火更盛了。
“這個高懷觴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
高懷觴猛烈地咳嗽起來,指縫間盡是鮮血淋漓,雪白的單衣上也開出了紅梅點點。他掙扎著下‘床’,一手掌著燭火,一手翻箱倒柜地找東西。
手腳顫抖,差點拿不住綠葫蘆瓷瓶,他將燭臺放在桌上,抖了幾粒褐‘色’‘藥’丸在掌心,用一杯溫水送服。
‘胸’中火燒火燎的燒灼感仍未消減,反而愈演愈烈。他只好從枕下掏出布包,從中挑出數(shù)十根頭發(fā)絲那么細(xì)的銀針,刺入周身幾處大‘穴’。因為雙手抖如篩糠,扎進(jìn)血‘肉’不知輕重,一時之間用力過重,從銀針下滲出許多鮮血,慘不忍睹。
俊美無暇的臉上生出細(xì)細(xì)的汗珠,熱氣騰騰。秋來夜寒,不出一會兒,汗水轉(zhuǎn)涼,竟然發(f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