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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guī)桶职殖噪u巴 斑駁的雪影落下去又浮上

    ?斑駁的雪影落下去又浮上來,浮浮沉沉如命運詭譎難測。這出是才子佳人,英雄末路,紅顏枯骨,唱唱和和轉眼就到了頭。撥一個高音,燈光一滅一生,又是另一處折子戲。是名角兒姍姍遲來,鎮(zhèn)臺壓場。臺上臺下靜得出奇,一瓣雪花落地的聲音都能聽得真真切切。

    樂師們埋頭苦干,箏弦鑼鼓齊齊奏響,臺上燈光璀璨,觀眾屏息以待,場面蔚為壯觀。

    又倒是戛然而止,停在眼前,待起音。

    青青已經(jīng)重重跪下去。

    層層的松軟的積雪被膝蓋壓得密密實實,一會變得跟石頭似的又冷又硬。

    她自知是有錯的,她又惹了他不舒坦,這就是她大大的錯了。

    風滅了,烈烈的旗幟都像是霜打的茄子,歪著脖子癱軟著。萬歲車架就在眼前,堪堪離得兩步遠,仿佛要徑直碾壓過來,將她截成了四瓣花。

    御前侍衛(wèi)二三十,統(tǒng)統(tǒng)高頭大馬騎著,威風凜凜。小德子也從馬車里下來,預備接駕。

    火把將街巷照得通透,程皓然早已沒了蹤影。

    全世界唯獨她一人跪著,像是不知廉恥的,無知無求的奴。匍匐,低矮佝僂的身軀,任人觀賞,任人魚肉。

    一炷香的時間燒盡了,一點點也聲響也沒透得出來。人人都有一雙明眼,人人都睜大了眼睛看著。

    他是要來給她下馬威的,等一等就過去,還這能讓她在這跪死了?青青是不信的,青青卻已是木然無心。

    膝下的雪團絲絲化了水,沁骨的冷,錐心的痛。這已不知是過了多久,月亮的影子都已經(jīng)不見,他的聲音才隔著厚重車簾傳出來,懶懶,漫不經(jīng)心,似乎是分毫不在意,“這滿街的紙燈籠瞧著可真是晦氣!”

    那一排白紙糊的燈籠,凄凄暗夜中收束著星點燈火,似一只只漂游孤魂,尋不到回鄉(xiāng)的路。

    青青抬起頭來,望著巷口幽深的黑暗。微酸,稍痛,她今日怕是接不到趙四揚的魂了,卻又怕他回來,瞧見她跪在雪地里,恁地沒骨氣。

    永不再回來了,生的,死的,光亮的,寂滅的,都不再回首相顧。

    “都看著干什么?還不去拆嘍?”公公的聲音異常尖利,如一只梭,擲出去,劃破了嚴密績織的夜空。

    零星的星辰閃爍,似細小傷口,留著血,美艷凄迷。

    轉眼間,燈籠都落了地,自個把自個燒成了灰燼。

    火兀自燃過一遭,滅了。衡逸在暖的發(fā)膩的車里揚起里音調(diào),這下,才是正場到了,細聽,透著股冷,寒森森,“姐姐好大的架子,朕打發(fā)了人,三番四次請不來。朕還以為是病得起不來床,匆匆趕來一看,姐姐竟還冒著北風雪夜賞月,好興致呀,怎么不邀朕一起呢?”

    膝蓋以下叫雪水浸得沒了知覺,陡然間北風嗖嗖地刮,像一只一只鬼,咆哮著穿過耳際。

    青青雙手撐在雪地上,深深磕過了頭,方說:“臣妾萬死,請皇上重罰?!?br/>
    重罰,能怎樣重罰?難不成他真將她打發(fā)到天牢里去?彪悍男子住個三五天,出來也已經(jīng)脫了形狀??伤嬉埠薏坏米屗芤环啵懦鰜聿胖l是真心實意對她好,誰又是她生生世世少不了的。她越來越糊涂,越來越喜歡與他對著干。她的生死富貴都掌握在他手上,她本應該是小心翼翼地討好著他的呀?怎么到最后變成這樣一番局面?倒是他戰(zhàn)戰(zhàn)兢兢生怕將她得罪,生怕哪里又做得不好不對,惹她傷心,又是冷眼相對。

    他一點骨氣都沒有了,一點威嚴都不剩了。

    誰定的?他非得愛得如此下賤不可?

    青青聽見哐啷一聲悶響,里頭砸了茶壺瓷器之類,滾滾又落進角落里。

    夜里靜靜,聽得見風聲,還有馬兒打著響鼻,不明所以。

    “姐姐說笑了,嫡親的姐弟,哪還計較那樣多?”停一停,冷冷笑一聲,冰凌子似的錐進人心里,“倒是這一排陰森森的燈籠,姐姐是要迎誰的魂呢?莫不成是駙馬?真真伉儷情深,怕是姐姐心底里,還是怨朕狠心?!?br/>
    青青叩首再拜,“臣妾不敢。”

    他面上不疾不徐,心中卻是輾轉反側,喧囂澎湃。

    而她雖是低處受辱,卻心似寒冰,風雨不動。

    他還是敗。對著她,何時何地都是敗。他是男人,到底是不愿意永永遠遠地讓著她,寵著她,敗給她。

    他受不得了,最終要丟掉她,像丟掉一件老舊的衣衫,一張落下敗筆的畫紙。心底嘆著可惜可惜,轉眼間已經(jīng)拋下,換新顏。

    “今夜良辰美景,怎可辜負?姐姐便就好好待在這賞個盡興。”又喚,“小德子。你就在這陪著公主,月亮不歇,你也別敢歇。”

    小德子苦哈哈的一張臉,乖乖應是。

    人的臉,栩栩如生的一只狗,笑也是,哭也是,活著也是,死了還是。他已被他的主子馴化得不二心,到死不變。

    衡逸當了皇帝,皇帝愛得最持久的一種,仍是聽他話的狗兒。

    忽而,衡逸笑嘻嘻說:“姐姐,明天朕差人給你送藥來。高麗來的人參王,好大一棵。一連跪上三個晚上都能補得回來。好姐姐,你就在這迎著姐夫,魂來了替朕捎句話,他千山萬水飄回來不容易,朕這就殺了他老母親到地底下陪他?!?br/>
    青青垂目看著被火光染紅的雪地,平緩說道:“謝皇上恩典?!?br/>
    她心里裝著的自始至終都是趙四揚,半點位置都不給他留。他當今天子,在她眼里,竟還抵不過一個迂腐至極,無用至極,愚蠢至極的趙四揚。他何苦這般折磨自己?折殺了自娘胎里帶出來的這一番貴氣,折損了堂堂天子威嚴。氣極,狠狠踹車壁一腳,揚聲發(fā)令,“走!”再一點點猶豫,也都被她的一聲不吭磨得干干凈凈。

    馬車便掉了頭,車轱轆滾滾向前去,得得的馬蹄聲也向前去,漸漸都聽不見了。這一出戲到此算完,皇帝爺臉面都不露一下,已經(jīng)將戲本唱的豐茂。誰都敵不過這般功力,爐火純青。

    可算是人去樓空,星點光亮都不留,黑漆漆的巷子,月亮沒了影。

    她仍跪著,不知在想些什么,靜靜的,像一尊漢白玉雕像。冷冽風霜滿身,成就了一身冰肌玉骨,白璧無瑕。

    渾渾噩噩的天地,忽然眼角一熱,一雙唇或是一只手,輕觸她干澀的眼角。

    “我還以為你會哭?!彼暮粑鼑姳≡谒樕?,這樣近,緊緊相依,她便知道了,是他的唇,柔軟且滾燙。

    青青看不清眼前事物,也早已失了力氣爭執(zhí)。她仍是安安靜靜地跪著,面對他,望著他,眼睛里裝的卻不是他。

    程皓然長長嘆一口氣,接著一把將青青抱在懷里,抱孩子似的,離地三尺遠?!盎厝?!你還真這么跪到天明?”

    青青覺得累,靠著她的肩膀,乖得像一只小貓。

    “放下我吧。”

    程皓然便吩咐小德子,“四周都沒留下人盯著,你從側門進去,自己尋一處僻靜屋子休息著。”原來皇帝最親近的德公公,是他的人。

    他拍拍她的背,哄孩子一般,“這下放心了?”

    青青將他抱得死緊,仿佛他就是她的天地、夫君,卻也不過是尋片刻安慰,猝然即逝,來不及安慰,來不及沉醉。

    “放我下來?!?br/>
    程皓然已經(jīng)走到公主府門口,就要踹門進去,一巴掌拍她,“別鬧?!?br/>
    青青說:“你不放我,我一會還是要自己走出來跪著,跪到天明。”

    他不明就里,詫異且猶疑地望著她,欲將出言阻止,她卻莞爾,笑在層層迷霧中,裊裊輕煙彌散滿眼,望不見她枯索頹敗的面容。怎奈,蹙眉低笑,淺顰歡顏,苦中苦,最是心傷。

    青青從他臂彎里滑下來,落了地,衣裙飄飄,似仙子,臨波驚鴻?!拔也幻靼啄銥楹蝸恚阋膊幻靼孜覟楹稳?。你雄心勃勃,發(fā)誓破天食日,而我,卻不知活不活得到春暖花開日。程將軍,我懇求你,別再來招惹我。青青勢單力薄,不能將你如何。但你想過沒有?一次無心撩動,賠上的,也許是他人的一聲呢?”

    她纖薄的,素白的影,孤孤單單在世上飄游。她身后濃重的苦楚與尖銳令他心生恐懼。他望著她的眼睛,淺笑時微微彎,猶如一雙明月,皎皎皓皜。

    她忽而垂首淡笑,略略自嘲,“不不不,你怎么會懂?你們怎么會懂呢?”

    他木然怔忪,久久不言。

    一切猶同生離死別的絕望,一切猶同愛恨纏綿的凄絕,她走過他身邊,與他擦肩而過。風聲肆虐,穿行其間。

    青青腳步踉蹌,搖搖晃晃走回去,跪在原處。

    小德子仍站在那里,木頭似的臉孔,無聲無息。

    青青只是想要一個結局,這一夜過了,叫自己死了這條心,順天順意地活下去。她要認命,她要逼自己認命。

    誰愛過,誰恨過,誰傷心過,又是誰絕望過。通通再與她沒有關系。

    趙四揚也死了,死在她心里。

    這么多年匆匆走來,誰都救不了她,她自己早已淪落,懸掛于半空之中,天地不容。

    雪地上起了腳步聲,越來越近。

    他不知從哪里拎了件斗篷出來,抖一抖,鋪在地上,盤腿坐著了,雙手撐在背后,仰天看星星。

    感嘆說:“今晚月色真是美?!?br/>
    青青閉著眼,任他去鬧。

    又不知哪里伸出來一只手,悄悄碰一碰她肘彎,“跪里頭來,這暖和?!?br/>
    青青一瞥他溫笑著的臉孔,皺眉道:“你來做什么?”

    程皓然理所當然答:“奉旨賞月?!?br/>
    “胡說八道,你奉的哪門子的旨意?”

    程皓然道:“方才我就在墻里,明明白白聽見皇上說,今晚良辰美景,令我等賞個盡興?!?br/>
    青青自知爭不過他,也懶得去逞口舌之利。兀自跪著不理會就是。

    程皓然亦不再多言,當真陪著她,在雪地里看了一夜星星月亮蒼冥夜空。其實他大多數(shù)時候在看她,望著她蒼白側臉,細細琢磨著,卻又沒琢磨出個結果。

    女人心,海底針,實在難懂。

    青青卻沒能真跪到天明,三更時已經(jīng)暈過去,倒地不起。

    程皓然早早吩咐了手下人,尋了郎中在公主府里候著,人抱回去,即刻緊緊抱著暖著,診脈開方,忙忙碌碌熬藥。

    程皓然望著她凍得烏青的嘴唇,直罵她活該。

    不到三五刻,人已經(jīng)醒過來,被塞在被褥里,里三層外三層包得像只巨大蠶蛹。

    第一眼就看見程皓然端著藥碗,愁眉苦臉說:“冥思苦想一整夜,我還是沒有想明白,究竟是一時興起還是蓄謀已久?!?br/>
    青青又閉眼睡過去,這回卻是真真病得厲害,風寒入體,日日夜夜頭昏眼花,纏綿床榻,久久不見起色。

    作者有話要說:天哪

    終于完成任務了

    我要繞場一周啊…………

    小程同學,還不是十分討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