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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哲學(xué)三問
……
哪怕是生有能看破一切虛妄的眸子的神此時(shí)也不知道屠夫在想什么。因?yàn)橥婪虻椭^，頭埋的很深，黎看不見那雙看著地面的眼睛里是怎樣的光彩，也就看不出那雙眼睛主人心中的色彩。
每個(gè)人的心都是有色彩的，有的通紅，是最干凈的粉紅色，撲通撲通的跳動(dòng)著，就像一匹粉紅色的小馬一直不斷的不停歇的跳著。
黎見過這樣的人，他一眼能看見人的心中的顏色。
所以，他喜歡那個(gè)有著晶瑩剔透的眼睛的小乞兒。
所以，他給了身邊的那兩個(gè)小孩子兩塊美味的糕點(diǎn)。
所以，他能跟寶兒樓里的那位少年管事相談甚歡，至少是他所認(rèn)為的“相談甚歡”。
所以，他不介意那條禿尾巴的野狗咬傷自己，甚至吮吸自己的一些生命精氣。
他看見了那條野狗的粉紅的赤裸裸的心，那是一種多么美好，多么純粹的關(guān)于生命的渴望。
黎很是喜歡這種對(duì)生命的渴望，也可以說是對(duì)生命的依賴。
只是，那種對(duì)生命的依賴卻戛然而止了。
安靜的躺在血泊中的野狗身上當(dāng)然再也看不見那種渴望，那顆裝著純粹欲望的粉紅的赤裸裸的心兒，也不再像小馬駒一樣雀躍了。
死去就什么都不存在了，包括欲望。
黎有些惱怒，因?yàn)樽约合矚g的東西被人殺死了。
黎還在努力克制住自己的羞惱，只是很明顯，他很少做這種克制自己的事情。
僅僅因?yàn)檫^去的他無需如此。
他歡喜的便會(huì)永存。
周遭很是安靜，像是被人豎起了一塊閑人勿擾的牌子，將所有的煙火俗事遮擋在外面。
空蕩蕩的大街上只有兩個(gè)像是嚇傻了孩子，他們?cè)诳粗粗械囊肮罚壑袧M是悲傷，連剛剛吃過美味糕點(diǎn)的歡喜的心情也被沖散了。
還有屠夫提著刀，刀上染著血。
還有黎睜大了眼，眼中映著血。
黎不喜歡那把刀，也不喜歡提著那把刀的屠夫。
對(duì)于不喜歡的人，對(duì)于不喜歡的事，最直接了當(dāng)?shù)谋闶菍⑵錃纭?br/>
或者裝作什么都看不見。
但黎還有一種方法。
我不喜歡你，但我能將你變成我喜歡的樣子。
“你是誰？”黎開口問道。沒有惱怒，也沒有厭惡，沒有笑容，也沒有皺眉。
只是平靜的問道。
雖然只是平靜的問，卻換來一個(gè)不平靜的回答?；蛘哒f，回答這個(gè)問題的人本身就是不平靜的。
屠夫低著頭，抓著那柄沾著狗血的屠刀的手有些顫抖，是那種用肉眼可見的顫抖，他內(nèi)心的不平靜也是用肉眼可見的。
“小人是城西肉鋪里的，叫做李大刀?！苯凶隼畲蟮兜耐婪蚝苁侵t卑的道，背佝僂著，更是沒辦法讓人看見他的眼睛。
大刀是個(gè)簡(jiǎn)陋的名字，就像貧家老農(nóng)抓耳撓腮看見自家的菜刀，然后就一拍腦袋就給自家婆娘剛剛生下的大胖小子取了個(gè)簡(jiǎn)陋的霸氣名字。
想來這李大刀家的父輩想的更多些，畢竟取名做大刀的李大刀日后真的操起一大刀做起了屠宰牲口的生意。
興許是因?yàn)檫@惹人發(fā)笑的名字，興許是因?yàn)槔畲蟮墩\(chéng)懇的回答，黎的臉上終于不再是一成不變的平靜，而添了一分笑意。
然后黎繼續(xù)開口道，“你從哪里來？”
這句話問的很隨意，但黎本就沒有笑，只是沾著幾分笑意，所以隨意的問也就顯得不再隨意。
李大刀剛剛說過自己來自城西，這個(gè)問題自然也就不會(huì)真的問他從何處來，那便只能是為何來到此處。
李大刀老老實(shí)實(shí)的道，“小人去城北的鐵匠鋪里買把菜刀，家里的刀都已經(jīng)不能用了，我在城北的那家鐵匠鋪里買過很多次的菜刀了，用了都不超過幾個(gè)月就不能用了，說起來，他家的菜刀還真是貴……”
李大刀現(xiàn)在反而有些像李大叨，絮絮叨叨的說了很多，抱怨了那家鐵匠鋪幾句才突然想起自己不是在家中。
李大刀停住了絮絮叨叨的嘴，不知該從何處繼續(xù)說起，不知如何開口，就只好不說，李大刀閉起了嘴，等著那位看上去就有些不一樣的大少爺繼續(xù)問自己話。
黎靜靜的聽著李大刀的幾句抱怨，沒有因?yàn)槟切┬跣踹哆兜默嵤聰_了心思，甚至還流露出些許的好奇。
因?yàn)橛只氐搅怂畛Ｓ械暮闷?，于是他恢?fù)了最常有的表情。
他笑著，看著依舊佝僂著背的李大刀。
“那，要到哪里去？”黎又一次開口。
“小人要回家繼續(xù)殺豬去。”這一次李大刀沒有再變成李大叨，很是簡(jiǎn)潔的回答了黎的問題。
因?yàn)楹?jiǎn)潔，所以干脆。
因?yàn)楦纱啵宰銐蚶蠈?shí)。
他本就只是一個(gè)普普通通的屠夫，拎著一柄普普通通的刀準(zhǔn)備回家去，回去的路上還絮絮叨叨的抱怨著鐵匠鋪里的老鐵匠的吝嗇，然后他聞到了一股讓人沉醉的香氣，他停下腳步，仔細(xì)的聞著那股香氣，思量著那該是寶兒樓里的某位大廚又發(fā)明了一道新菜式。
再然后，他又看見了兩個(gè)小孩子追著一條野狗，他又開始想著要是能把那條野狗加入到那道新菜式里是不是會(huì)更香時(shí)，孩子離開了，向著寶兒樓。
野狗也走了，跟著孩子。
李大刀也走了，跟著野狗，提著刀。
然后，看見了野狗咬人。
于是，他揮了一刀，砍死了那條咬人的狗，救了那位少爺。
李大刀不清楚自己做錯(cuò)了什么。
黎也意識(shí)到他根本就沒做錯(cuò)，不過是見義勇為，不過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只是不平的不過是狗咬人，不過拔的刀是剛從鐵匠鋪里取出的菜刀。
他似乎什么也沒錯(cuò)。
他本來就沒錯(cuò)。
黎暗暗在心里說了一句。看向那道一直佝僂著背，看著地面的身影也多了更多的柔和。
黎看李大刀的目光變成了他看自己喜歡的東西的目光。
你看，他不喜歡的變成他喜歡的了。
黎喜歡他的老實(shí)。
黎喜歡的東西，便想得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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