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套只有一百平米的三居室,主臥,次臥,以及客房。郗顏住在光線最好的主臥。兩年前他離開時,由于不放心她一個人住在外面,沒有征求她的同意直接把她的行李從公司宿舍搬出來塞進了這里,還把自己的東西丟進次臥,把主臥騰給她。
溫行遠不只一次想,有一天他們同時打開房門,含笑而立,場面會有多溫馨。打開音響,滿室的樂聲中,溫行遠倚在窗前,回想三年前他把她帶到古鎮(zhèn)時的情景:
“謝謝你?!臂伱鏌o表情地道謝,轉(zhuǎn)身向宿舍而去。
“小顏。”溫行遠在她與自己擦身而過時拉住她,“記得我手機號嗎?”
郗顏抬頭,目光茫然而空洞,顯然是不知。
溫行遠自顧自的從她手包里取出手機,把自己的號碼輸進去,又遞回到她手上,“有事打我電話,隨時?!?br/>
郗顏木然地“哦”了一聲,然后轉(zhuǎn)身。
凝望她的背影,溫行遠心中澀然一片。
郗顏,你最愛的是他,而我最愛的人,是你。
可惜,我晚了一步,他比我先走進了你心里。
郗顏的心意,溫行遠從最初一刻就洞若觀火,但他從沒動搖過,始終癡守著最初的那份心動,一念執(zhí)著。
從那時起,郗顏留在了古鎮(zhèn),在一家剛剛起步的設(shè)計公司工作。溫行遠也留在這里,常常打電話詢問她的近況,偶爾約她出來吃飯。她總是淡淡地拒絕,以工作為借口。他并不惱,只是淡笑著說,“那下次吧?!?br/>
就這樣,無數(shù)次。
隨后的一年里,郗顏開始用大量的時間沉默。她學(xué)會了喝不加糖的咖啡,學(xué)會了喝烈酒,一杯接著一杯,恍惚中活得半醉半醒。
猶記得燈光搖曳中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輕輕的聲音卻令人感覺到她的悲傷。
“怎么忽然之間什么都變了,連一點準備的時間都不給?”
“所謂意外,就是不能事先準備?!蹦抗饴湓谒杭t的面孔上,溫行遠欲取走她手上的酒杯。
郗顏握著不松手,微瞇著眼晴看他:“干嘛呀,你說過再也不管我的?!?br/>
“白癡啊你?!睖匦羞h懶得和醉鬼廢話,不客氣地搶過杯子。
醉鬼不服氣:“你才白癡,冒傻氣兒?!?br/>
溫行遠瞪她:“我哪兒傻了?”
“哪兒都傻!”郗顏孩子氣地嘟噥,枕著胳膊趴在吧臺上,等了會見他還不說話,又厚臉皮地叫他,“喂,氣傻了?”
向來溫和的臉上透出幾分郁色,溫行遠半天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再頂嘴就把你埋外面的樹坑里?!?br/>
郗顏“撲哧”一聲笑了,閉著眼睛喃喃地重復(fù)著,“冒傻氣兒?!?br/>
溫行遠用力揉她的頭發(fā)。
酒吧內(nèi)流轉(zhuǎn)著輕柔又哀傷的音樂,似要在瞬間勾起誰的心事。郗顏趴在吧臺上,安靜的
像是睡著了。至于溫行遠,只是沉默地站在她身邊,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客人漸漸少了。
郗顏伸腳踢了下他小腿一下,“說句人話?!?br/>
溫行遠偏頭掃她一眼,“找揍啊?!?br/>
郗顏嘿嘿笑:“地球可真危險,你送我回火星吧。”
溫行遠被她的憨態(tài)逗笑,放下酒杯,把她扶起來,“看來是真醉了,又開始習(xí)慣性胡言亂語了?!边呎f邊將她往門口帶。
“我還沒喝完呢,吝嗇鬼?!彼觳火埲?,腳步也不肯配合,無奈敵不過他的力氣。
溫行遠順手抓起外套披在她身上,摟著她向他的公寓而去。
“溫行遠?”
“說!”
“你說世界是不是變灰暗了?”
“變復(fù)雜了?!?br/>
郗顏的腳步有些亂,舌頭都打結(jié)了:“咿,是變真實了?!?br/>
對她而言,這個世界是在一瞬間變灰暗了。哪怕有意去模糊記憶里的容貌,她依然活得恍惚,因為可怕的真實隨時碰觸著她的傷口。哪怕他離她再近,依然取代不了她心底深處的那個人。
溫行遠沒有接話,只把郗顏摟得更緊了。
似乎感覺到了他的臂力,郗顏仰起頭,迷離的目光定格在他臉上:“干嘛不說話?變啞巴了?你不是向來說話都是一套一套的?!?br/>
溫行遠有些惱地瞪她一眼,有意松了松手,在她差點摔倒時又伸手攬住。
“謀殺啊你?”鼻尖重重撞在他胸膛上,郗顏惱了,胳膊卻像有自己的意識般環(huán)上他的腰,深怕他又惡作劇地松手。
行兇者低笑,那一絲蛛絲般眷戀的眼神被迅速掩去,“我以為你醉了呢?”
“醉了也能罵你冒傻氣兒!”滿意般看到他變了臉色,郗顏憨笑:“這是去哪???我宿舍是這個方向嗎?”
“去山溝里,把你賣了。”
“我太值錢,沒人買得起?!臂佅胩_踢他,卻險些把自己絆倒。
“白癡!”溫行遠皺著濃眉罵她,手上又加重了力道,把她牢牢控在懷里。
“你才白癡呢。”
“再頂嘴就自己走回去。”
“你以為我不能?”
“逞能。”承受著她身體全部的重量,伴著小巷微弱的燈火,離去。
她,是屬于他的秘密。時隔多年,溫行遠依然清晰地記得當(dāng)時郗顏臉上細微的表情,以及自己隱忍的心情。
“愛”這樣的字眼,溫行遠以為:感情最柔軟的部份,應(yīng)該存在最溫暖、最貼近心臟的地方。不是吝嗇說愛,只是那時的溫行遠太明白,不是誰離郗顏近,誰就在她心里。
這樣的相處持續(xù)了一年,郗顏開始喜歡上古鎮(zhèn)。工作之余,她終于愿意出去走走,哪怕依然拒絕溫行遠的邀約,哪怕依然對他冷言相向,可他看得出來,她的心情在變化,至少不再一味沉浸在變故中而無法自拔。
對于溫行遠而言,這就夠了。
足夠。
當(dāng)郗顏的工作漸漸上了軌道,她終于愿意在閑暇時到酒吧幫忙,去結(jié)識新朋友,看到她忙碌的身影穿梭在酒吧中,看到她面對客人時淺淡的笑容有了絲溫度,溫行遠如釋重負。
那段時間,在多年后回想起來,溫行遠始終覺得是過得最為謹慎小心又不可復(fù)制的幸福時光。作為郗顏的“老板”,他終于有借口名正言順地介入她的生活,在她不斷的拒絕中固執(zhí)的在酒吧打烊后送她回宿舍。那個時候,他們幾乎從不正經(jīng)八百地說話,向來都是彼肩站在吧臺旁邊,手執(zhí)酒杯,牙尖嘴利地刻薄對方。
這樣心甘情愿地為滿心都是別人的女人付出,溫行遠的愛,是有多自我?!
清晨,細碎的陽光灑進房里,為家具罩上一層金色。
郗顏悠悠轉(zhuǎn)醒,看到手機上的十幾個未接電話皆來自同一號碼,她趕緊回撥過去。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郗顏看了看時間,才七點不到:“吵到你睡覺啦?”
“你睡死了?打多少電話都不接。”溫行遠的聲音出奇的清冷,完全不像剛睡醒。
幾乎從未見他發(fā)過脾氣,郗顏怔了怔,“你才睡死了呢,半夜三更打電話干嘛?”
溫行遠深呼吸,“沒事閑的。我要睡覺了,困!”然后掛斷。
相識以來,第一次他先掛。
聽著電話里傳來的忙音,郗顏把手機摔在床上:“莫名其妙!”全然不知溫行遠因為打不通電話擔(dān)心了整個晚上。
八點整,收拾妥當(dāng)?shù)嫩佉簧砬逅某鲩T。
婚禮的一切事宜均由唐毅凡包辦了,自然不需要她這個伴娘做什么。今天陪季若凝出來,以為是她想買些什么東西,卻沒想到被帶到了學(xué)校。
那是郗顏和季若凝友誼開始的地方,也是郗顏和韓諾愛情綻放的起點。
大學(xué)時光轉(zhuǎn)瞬即逝,當(dāng)昔日充滿歡聲笑語的寢室一點點寂靜下來,郗顏站在月臺上送走一個又一個室友,心里有說不出的空落,幸好當(dāng)時有韓諾和季若凝陪在她身邊,牽著她的手??上Р痪弥?,韓諾拋棄了她,然后,她拋棄了這座城市,留下一無所知的季若凝。
隨后三年,從最初的杳無音信,郗顏終于主動聯(lián)系了季若凝,隔著幾千里的距離,她以懇求的語氣說:“若凝,你能什么都別問嗎?”
季若凝就真的什么都不問,只關(guān)心她:“你好不好?”
郗顏忽然就哭了。她無法違心回答好,也不愿意說不好讓季若凝擔(dān)心。
季若凝也哭:“別以為你掉幾滴眼淚我就會原諒你的不辭而別,作為閨蜜,你欠我一個解釋。這賬,我們這輩子慢慢算?!?br/>
我們約定,要做一輩子的朋友,所以,我們有一輩子的時候,慢慢清算。
郗顏泣不成言。
真正的友誼,縱使相隔千里依然心手相連,如涓涓細流,悄無聲息的流淌在彼此心里。不會因時間和距離變得疏遠。
再一次漫步在操場的林蔭路上,郗顏眼眶泛酸。曾幾何時,她被韓諾緊緊地牽著手,在微雨的清晨,在落雪的午后,在陽光下,在夜空里,那么幸??鞓返芈竭^這里。郗顏甚至清楚的記得整條路上有多少顆楊柳,和樹影下那道溫柔注視她的目光。可是現(xiàn)在,連楊柳都在風(fēng)霜雨雪的淋灌下變了模樣,人又怎么會和從前一樣呢?
只怪當(dāng)時,太天真。
季若凝直看向她眼睛:“我習(xí)慣了只要生活發(fā)生變化就回來一次。你走的這三年我記不清自己來了多少次,一開始是自己,后來有良毅凡,可我還是喜歡和你一起?!?br/>
郗顏努力咽回眼中迅速涌起的淚意。
季若凝喜歡和她一起走在林蔭路上,她喜歡和韓諾走在林蔭路上,日子久了,常常是一下晚自習(xí),韓諾就牽著郗顏的手送兩個女孩子回寢室。后來季若凝和韓諾熟了,她還問:“你是不是特討厭我?”
韓諾被問得一愣,郗顏則笑出聲:“他是特討厭他那幫兄弟,踢中誰不好,偏偏踢中我。”她臉上的溫暖笑意,是因為憶起了和韓諾的相識。
韓諾反應(yīng)過來,伸手把她散落下來的一綹碎發(fā)別在耳后:“我倒沒什么,只是他們一直挺懊惱?!?br/>
懊惱?白瞎他這個人了?郗顏不樂意了:“狐朋狗友啊。”
和韓諾相識郗顏是付出了“血”的代價。那是大一的一個午后,她和季若凝穿過操場要回寢室,藍球場上的韓諾正和幾個男同學(xué)打得火熱。一個失誤的大力傳球,不偏不倚的飛向郗顏,她那一聲怪叫不止險些震聾了韓諾,連那幾個天不怕地不懼的男生都嚇壞了,憑音量猜測,他們以為中招的女生怕是要變成殘疾人了。結(jié)果,球其實只是輕輕碰到了郗顏,而膝蓋的小面積流血根本是她自己摔倒造成的。
韓諾是幾個男生中最溫柔體貼的,所以,送郗顏去醫(yī)務(wù)室理所當(dāng)然地落在了他肩上。郗顏怕疼,清理傷口時嗷嗷直叫,韓諾的小臂都被她的指甲抓出了印,還得溫言軟語地安慰;“忍一下,馬上就好了?!?br/>
郗顏的聲音帶了哭腔:“說得輕松,換你來忍受一下試試?”
韓諾好脾氣的道歉:“對不起?!?br/>
“對不起有什么用?以身相許還差不多?!?br/>
校醫(yī)手一抖,郗顏嗷一聲。
面對韓諾一臉錯愕的神情,郗顏意識到了自己的口誤,氣鼓鼓地解釋:“我的意思是在我腿好之前,你要照顧我,例如打熱水!我都被迫害成這樣了,難道你不應(yīng)該負責(zé)嗎?欺負殘疾人?。 ?br/>
韓諾語帶笑意,他說:“我負責(zé)?!?br/>
后來他們戀愛了,韓諾曾在兩人感情最好時承諾:“我會負責(zé)一輩子。”
只是,一輩子太長,他只堅持了四年。
于是,郗顏終于懂了:承諾,往往是因為做不到。
“其實我知道,再也回不去了?!臂伜螄L不明白季若凝帶她回學(xué)校的用意,但是:“要把一個人從記憶里完全剔除,太難了?!?br/>
“那么用心愛過的人,為什么一定要徹底忘記?”季若凝居然說:“如果你從不懷疑,相愛時,他是真心以待,記住也未嘗不可。至于傷害,既然是無可挽回,就別再執(zhí)著了。想要幸福,就該學(xué)著放下?!?br/>
因為郗顏不愿提及過去,季若凝直到現(xiàn)在依然不清楚她和韓諾為什么分手,甚至逼得郗顏在面臨家庭巨變時遠走他鄉(xiāng),而那個號稱是郗顏發(fā)小的謝遠藤怎么轉(zhuǎn)身就成了韓諾的新女朋友。如此突然的身份轉(zhuǎn)變,幾乎讓季若凝失去了理智。
在郗顏不告而別的第三天,急瘋了的季若凝終于找到避而不見的韓諾,看見靜坐在他身旁的謝遠藤,季若凝的失望和氣憤不言而喻:“韓諾,枉我以為你對顏顏情深一場?!?br/>
韓諾切牛排的動作絲毫沒受季若凝語氣的影響,嫻熟而優(yōu)雅:“我們分手了。”
“分手?為什么?什么時候的事?”季若凝不可置信地盯著韓諾,試圖在他臉上找到哪怕是一絲留戀的神情,然而,她失敗了,因為韓諾顯得那么平靜,平靜到無情。
抬手指向謝遠藤,季若凝一字一句地問:“所以,她是新歡?”
謝遠藤眼底閃過一絲羞怒,但她隱忍著沒說話,等待韓諾開口。
“遠藤是我的朋友,至于我和顏顏之間,”韓諾直視季若凝的眼睛:“沒必要向你解釋?!?br/>
“你以為我稀罕你的解釋?!分手了是吧,那你就記住,從你把分手兩個字說出口的時候,你和顏顏,你們之間,就什么都不是了?!奔救裟f完欲走,正好見侍應(yīng)生端著托盤走到她身側(cè),她端起杯子,回身潑到他臉上,“韓諾,你別后悔!”
謝遠藤倏地起身,“你不要太過份了?!?br/>
季若凝抬眼看她,面前的女人化了精致的妝,在燈光下不濃不淡正合適,杏色的合身長裙服帖地包裹在她身上,愈發(fā)顯得身材修長勻稱,玲瓏的鎖骨上墜著一顆水晶項鏈,黑色的頭發(fā)簡單的挽起,帶著幾分成熟嫵媚的味道。
是與郗顏截然不同的一種人。
季若凝把酒杯重重放在餐桌上:“謝遠藤,我祝你好運。”
不理會她的所謂祝福,謝遠藤問韓諾:“沒事吧?要不要換個地方?”
韓諾并未覺得尷尬,他扔下一句:“不用?!崩救裟隽瞬蛷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