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容齋的覆滅在京城內(nèi)外引起了軒然大波。

    皇宮里挨宮挨殿地清查胭脂水粉香膏頭油等物品，只要是花容齋出品，全部收繳。

    各公卿世家達(dá)官顯貴巨商富賈的府中也是雞飛狗跳，哭罵聲不絕于耳，都是詛咒花容齋一干賊子奸商的聲音。

    由于蒙兀人長達(dá)近百年的陰謀，那些世家大族出身的嫡出姑娘從小就使用花容齋出產(chǎn)的胭脂水粉，于是等到她們出嫁時已經(jīng)基本喪失了生育能力，如果身體特別好，大概能扛住，成親十年八年后可能會生下一個孩子，再多也就沒有了。而那些小家碧戶或者清廉官員的孩子用不著這么貴重的脂粉，身體反而沒受到損害，所以在生育方面并無障礙。

    皇宮中同樣如此，楚燦華生長在南方，其父雖身居高位，于持身卻極正，不準(zhǔn)家人窮奢極侈，所以其妻其女都沒有專門派人去京城采買花容齋的脂粉，而是有閑情逸致自制胭脂水粉。她進(jìn)宮為妃后，雖然也受到了花容齋脂粉的荼毒，但是經(jīng)過數(shù)年的對抗，還是挺住了，終于在七年后生下了皇長子。當(dāng)時普天同慶，皇帝龍顏大悅，破例封楚燦華為皇貴妃，又學(xué)皇甫瀟，對她幾乎是專寵，希望她能像勇毅親王妃那樣，一口氣生下四個兒子，祖宗傳下的江山社稷也就后繼有人了。

    按祖制，宮妃中是有皇貴妃這個位分的，但是歷朝歷代并未實際封誥過?；寿F妃的位置基本上相當(dāng)于民間的平妻，其子在皇家玉牒就是嫡出的身份，僅次于皇后所出嫡皇子，十分尊貴。

    對于這個封誥，首輔趙昶堅決反對，但他女兒始終無所出，不能為皇家開枝散葉，他也就硬不起來。監(jiān)國親王皇甫瀟則義正詞嚴(yán)地表示：“此乃皇上家事，自當(dāng)亁綱獨斷?！苯o了皇帝和皇貴妃莫大支持。

    趙昶無奈，唯一能想的辦法就是讓皇后多安排聽話乖巧的佳麗侍寢，若是能得個龍子，就過繼下來，以后便好辦了。

    趙婉儀雖然心里不好受，但大局為重，便在皇上按制在初一和十五來坤寧宮歇宿時安排美貌宮女侍寢。這一舉措還真見了效，她宮中的趙美人有了身孕，經(jīng)驗豐富的太醫(yī)診脈后斷定是男胎，讓她喜出望外。

    與此同時，別的宮中的妃嬪也都在這么干，于是捷報頻傳，已經(jīng)陸續(xù)有陸修容、章修華、韓才人懷孕，只不過生出的都是公主，無甚威脅，讓她們的主子娘娘大失所望，而皇后則看到了希望。

    趙婉儀坐在慈寧宮中，聽貼身侍候的大宮女繪聲繪色地講述在宮里收繳花容齋的脂粉，各宮娘娘如喪考妣的模樣，心里滿是幸災(zāi)樂禍。過去她一直以為只有自己被蒙兀奸細(xì)坑了，卻沒想到，原來大家都一樣，只有楚燦華是南方長大的鄉(xiāng)巴佬，沒用過這等好東西，算是逃過一劫，這才能生下皇子，不過她也是在入宮七年后才生的孩子，即使皇上去她那昭陽宮的次數(shù)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多，至今也沒有再懷孕，這說明她并不是特別能生，不過是運氣好罷了。

    正在心里冷笑，便有嬤嬤匆匆來報：“皇后娘娘，趙美人要生了?！?br/>
    趙婉儀微一挑眉，從容不迫地問道：“宣太醫(yī)了嗎？穩(wěn)婆呢？趙美人現(xiàn)在如何？孩子沒事吧？”

    “四個穩(wěn)婆都在，已經(jīng)讓人去太醫(yī)院了?！眿邒吖Ь吹胤A報，“趙美人的宮口只開了一指，孩子還好?！?br/>
    “嗯。”趙婉儀點了點頭，“你去盯著點，勤來稟報。”

    “是?！眿邒咝卸Y后，急急忙忙地奔向偏殿。

    正在產(chǎn)房中呼痛掙扎的趙美人還不滿十七歲，是趙婉儀的族妹，生得極美，性子溫婉柔順。她父親在族中屬于嫡脈庶支，也就是說她祖父是主脈嫡出，而他父親卻是姨娘生的，所以在族中地位不高。她父親讀書的資質(zhì)一般，只考了舉人，卻始終沒中進(jìn)士，只能做個七品小官，在仕途上比較艱難。趙老夫人挑中她，打算送她進(jìn)宮，助趙婉儀固寵，趙昶便提拔了她父親，兩年內(nèi)連升三級，連她兄長也跟著沾了光。她性子柔弱，也沒心計，進(jìn)宮后自然乖乖聽話，果然深得皇上喜愛，連番承恩，一年后便傳出喜信?；屎笈闪怂膫€有經(jīng)驗的嬤嬤和兩個大宮女照料她，將她保護得滴水不漏，終于順利熬到足月生產(chǎn)。她已經(jīng)答應(yīng)，生下的若是皇子，便過繼給皇后撫養(yǎng)。趙婉儀見她乖巧聽話，便沒有留子去母的打算，還想著讓她繼續(xù)為皇上生孩子，將來也就更加保險。

    趙美人不光是性子弱，身子也弱，自小恪守閨訓(xùn)，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懷孕之后更是常常躺在床上保胎，現(xiàn)在生起來便很困難。疼痛一波一波地襲來，宮口卻開得異常緩慢，穩(wěn)婆給她灌了兩次催產(chǎn)的藥，卻收效不大，反而讓她痛得更加厲害，一直慘叫。

    過了一天一夜，孩子依然沒有生下來，在那兒看著的嬤嬤滿頭大汗地趕去向皇后稟報；“娘娘，趙美人難產(chǎn)，只能保一個，是保大人還是保孩子？”

    趙婉儀臉色陰沉，卻毫不猶豫地說：“當(dāng)然是皇上的龍種最重要。”

    嬤嬤明白了，趕緊去產(chǎn)房與穩(wěn)婆耳語。她們都是積年的接生婆，做老了這些事，既是保孩子，那就顧不上大人了。一個穩(wěn)婆拿著剪刀，麻利地剪開出口，伸手進(jìn)去幫助胎兒出來，兩個穩(wěn)婆技巧地用力擠壓產(chǎn)婦的腹部。

    趙美人叫得聲嘶力竭，身體里的血如泉水涌出，沾滿床鋪，流了一地。漸漸地，她的慘叫聲越來越低，臉色比紙還要白，眼看是不行了。

    這時，只聽穩(wěn)婆興奮地說：“生下來了，是位皇子?！?br/>
    四個婆子都圍過去，快手快腳地給皇子洗干凈身子，用襁褓包好，這時，本來憋得臉色有些發(fā)青的嬰兒大聲哭了起來。四個婆子都長舒一口氣，皇子無恙，她們的腦袋算是保住了。

    趙美人本已陷入昏迷，聽到嬰兒哭聲，忽然掙扎著醒了過來，聲音微弱地說：“讓我……看看……孩子……”

    抱著嬰兒的嬤嬤猶豫了一下，心里到底有些憐憫，便送到她面前，讓她看了一眼。

    趙美人微微地笑了。這孩子帶著趙氏的血統(tǒng)，由皇后撫養(yǎng)長大，以后整個趙氏都會用盡全力，將他送上皇位。她這個做母親的雖然不能看著兒子長大，登上九五至尊的寶座，但是知道兒子會過得很好，也就含笑九泉了。

    她沒有留下遺言，一是沒有力氣說話，二是趙婉儀太過強勢，根本不會理會她的想法，說了也沒用，所以她只是貪婪地看著動來動去的兒子，然后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

    很快，趙美人難產(chǎn)生下皇子后血崩身亡的消息便傳遍了皇宮。

    很多人都暗示皇后心狠手辣，留子去母這種陰私手段竟然敢在后宮使出來，只有昭陽殿的皇貴妃楚氏沒有吭聲。

    她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盛開的鮮花，輕輕嘆了口氣。

    在這個滿目尊貴、金碧輝煌的深宮，不知埋葬了多少年華正好的美麗女子，死了的人化為塵土，再也不會有人提起，而活著的人還要繼續(xù)以命相搏。

    她抬眼看向慈寧宮的方向，似乎聽到了初生嬰兒的啼聲。

    一生還很長，她們的斗爭才剛剛開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