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山里其實還有些冷,尤其早晨,空氣濕寒,地上還凝著霜露。
但蘇淺并不在意,她只穿件襯衣和單褲就迎著晨曦出了門,一路從家門口繞過田間,沿著崎嶇的山路爬上了山。
速度不快,但間不能斷。
畢竟——
四月不減肥,五月徒傷悲。
可兩百斤畢竟是個大基數(shù),她只能爭取到六月的時候,不會太傷悲。
兩個小時后——
蘇淺終于抵達(dá)了她今天的目的地。
對,人活著必須要有目標(biāo)。
做大事要有大目標(biāo),做小事要有小目標(biāo),短期內(nèi)要有短期目標(biāo),長期內(nèi)要有長期目標(biāo)……
唉扯遠(yuǎn)了,她已經(jīng)不是女強(qiáng)人了。
她現(xiàn)在的目標(biāo),也只是比昨天多跑兩公里…
渾身汗透了,但蘇淺也不敢歇,怕一會兒吹了風(fēng)又會感冒,這地方缺醫(yī)短藥的,生病基本靠抗,不想給自己找罪受,蘇淺便在山上慢走了起來。
這會兒朝陽升起,大地一片春意,她立在山頂,將風(fēng)景收入眼下,自是美不勝收。
然而,蘇淺卻并未看得太久。
“喂,麻煩讓一下好嗎,你擋住我作畫了。”有個不悅的聲音在她背后響起。
蘇淺的注意力沒在“作畫”兩字上,而在“你擋住我”這四個字上了。
她回眸轉(zhuǎn)身,自是惱火,對著畫板后看不見臉的男子說道:“這山頭又不是你家的,我想站哪里就站哪里!”
站哪里……哪里……里……
她嗓門是有多大,才能在山頂都帶著回音……
蘇淺面上青一陣白一陣,尷尬不已。
然而對方卻并未回她,只似乎是掏了掏耳,又在畫報后面一陣窸窣,最后長臂一甩,肩挎著畫板就走了。
他沒注意,身后的畫板被幾番顛簸,一張未完成的油畫便滑落了下來。
蘇淺本來想提醒他的,可一想起原身那粗獷的嗓門……算了,撿回去糊墻吧,畫的還不賴,至少比那幾張男團(tuán)海報要強(qiáng)。
不過剛才那個人,究竟是誰???一直沒看見正臉,身材倒是不錯,穿著身簡單的灰色運動衣也很有型,而且聽聲音的話歲數(shù)應(yīng)該不大?
“年紀(jì)不大,脾氣倒是不小,哼?!碧K淺嘀咕完,卷了油畫準(zhǔn)備下山,豬還在圈里餓著呢→_→
她上山兩小時,下山卻只用了半小時,到屋后喂完豬再回家時,蘇家人早飯都快吃完了。
蘇母正在院中收拾碗筷,見她進(jìn)門便側(cè)過臉說道:“你咋才回來,又上哪瘋?cè)チ???br/>
不怪她會這樣問,她這大女兒素來好吃懶做,每天睡不到太陽曬屁股是絕對不會起床的,可近來也不知是怎么了,老是一大早醒來不見她人。
要不是自信她閨女長得安全,她差點兒就要懷疑,她閨女是不是在外頭……跟誰鉆草垛子了。
蘇母狐疑地看著她,又突然一驚,大喝道:“你手里拿的啥?!”
嚇得蘇淺一咯噔,她突然有些理解剛才山上那男子的心情了,她也好想掏耳朵……
“你又去買墻畫了是不是?!整天就會糟踐錢!”蘇母攥著一把筷子就朝她氣勢洶洶地走了過來。
老實說,蘇淺穿來這里也有大半月了,任她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卻唯獨怕這個蘇母。
“這我在山上撿的!”蘇淺連忙解釋,連忙躲避,邊手忙腳亂地卷開畫布給蘇母看:“你看你看,有人畫了一半的畫不要了!”
嗯,不管是掉還是扔,反正那人是要不著了。
“我看這紙挺結(jié)實的,就想著撿回來糊墻嘛,你先把筷子放下行嗎?我以后再也不去買墻畫了!”
蘇淺一通情真意切的保證,卻并沒換來蘇母的好臉色。
“這你大強(qiáng)哥家侄子的畫,你一會兒吃過飯給人家送回去!”蘇母說完就轉(zhuǎn)身走了,回石桌邊繼續(xù)收拾碗筷。
蘇淺看這戰(zhàn)火算是暫息了,略微猶豫了下,又朝蘇母身邊走了過去。
在石桌邊坐下,邊吃飯邊朝她問道:“這畫真是……”她回憶了下,才繼續(xù)說道:“我大強(qiáng)哥家侄子的畫?”
先不說這大強(qiáng)哥是哪個,這侄子既然跟她還是個沾親帶故的主兒,那剛才在山上對她也太過分了吧?
好歹也算是他長輩么!
蘇母聞言只白了她一眼,拿起筷子又想敲她頭,卻見蘇淺已經(jīng)早一步做出防御動作,便只好作罷。
嘴上罵道:“全村這么多娃,就你不好好學(xué)習(xí)!”
蘇淺一臉懵逼,這都哪跟哪啊?好好地怎么又扯上學(xué)習(xí)了!
“初中沒念完就回來養(yǎng)豬,倆月喂死你三頭豬,還把你豬崽賣賣買墻畫……”蘇淺跟念經(jīng)似的把話接上,又一擺手說道:“行了這些話我都會背了,你還沒說呢,這畫你究竟是怎么認(rèn)出來的?”
越發(fā)沒大沒小沒臉沒皮了,蘇母作勢又想打她,可對方早就練就了一身敏捷的閃避,她剛抬手,對方就已經(jīng)跳遠(yuǎn)。
蘇母怒哼了一聲,又羨又怒道:“人家是咱村唯一的美術(shù)生!京大藝考的第一名!”
就差文化課再過個重點線,那就是妥妥的京大新生了啊。
“這么6?”蘇淺也驚詫了,倒不是說考上京大有什么了不起,而是——
能從小山窩窩里考進(jìn)京大,的確是件不易的事,更別提還是藝術(shù)類考生,同那些家境優(yōu)越的考生們比,他從一開始就處于劣勢。
“哼!”蘇母又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她一眼,道:“我這輩子就不說指望你了,咱家現(xiàn)在唯一的希望就是你二妹和三弟,你可別再教壞他們!”
“等一下?!碧K淺突然抬起手。
伸出兩根手指:“二妹?!?br/>
伸出三根手指:“三弟?!?br/>
她收回手,一派認(rèn)真地語氣說道:“媽,您數(shù)錯了,這是兩份希望?!?br/>
“我看你是又皮癢了!”
……
每天雞飛狗跳,不過習(xí)慣了就好。
蘇淺最終也沒把畫還回去,因為——她不知道大強(qiáng)哥家,怎么走?
黃昏的時候,天氣驟然變化,一陣電閃雷鳴過后,就突然下起了暴雨,蘇淺剛給豬圈搭上棚,再執(zhí)傘回家的時候,地上就已經(jīng)深一腳淺一腳,聚起了泥灘。
路面變得又濕又滑,蘇淺不由想起了家里那個蘿卜頭,家里總共兩把傘,一把在柜子里收著,一把現(xiàn)在她手上。
那這孩子一會兒放學(xué)回來的時候……肯定是要空著手了。
山里的孩子,自小放養(yǎng),如這般的天氣,他們多是會三五成群,冒雨狂奔著回家。
不會有人去接。
但……反正也不遠(yuǎn),去給他送把傘吧。
蘇淺想罷便回了家,翻找出雨傘和膠鞋,又裹了件外套才迎風(fēng)冒雨地出了門。
蘇莊小學(xué)很容易找,一棟三層的白色教學(xué)樓,矗立在山腳。
山風(fēng)狂暴,吹得蘇淺幾乎撐不住傘,冰涼的雨水砸到臉上生疼,蘇淺這時候有些慶幸,萬好——她噸位足夠。
若換了上一世的蘇淺,她這會兒已經(jīng)被風(fēng)吹走了吧?
“轟——”又一聲電閃雷鳴,天色頓時暗了下來,猶如天幕被黑布遮住,她方圓幾米間開始看不見事物。
慌亂間腳下一滑,蘇淺又摔了一跤,頓時滿身泥污。
“這地方真該修路了!”怒吼完這一聲,她又從地上爬了起來,繼續(xù)頂著傘,沿著小路往前走。
一陣電鈴聲入耳,蘇淺總算松了口氣,一抬眸,便見校門已經(jīng)不遠(yuǎn)。
但她此刻形容狼狽,蘇淺便沒打算往校園里走,她就站在小路口,等著蘇家小弟出來。
很快,柵欄鐵門被打開,一群頭頂包,頭頂外套的孩子們便從校門里蜂擁而出,往各個方向四散逃竄。
那鉆進(jìn)雨幕里的姿勢,竟比蛟龍入海還要歡快……
天色暗,再加上孩子們多,跑得也快,蘇淺瞪大雙眼等了半天,愣是沒堵住人。
最后見有人要鎖校門了,蘇淺再也顧不得其他,忙跑近前去,攔問道:“等一下,請問里面還有人嗎?”
隔著鐵欄大門,黑傘下的男子聞言朝她望了過來。
他好像蹙了下眉,蘇淺看不太清楚。
“你是來找蘇繼承的吧?他已經(jīng)走了?!闭f罷他便轉(zhuǎn)身。
“等一下!”蘇淺再次叫住他,抬起傘,露出更多的光線,她渾身濕透,帶著泥污,臉上被雨水不斷沖刷,冰冷得快沒有知覺。
可她聽見自己說:“我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