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口中應(yīng)著，看著眼前勃然大怒的男子，心思有片刻的恍惚。曾幾何時，那個與自己一起談?wù)摗对娊?jīng)》、一起夜讀《納蘭詞》的男子呢？他溫文爾雅的風(fēng)姿，怎么此刻就不見了呢？

    仿佛記憶中關(guān)于他的已越來越模糊，最終也只幻化為一個朦朧而美好的影子，憑自己綺念。

    或許，眼前的男子還是和從前一樣吧，只是他在意的，再不只是那樣美麗如螢火蟲般閃爍的文字，而是文字背后的忠誠與穩(wěn)固吧。

    最后，皇帝以一言蔽之：“不管是誰，不管他身在何處，只要悖逆朕的心意的，朕都容不得他們，必定一一征服！”

    皇帝的話，自此便開啟了平定寒部之戰(zhàn)。自然，那也是后話了。然而眼前，如懿只聽得皇帝說：“朕平定準(zhǔn)噶爾大喜，萬國來賀，嘉貴妃金氏的母族李朝也不例外。前朝后宮皆有慶典，這樣的場合，嘉貴妃若還禁足不出席，恐怕李朝也會擔(dān)心，有所異議。”他停一停，有幾分為難，看向如懿，“畢竟，璟兕之事并非證據(jù)確鑿，不能認(rèn)定了是嘉貴妃所為?！?br/>
    若是不怪嘉貴妃，又能怪誰呢？如懿滿心冷笑，臉上卻只能強(qiáng)忍著，露出溫婉神色。她太過于明白皇帝的心思，他已經(jīng)決定的事，又是關(guān)乎顏面的事，有何可辯駁的呢？她不屑，亦不欲在這種小事上反對，便以更謙和的笑容相迎：“皇上思慮周全，皇上決定便是，臣妾沒有異議?！?br/>
    皇帝的神色放松了許多，贊許道：“皇后賢惠?！?br/>
    如懿的笑，柔婉得沒有任何生硬與抵觸的棱角。怎么能不賢惠呢？在宮中浸淫多年，從姑母而始，有太后點(diǎn)撥，又朝夕見孝賢皇后的模樣，她再愚笨冥頑，也該學(xué)得些皮毛了吧？于是她索性道：“嘉貴妃禁足后一直是以常在的位分對待，既然皇上要顧著她和李朝的顏面，索性還是恢復(fù)貴妃的待遇吧，免得她遇上母族的人抱怨起來，說咱們表里不一委屈了她。”

    皇帝不悅地輕嗤：“出了這樣的事，嘉貴妃還敢說嘴么？”然而他還是答允了如懿，囑她細(xì)細(xì)辦妥。

    如懿欠身從養(yǎng)心殿告退，三寶便迎上來道：“愉妃小主已經(jīng)到了翊坤宮，在等著娘娘呢。”

    如懿面無表情，只是口中淡淡：“她來得正好，本宮也有事要與她商議?！?br/>
    三寶見如懿如此神色，知她有不喜之事，更是大氣也不敢出，趕緊扶如懿上了輦轎，伺候著回去了。

    長街夾道高墻聳立，透不進(jìn)一縷風(fēng)來。天上連一絲云彩也無，日頭熱辣辣地潑灑著熱氣，連宮女手中擎著的九曲紅羅黃鳳傘也不能遮蔽分毫。如懿斜在輦轎上，聽著抬輦太監(jiān)們的靴底磔磔地刮著青石板地面，越發(fā)覺得窒悶不已。

    過了長街的轉(zhuǎn)角，便望得見后宮的重重飛檐，映著金燦如火的陽光，像引頸期盼的女人渴望而無奈的眼神。

    如懿不知不覺便輕嘆了一口氣，轉(zhuǎn)首見角門一側(cè)有女子素色的軟紗裙角盈然飛揚(yáng)，人卻癡癡佇立，啜泣不已，在這潑辣辣的紅墻金日之下，顯得格外清素。

    如懿眼神一飛，三寶已經(jīng)會意，擊掌兩下，抬轎的太監(jiān)們腳步便緩了下來。三寶望了一眼，便道：“皇后娘娘，是忻嬪小主?！?br/>
    如懿有些意外：“忻嬪才出月子不久，怎么站在這兒，也不怕熱壞了身子。”

    三寶連忙道：“娘娘忘了？前兩日忻嬪小主宮里來報，說忻嬪小主沒了公主之后一直傷心，所以請了娘家人來說說話。這不，忻嬪小主大概是剛送了娘家人回去吧?！?br/>
    如懿微微頷首，示意三寶停了輦轎，喚道：“忻嬪?！?br/>
    忻嬪尚在怔忡之中，一時沒有聽見，還是伺候她的宮人慌忙推了推她，忻嬪這才回過身來，急急忙忙擦了眼淚，俯身行禮：“皇后娘娘萬福金安。”

    如懿苦笑：“如今本宮還有什么可安的，還不是與你一樣么？”

    一句話招落了忻嬪的眼淚，她淚眼蒙眬的容顏像被風(fēng)吹落的白色山茶的花瓣，再美，亦是帶了薄命的哀傷。

    如懿步下輦轎，取下紐子上系著的絹?zhàn)?，親自替她拭去腮邊淚痕：“才出月子，這樣哭不怕傷了眼睛么？”

    一語未落，忻嬪抬起傷心的眼感激地望著如懿：“皇后娘娘，這樣的話，除了臣妾的娘家人，只有您會對臣妾說。”

    如懿執(zhí)著她的手，像是安慰自家小妹。她婉和道：“咱們原本就投緣，如今更是同病相憐，不彼此安慰，還能如何呢？”她停一停，“送了家里人出宮了？”

    忻嬪點(diǎn)頭：“是。家人進(jìn)宮也只能陪臣妾一個時辰，說說話就走了。”

    如懿溫然道：“本宮同意你家人進(jìn)宮，是為舒散你的傷心，好好寬慰你，而不是更惹你傷心。若叫你難過，不如不見也罷。且你不是足月生產(chǎn)，而是受驚早產(chǎn)了六公主，更要好好養(yǎng)著自己的身子才是?！?br/>
    忻嬪死死地咬著絹?zhàn)樱滩蛔柩实溃骸盎屎竽锬?，臣妾是沒有辦法，真的沒有辦法。臣妾一閉上眼睛，就看見六公主的臉。她一生下來就比小貓兒大不了多少，臉是紫的，人也皺巴巴的。可臣妾看她一眼，就覺得她像足了皇上和臣妾。她是個好看的孩子，臣妾心疼她?？墒撬豢闲奶鄢兼?，才活了幾天就這么走了?！彼臏I大滴大滴地滑落在如懿裸露的手腕上，帶著灼熱的溫度，燙得如懿的心一陣一陣哆嗦，“臣妾就是想著她，睡不著的時候想，睡著了又想?？墒浅兼c她的母女情分這樣短，臣妾就是想不明白，她在臣妾肚子里長到這么大，千辛萬苦來到了人世，難道就只為了活這么幾天就丟下臣妾去了么？”

    忻嬪哭得傷心欲絕，連如懿身后的三寶也忍不住別過臉去悄悄拭淚。如懿憐憫而同情地?fù)崦聂W角，隨手從她的髻后摘下一朵小小的純色白絹花兒在指間，低低道：“這朵花兒，是戴著悼念你的六公主的吧？”

    忻嬪有些畏懼地一凜，盯著如懿，嘴唇有些哆嗦，作勢就要跪下去：“臣妾，臣妾糊涂。六公主過世月余，臣妾不該再戴這個，宮里頭忌諱的?；屎竽锬锼∽铩！?br/>
    如懿的聲音凄然而溫柔，扶住了她道：“宮里頭是忌諱這些白花白朵兒，可本宮不忌諱。”她將鬢邊的銀器花兒摘下戴在忻嬪髻后，“你傷心，本宮和你一起傷心。你的眼淚，本宮替你一起兜著。只是這朵白絹花，到了本宮這里就是最后了，別再讓別人看見。你的六公主才活了這幾天，你就傷心成這樣，那本宮的璟兕養(yǎng)了這么大，本宮是不是就該傷心得跳進(jìn)金水河里把自己給淹進(jìn)去了？本宮跳下去了，也拉上你一同淹著，這樣害了咱們孩子的人就越發(fā)高興了。不過，左右咱們都淹沒了，那些人的笑聲再大，咱們也聽不見了，是吧？”

    忻嬪猛地一顫，眼里皆是狠戾的光：“皇后娘娘！咱們的孩子是被人害死的！臣妾的六公主不該這么早出世，更不該這么早就離開了！”她環(huán)視著四下，驚懼而狠辣，“是她！是她養(yǎng)的瘋狗害了咱們的孩子！”

    忻嬪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牙齒格格地咬著，仿佛要咬人似的。如懿摟過她，輕聲哄著，笑容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別這樣！別說這樣的話！湄若，你的孩子走了，是跟本宮的五公主做伴兒去了。姐妹倆在一塊兒，到了九泉底下也不會寂寞。她們都在一塊兒呢，就跟咱們一樣。”如懿一字一字緩聲說來，任由心口的煩惡如撲騰的海浪，顛仆起伏。

    忻嬪的淚大片大片洇濕了如懿的衣袖，那種膩嗒嗒的感覺，讓如懿難過又生厭：“你會哭，本宮也會哭。誰不會傷心呢？可偏偏為什么是咱們傷心？這些眼淚珠子，活該是害咱們的人來流，對不對？”她撫摸著忻嬪綰起的青絲，動作輕柔得如在夢中，“你還年輕，應(yīng)該比本宮更明白。孩子沒了，與其傷心得不死不活，還不如想想，加把力氣再生下一個。只要能生，就不算完！還有啊，皇上解了嘉貴妃的禁足，她也要出來了。見了面，把你的眼淚收起來，把你的恨也收起來。自己知道便罷，別叫人看見了。人家看見了，也知道該怎么防著你了。知道么？”

    忻嬪伏在如懿的臂彎里，只是無聲地抽泣著，好像一只受傷的小獸，終于尋到了母獸的庇護(hù)，安全地瑟縮成一團(tuán)。

    如懿靜靜地拍著她的背，仰起臉時，忽而有風(fēng)至，有大團(tuán)大團(tuán)的雪白荼蘼被吹過宮墻，紛揚(yáng)如雪。

    如懿輕輕地笑了，伸出細(xì)薄的手接住，低聲嘆道：“六月飛雪?。∠癫幌?？”

    忻嬪愣愣地抬起臉，低聲道：“皇后娘娘，是老天爺覺得我們的孩子死得太冤了！”她的聲音低低的，像是從幽門鬼谷傳來的女鬼的悲切聲，讓人心酸之余，又覺不寒而栗。

    如懿的神情漸漸淡漠下來，像沾染了飛雪的清寒：“湄若，即便受傷、流血，與其看著它腐爛流膿，潰爛一團(tuán)，還不如雕上花紋，讓它綻放出來。是傷也是花，才不白白痛這一場，明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