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依茗姑娘不愿收,不若這樣。”賈無欺從懷中掏出一方錦帕,“我正好有事想請教姑娘,姑娘若是愿意,那幾文錢,就當是解惑費,如何?”
依茗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錦帕上,旋即淺笑道:“客官真是艷福不淺呢?!鄙圃找姞?,立刻將手中的幾文錢放在了書案上,身手甚為敏捷。依茗用余光看了他一眼,也沒再多說什么,接過賈無欺手中的錦帕,細細看了起來。
那錦帕之上,無甚繁復花紋,只有一朵梅花。
“我拓的?!辟Z無欺在岳沉檀耳邊低語道。
岳沉檀輕咳一聲:“不必湊如此近?!?br/>
“我這不是怕隔墻有耳嗎?!辟Z無欺笑瞇瞇的直起了腰。
錦帕上的梅花圖案,是賈無欺照著尸體上的印記一針針拓下來的。他雖擅長此道,卻并不喜歡,偏這一針一腳都馬虎不得,也算費了一番功夫才拓了個八九不離十。
“我對繡活所知甚少。”賈無欺對依茗道,“依茗姑娘心靈手巧,女紅自是不在話下。不知能否看出,這是何種繡法?”
依茗輕笑一聲,將錦帕還給賈無欺:“也難怪客官好奇,這種繡法在市面上是很少見的。”
“哦?”賈無欺摸摸下巴,“難不成是什么失傳已久的古法?”
依茗笑著搖搖頭:“不是什么古法,只是產(chǎn)地有些特殊罷了。這繡法名叫‘婠繡’。”
“婠繡?”岳沉檀目若寒潭,望向依茗,“莫非,這繡法出自秦樓楚館?”
“正是?!币儡鵂N若星辰的眸子朝他瞧去,“難得客官居然一猜便中?!?br/>
“無甚?!痹莱撂凑Z氣平平。
“可以啊,這位客官?!辟Z無欺朝岳沉檀眨了眨眼睛,“既然這繡法出自勾欄,那外面的女子自然不會采納,所以難怪市面上少見了?!闭f著,他又自言自語道,“我說一見這繡法便覺有股脂粉氣撲面而來,原來是這原因?!?br/>
依茗捂嘴輕笑:“不知是誰如此情根深種,將這婠繡贈與客官?”
“哦?這還有什么說法嗎?”賈無欺盯著手中的錦帕看了看。
“自然??凸僖仓?,像奴家這樣的歡場女子,哪有什么人真正放在心上。既是逢場作戲,假意虛情當不得真,誰又會花費心血在無用的繡活上呢?這婠繡,只有動了真心的人,才會去繡啊。”依茗輕嘆一聲,“只是這頗費心血的繡活,在世人看來,也不過是上不得臺面的玩意罷了?!?br/>
“依茗施主不必掛懷,你宅心仁厚,福緣深重,日后定能覓得一真心人?!币娨儡Z氣滄桑,久未出聲的善哉,終于開了口。
“奴家在此,先多謝善哉大師了?!币儡а劭聪蛏圃?,復又神色微斂道,“關于這婠繡,還有一點奴家忘了說。”
“依茗姑娘知道這繡法的機竅所在?”賈無欺問道。
依茗搖搖頭:“規(guī)矩不可壞,婠繡的訣竅不能外傳。不過奴家可以告訴客官的是,這婠繡,須得自小修習?!?br/>
“還是童子功吶。”賈無欺感嘆道。
“奴家能透露的,也就這么多了?!币儡似鸩璞p抿一口。
“既如此,那我們也不便叨擾了?!辟Z無欺識趣道,“多謝依茗姑娘賜教了?!?br/>
“不必客氣?!币儡佳蹚潖?。
三人起身離開,就在要關上房門的時候,依茗突然開口道:“善哉大師,你方才說奴家福緣深厚,可是真的?”
善哉頓足轉(zhuǎn)身,道一聲佛號:“出家人不打誑語?!?br/>
依茗輕笑一聲,不置可否:“多謝大師。”
鏤空雕花門就此闔上。
三人走出章臺柳,賈無欺有事要辦,先行一步,只剩下善哉和岳沉檀二人,在章臺柳門口大眼瞪小眼。
“小師叔,貧僧——”
善哉剛要說話,就被岳沉檀毫不客氣的打斷了:“先離開這里。”
“哦?!?br/>
岳沉檀雖坐在輪椅上,移動速度卻不輸常人,甚至比一般人等要快上幾分,善哉努力趕上他的節(jié)奏,差點小跑了起來。
“小師叔平時,也這樣快么?”善哉好不容易與岳沉檀并肩,氣喘吁吁道。
“隨心而定。”岳沉檀沒有任何要減速的樣子。
“小師叔,其實此番下山,師父特地囑咐貧僧傳一句話給你?!?br/>
“說?!?br/>
“師父說,讓你留意永青門。”善哉的聲音倏地變低,在岳沉檀耳邊快速說道。
永青門。
莫非,是那個已經(jīng)消失二十年的鑄劍名門,永青?
岳沉檀眉頭微蹙。
“其實師父本來還怕你初次下山,無甚照應,便派貧僧與你一同——”說到這,他話鋒一轉(zhuǎn),“看來,是不用了?!?br/>
“多謝,幸而沒被你照應到章臺柳去?!痹莱撂蠢淅涞?。
“小師叔還是如此愛說笑?!鄙圃漳樕⒓t,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那位賈施主,聽聞是千面門弟子?”
“恩。”
“貧僧對易容術一直頗有興趣,此番有此機緣,正好可向賈施主請教一二。”善哉興致勃勃道。
“我有一事,需你立即回稟師父。”岳沉檀突然道。
“貧僧就逗留數(shù)日,等向賈施主討教完,再——”
“立即。”岳沉檀簡短的重復了兩個字。
“阿彌陀佛?!?br/>
我佛慈悲,小師叔卻一點不慈悲,然而善哉無可奈何,只得與這個請教易容術的機會擦身而過。
醉仙樓的天字一號房,已有人捷足先登。
賈無欺推門而入,屋內(nèi)煙霧繚繞,一股濃郁的龍樓香味撲面而來。裊裊青煙后,一個修長的身影靠在窗邊,自斟自飲,風姿瀟灑。
“來了?”那人聲如琤瑽,語氣卻帶了些玩世不恭的味道。
“辜師兄,你這是要熏死人啊?!辟Z無欺皺著鼻子,揮著袖子上下扇著,朝窗邊走去。
那人聞言嗤笑一聲:“上好的龍樓香,好好受著吧?!?br/>
“這味道也太重了?!辟Z無欺道,“我可無福消受?!?br/>
“還不是因為你,老子沾了一身脂粉氣,簡直俗不可耐!這龍樓香尚可,好歹能掩了些?!蹦侨撕懿豢蜌獾某Z無欺罵道,聲線卻依舊優(yōu)美。
賈無欺嘿嘿一笑,走到窗邊沖那人道:“多謝師兄,我這不初來乍到,還得多倚仗你嘛。”
“少油嘴滑舌?!?br/>
窗前那人揚了揚下巴,陽光灑落,他的面容更加清皎非常。
這是一張可與葉藏花相媲美的臉。
這也是一張當?shù)闷鹫屡_柳花魁的臉。
性別于美人而言,從來不是什么限制。
美人姓辜,復名一酩,是賈無欺脾氣不甚好的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