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里是燕國,離仙奴京都豈止千里之遙。
紗羅暗暗咬牙,恨自己兩世為人竟還脫不了這該死的依賴,嚼了嚼口中粥,才感到其間淡淡腥味里溢著甘甜的香氣,盈滿了她的唇舌,令她眉目微舒:“粥里放了什么?”
小蓉誠誠笑道:“先生說你大傷剛愈,要吃些鹿胎穩(wěn)氣血,又怕太腥你吃不下,親自用棗蜜腌了鹿胎給你燉粥?!?br/>
“難為他這么細(xì)心?!奔喠_輕嘆著,心里卻更急于知道自己的所面臨境況:“之前我又驚又恐,竟連自己是怎么受的傷都忘了?!?br/>
小蓉眼底抽出驚悸,怯怯道:“劫匪神出鬼沒,趁鏢師們商量路徑時直奔小姐輦車,等鏢師們反應(yīng)過來時,他們已經(jīng)打暈了小姐以作挾持,劫匪那一棒打得不輕,幸得先生的高明醫(yī)術(shù),小姐才醒得這么快?!?br/>
小蓉所說醫(yī)術(shù)高明的先生,應(yīng)該就是剛才行針的子榮,雖不知子榮醫(yī)術(shù)是不是真的高明,但紗羅能確認(rèn),劫匪那一棒重到足以致命,否則真正的小姐也不會讓出位來給紗羅,紗羅順勢追問:“我們傷了多少人?被劫走了多少財物?”
小蓉的眼睛變得雪亮,眼中的驚悸瞬間散去,盈滿了贊許,言語有些激動的道:“幸好先生帶了總鏢局的救兵來,何鏢頭一箭射死了劫匪頭子,嚇得小嘍羅們落荒而逃,沒帶走一件財物。”
“就只傷了我嗎?”這正是紗羅的不解之處,劫匪大多為財而來,怎么會先動手打人?
紗羅心中更是充滿了狐疑:“你確定他們的目標(biāo)不是其他的東西?”
紗羅甚至可以斷定,劫匪有可能是沖著這身體主人的命來的。
小蓉為紗羅拉被道:“小姐,你以前都不會這么胡思亂想的。我們還是聽先生的話安心養(yǎng)傷吧?!?br/>
小蓉的話又提醒了紗羅兩點,一是區(qū)區(qū)幾個劫匪就能要了這小姐的命,想來也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千金;再者,不喜歡胡思亂想,應(yīng)該是個心思單純的人。
而那個子榮卻是個有內(nèi)容的人,他不讓下人多問,難道他也知道這場劫殺不簡單?還有這又是治傷又是親手做粥,他為什么要對這小姐這么好?
“是叔爺派子榮來的?”事情越復(fù)雜,紗羅反而越冷靜,她要順著小蓉這條線盡量把局勢弄清。
“怎么可能!”小蓉撇撇了嘴角,眼有鄙夷的道:“小姐難道忘了?正是因為這三位爹爹,老夫人才會年幼的小姐送到毓慶的鏢站,說是磨礪,可一去就是八年不聞不問,分明就是排外,他們怎么會救你!”
紗羅忙收回思緒,讓自己清醒的判斷眼前路。
按小蓉的話,小姐去總鏢局奔喪前,應(yīng)該是一直在鏢站,接著紗羅又多了個心眼,顧意問小蓉:“八年嗎,怎么我記著是七年?”
小蓉馬上提醒道:“小姐,我不會記錯的,我們是平安三年去的毓慶,到今年剛好八年!”
紗羅算了算小蓉口中的年份,倒吸了一口冷氣,平安是燕國的年號,換成仙奴歷一算,她死時是應(yīng)該是平安六年,而現(xiàn)在是平安十一年,這一死一活,竟過去了整整五年!
五年時間,不知外面的亂世變成了什么樣子?
紗羅的心全亂了,她還是第一次如此費盡心機的去思忖一件事情,因此也就疑色難掩。
小蓉見主人失魂落魄的樣子,竟落下了淚,輕輕撫著紗羅的肩道:“小姐,你才剛剛及笄,接二連三的就遇到這些事,你千萬要往好處想,就把它們當(dāng)作上天對我們的歷練吧。”
紗羅微微頷首,心里卻被“及笄”二字驚得又是一顫,前世她十五歲出征,在血雨醒風(fēng)中浸淫了整整七年,死時是二十二歲,如今竟一下子又回到了十五歲!
“快拿鏡子來!”紗羅即刻收起驚色,穩(wěn)穩(wěn)坐起,她要看看自己現(xiàn)在究竟是怎么一個模樣。
“別急別急,小姐還是一樣的風(fēng)姿卓絕。”女人大都很在意自己的容顏,小蓉只當(dāng)是紗羅怕傷勢損了顏色,為她披上綢白孝服,轉(zhuǎn)身打開梨花木箱子,從中取出一塊桃杏爭艷的鏤空紋銅鏡遞給紗羅。
紗羅將目光投進銅鏡,整個人登時便愣了,鏡中她星眸依舊,月眉嬌俏,只是唇角鼻尖多了少女的嬌美,比起前世十五歲時,不過是柔和纖麗了一些。
紗羅訝異的欣賞著鏡中的人兒,形容未變,但神色已變,比前世更多了歷盡欺騙仍坦然的從容。
“你去吧,讓我靜靜休息一下?!奔喠_看著鏡子對小蓉道。
“小姐您好好休息,我去燉些山藥糯米粥,等你醒了給你補氣?!毙∪匾膊痪兄髌椭?,看得出以前就與主子親近慣了。
紗羅點了點頭,小蓉便下了車。
紗羅抬著銅鏡,更仔細(xì)的看了進去,鏡中清新絕美的臉仿佛一直都是屬于自己的,她難以置信的拉開白綢中衣的衽口,視線順著雪白的頸項徐徐往下,直到胸口時停住,往日累累傷痕的體膚如今變得光滑細(xì)膩毫無瑕疵。
她不禁搖頭,這太像藍(lán)道與彌加的又一次陰謀,當(dāng)年他們就曾命她用雪蛤助顏丸掩蓋身上傷痕去接近趙諾。
但這次沒有任何人指使她,所以她更迫不及待的扯開了衣衽,急不可待的卸下**,隨即一對漂亮的花房婷婷而出,嬌艷而豐盈,再往下看,腰腹脫去了前世的精壯,纖細(xì)如柳、柔弱盈軟……
紗羅無法相信眼前的一幕,不顧一切的剝下身上最后一縷衣物,細(xì)細(xì)掃過纖巧欣長身體的每一處,莫名的喜極而泣。腦中竟毫無出息的浮出藍(lán)道看到此刻的自己會是什么樣子?
想到這,紗羅番然扔了鏡子,穿起物衣怏怏倒回被中。
看著幽黑的酸枝木車頂,紗羅眼色清凈,沒有仇怨,只有直面命遠(yuǎn)的堅毅。
車頂搖搖晃晃,紗羅的心里不由浮出藍(lán)道的樣子,她自語:“你至少應(yīng)當(dāng)告訴我,你為什么要殺我?”
紗羅心中不斷揣測著,藍(lán)道想一統(tǒng)天下,除了九身璧,良將也是不可少的,前世她忠心不二、身懷絕技,難道不能助他一臂之力?
是因為紗羅太過功高蓋主?那就更是虛妄之罪了,沒有人比藍(lán)道更清楚,這些年來紗羅行的每一步,都是依藍(lán)道指點的。
是聽信讒言?是迫不得以?是無度猜忌?亦或是深謀遠(yuǎn)慮?
或許真像比想像還要復(fù)雜,但她已不想去探究。因為最后藍(lán)道的的確確動手了,這就已經(jīng)足心說聽一切了。
轉(zhuǎn)瞬間,紗羅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晃悟,物是人非也可是一種幸福,答案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忘記藍(lán)道。
再次拿起鏡子,紗羅對自己道:“你已經(jīng)不是紗羅了!”
忘記自己或許就會忘記藍(lán)道吧。即然無常君一心要送她回陽間,就算再死幾次,也還是會被送回來,倒不如隨遇而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