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且溫言細(xì)語，這通突忽而來的交心委實(shí)是不多見的，于之傾煙也決計(jì)是第一次的。她自然感動非常，一張花靨淚波清濛之余，也蹙著眉目不斷搖頭。

    守著一脈灌溉入室的昏昏天光，皇上那俊美面目被蒙了一層往事的塵垢，他又頷一頷首，目光沉淀了戀戀的懷舊氣息：“你說的沒錯，母后是再也等不回來了。但這慕虞苑里，卻等來了你……”喉嚨帶起些微哽咽，聽來有些低澀。

    我亦心潮起伏、神思兜轉(zhuǎn)動蕩，更心覺不能再這樣任由哀傷的氣氛充斥了天地，便抬手微錘了皇上胸脯一把，跳出來消解這悲傷氛圍：“陛下！”我打趣他，揚(yáng)眉斂眸有意一嗔，“您說這片紅墻金瓦葬了賢妃娘娘的一生，那我呢？”語盡帶著三分輕盈、一縷矯情。

    冷不丁的一下就把傾煙逗樂，見她抬袖掩唇眸色生波。

    皇上回神顧我，亦湊趣一句回來：“你是自愿的?！敝皇沁@落在我面上的目光與落在傾煙面上的到底有些不同，這目光帶著一脈深情如許，看得我好似連心底深處都跟著開出了優(yōu)曇婆羅花來。

    忙收住這沉了動容與感懷的心境，我抿唇牽出一莞爾：“不自愿也不行??！已經(jīng)是這樣了?！边呣D(zhuǎn)了眼瞼對傾煙做出副委屈神色。

    傾煙好笑的抬手拍拍我的腕子，我方頷首有意一嘆。

    皇上自然明白我在同他湊趣，便將我順勢一把摟在懷里，落了一吻于我眉心后，他沉了眉目呵聲如蘭：“你若想出宮，朕絕不困住你?！?br/>
    “你敢！”我登地一急，挑眉哂笑著嗔他一句。

    三人在這同時不約而同的笑聲泠淙。

    ……

    時今傾煙已晉妃位、又得了一宮主妃之職、再加之皇上對她關(guān)懷程度這后宮里的人都看在眼里，如此，自然不怕她的性命會在哪一時哪一刻、因著了哪一條道而受到致命的威脅。我也就放了放心，傾煙當(dāng)也是舒了一口氣。

    皇上忽動念頭，說是要把我從蓉僖妃那漱慶宮調(diào)到賢妃的錦鑾宮里，就此我們姊妹走動起來也方便些。

    我心思甫至，明白這決計(jì)是不可以的，這樣一來豈不是找著叫蓉僖妃心里不舒服？日后會徒徒添置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這道理不止我明白，傾煙亦不是個呆傻愚鈍的，忙踩著話尾隨便擇了由頭回絕：“萬萬不可呢！”她勾唇一笑、目色盈盈，“臣妾可不要看著皇上和元妹妹成日成夜的曖昧，而臣妾在一旁給你們做火把！”

    “火把？”我心起詫異。

    傾煙含笑點(diǎn)一點(diǎn)頭：“你們點(diǎn)的火都叫我吸收了，我隔在中間可不就是個火把了么！”

    有片刻的沉默，思緒一轉(zhuǎn)，這話的寓意漸漸明白！我與皇上相視一眼，雙頰發(fā)燙間，也是雙雙不能自持的起了會心笑意。

    皇上在這之余當(dāng)也明白了傾煙在回絕他、我亦不愿如此。他稍轉(zhuǎn)心念便當(dāng)會明白我們懷著什么顧慮，便也沒有執(zhí)意，調(diào)宮一事就此作罷。

    。

    傾煙晉了賢妃、又得了錦鑾宮主位之后，我二人悶在心里的那一懷隱憂與焦躁頓然就減輕了不少；且又有了皇上那一遭交心，對于前路的展望也就變得活色生香、不再蒙塵。

    而我與僖妃的幸運(yùn)還遠(yuǎn)不在于此……

    自打多日前清歡入住了乾元殿廂房、成為皇上御用宮廷樂師之后，皇上對于聲樂的追求與喜愛，變得有若泛濫的江河水，有些近于一發(fā)不可收拾的趨勢了！

    也不知是從什么時候開始，他漸漸沉迷于清歡的聲樂，這一表人才、年輕儒雅又曲藝卓絕的樂師身上似乎帶著某種惑人心魄的魔力，一把焦尾、亦或一支橫笛、再甚至隨便幾個可以發(fā)出聲樂的器材，經(jīng)了他素指的撫弄、口唇的輕觸，便可奏出行云流水、月下清澗隨便一種美好的不可方物、也無物可匹的出塵卓絕好情境，輕而易舉就俘虜了一顆帝王本該承載萬物、雄奇滄闊的心！

    直至后來，素來勤政的陛下對于朝中政務(wù)變得開始拖拖沓沓、多有倦?。欢舫形奈渲T臣于御書房議事的次數(shù)，更是變得少之又少、更后來基本再沒有過。

    皇上這般轉(zhuǎn)性，惹得朝中上下開始起了隱隱的擔(dān)憂，亦有人懷疑皇上他是不是被什么妖邪鬼魅迷了七竅、惑了心智。一時對清歡的明暗指責(zé)更是變得非止一端……

    但我心里清楚，皇上他就是這樣一個隨性而為慣了的人，他太性情，喜歡起一件事物、或一個人，他便素來都會對那其余牽累之事不管不顧一意孤行。等他這一陣熱頭過去了，一切就會回歸到從前那般的樣子，一絲一毫都不會出了差池。

    這一日暮色四合時，我約莫著時間差不多了，便叫宮人煲好了甜湯，后往乾元殿進(jìn)深處等一個恰當(dāng)?shù)臅r宜給陛下送進(jìn)去。

    陛下近來雖對政務(wù)多有怠慢，但并不代表他再不理政。素日里的一封封疏奏他還是會朱批審閱的。

    但就這樣不期然的遇到了一臉怒氣的霍清漪！

    我一驚，見霍國舅是從御書房那處出來的，便知道他是見了皇上。

    皇上還是很給這位舅舅的面子，近來無心接見任何臣子，但還是選擇了接見霍清漪……又或者說，皇上是從心里就沒把這位國舅爺當(dāng)成臣子，只把他當(dāng)朋友兄弟、甚至是家眷親人。

    定神時他已經(jīng)迎著我走過來，我凝眸徐聲：“這是怎么了？一臉怒氣的?！鼻邃舯囟ㄊ峭噬掀鹆耸裁礌巿?zhí)，我心里明白，不然為何出了御書房就是這樣一副面貌？

    我這么問出來的時候，他的胸口尚在起伏跌宕、一股子急氣燥燥灼灼看著就難平復(fù)。他看我一眼，忽地像是尋到了情緒的宣泄口，也來不及管顧許多忌諱，開口就要言語。

    “哎！”我忙拈了蘭花擋在他唇畔，這個地方委實(shí)不方便大聲言語喧嘩。見他平復(fù)后，方回身引著他出了乾元殿，在側(cè)旁的柳木林間定住身子復(fù)又問詢。

    清漪單手負(fù)于身后，這氣焰比方才有了些微的平復(fù)，但那股子慍惱之色不減反增！

    一來二去聽他言語，又是因了清歡之事……

    自打清歡出現(xiàn)在皇上面前，皇上便對朝政多有怠慢，眼前更是連續(xù)兩天罷朝只為聽清歡彈琴！

    這等荒唐舉止終于將清漪憋在心底下那通壓抑已久的脾氣給如數(shù)調(diào)動起來！他再也按捺不住，方才就進(jìn)宮大刺刺的來見皇上，逐一逐條梳理脈絡(luò)，告訴皇上這樂師住在乾元殿廂房就已經(jīng)于理不合，為聽他彈琴便罷朝不管更是不對！

    這位國舅爺亦是一位性情的人，性子一上來就什么都不管不顧，說到氣頭上，更利語逼迫皇上斬了樂師清歡！

    而陛下一向敬重他這位舅舅，在清漪進(jìn)殿之時，他還好著興致要留舅舅聽樂師清歡彈琴。沒想到卻被霍清漪劈頭蓋臉好一通訓(xùn)斥。

    皇上他耐著性子忍了下來，但清漪不曾懂得見好就收，一路激言烈語、越說越是過分，直至到了最后居然指摘皇上的諸多不對之處、甚至還要皇上斬了這正得垂青的御用樂師！

    終于，皇上那股子帝王心氣被調(diào)動了起來，他再也做不得好著脾氣敬著清漪，拍案而起叱責(zé)了清漪，道他越權(quán)庖代、泥古不化、不記君臣身份、嬌縱跋扈渾不理天子之威……

    那些話清漪沒有如數(shù)翻給我聽，但肯定是不好聽的。更重要的是，皇上為了區(qū)區(qū)一個樂師、為了個這才堪堪有著幾日之交的人，便連素來倚重、相識相知大幾年的國舅爺都給予了叱責(zé)，且字字句句說的委實(shí)情面不留、委實(shí)是重了！

    這平生里對霍清漪的第一次叱責(zé)，是為了這樂師！

    清漪他如何能不惱不氣？

    我這么聽著他一通急急言言，心里知道他一定是有著許多火氣不得發(fā)作便不會暢快！可這等事情我在心里委實(shí)就沒覺的是什么大事，我隱隱是偏向皇上的，心道他們怎么就不能縱著皇上一回，讓他這股子熱勁兒過去之后自然而然冷卻下來？

    但我也明白清漪、并著滿朝文武諸臣的擔(dān)憂。知道他們也是心系社稷、為西遼江山著想。但這不委實(shí)是小題大做了些？

    “好了好了?！蔽逸笭枲縿右恍Γ娗邃粢讶槐尺^身去負(fù)手于后、仍是這一副氣鼓鼓難平難熄心頭火的模樣，便迎他過去想著對他溫言軟語安慰一二，畢竟他與皇上之間那情義委實(shí)深厚，又有著永慶宸貴妃這一層關(guān)系牽絆著，這隔閡終究是不會太過于根深蒂固。

    但這足步走的太急，沒防備手里提著的食盒就滑了下去，“啪”地一聲在地上摔開了蓋子。

    我下意識蹲身去撿拾，不期然又被里邊兒青花瓷粥碗碎片給劃破了手指。這刺痛錚地一下順著指尖脈絡(luò)傳來，我冷不丁條件反射的站起了身子。

    “怎么了？”清漪驚呼了聲，這一下意識間他也沒去顧及許多所以然，忙擒了我的手指便細(xì)細(xì)去查驗(yàn)?zāi)莻帯?br/>
    這時我眼角余光忽地瞥見柳樹之后有一抹湖藍(lán)身影一轉(zhuǎn)而逝……心念一緊！我慌的抬目去看，果然見到一人轉(zhuǎn)身離了林子入殿而去。藍(lán)衣疏袍、足步絕塵，正是清歡樂師！

    一倏然心如潮涌！這清歡是什么時候過來了？我與霍大人之間這對話他又聽到了多少？他肯定是看到清漪不管不顧查看我手指傷處這一幕了……

    “怎么了？”

    諸多雜念匯聚一心，兀地又聽清漪急急啟口發(fā)問。

    我猛地一個回神，方后覺的把手自他手中抽了回來，穩(wěn)穩(wěn)亂緒牽出一笑要他安心：“沒什么，你也別想太多了?！眳s心若擂鼓，好生生的滋長生就出許多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