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黑，李清然還是不見蹤影，王大虎想了想尋思著他是不是往“老房子”那邊去了。這些年下來，偶爾他也會獨自回去看看的。這樣想后，他提腳便走，一路急行的往村東頭跑去。

    破敗不堪的茅草屋在夜色中孤零零的立在那里，顯得是那樣的鬼魅與陰冷。

    王大虎上前一看，掛在門前的大銅鎖果然不見了。

    “啪、啪、啪————”他邊拍邊大叫道：“然然、然然、你在里面嗎？開門??！”

    王大虎敲了一會兒，卻仍不見有人應(yīng)聲，他皺了皺眉，轉(zhuǎn)身朝房子后頭走去，那邊有扇窗戶可以看見屋子里。

    “怎么會有一個洞？”只見長滿青苔的墻壁上被人扒下了個缺口，露出了個半人高的破洞。

    王大虎心中不知為何猛然生出股不大好的預(yù)感，他隨手撿起塊磚頭貓腰鉆了進(jìn)去。屋子里很黑且有股極難形容的味道，像是鐵銹又像是魚腥，沖天的刺鼻。

    “然然，你在嗎？”王大虎小心翼翼地輕聲叫道。

    沒有人回答他。

    他神情越加謹(jǐn)慎，小心翼翼的四處找去，大約是那味道實在太大了，不知不覺的王大虎就來到了裹著白鐵皮的門前。

    “吱————”他推開了門。

    …………

    ………

    霎時，便看見了坐在地上被繩子綁起來的李清然。

    他心中瞬間涼的通透，兩條腿軟的似乎變成了面條。

    “然然、然然、你怎么了？”王大虎用力的搖著他的身體，不停的叫喚著：“我是大虎??！”

    黑暗中，李清然不聲不響就那么靜靜地坐在那里，任王大虎怎么呼喚，都像是個沒有靈魂的玩偶娃娃般，目光空洞的看著一處。

    順著他的目光，王大虎回身看去。

    有什么東西，軟乎乎的放在那里。

    王大虎渾身顫栗的走了過去，然后在一下瞬間慘叫起來。

    那是一截手臂、沾血的、還帶著衣袖的屬于人的手臂。

    驚恐、憤怒、害怕、任何的形容詞都道不出王大虎此時的心情，離開這里、馬上離開這里?。。?br/>
    危險、危險。

    王大虎也不知道哪來勇氣和力氣，他飛速的把李清然身上的繩子解開，背著他，一路就向家中跑去。他跑的是那樣快，就像身后有魔鬼在追一樣，倉促逃亡，甚至不敢回頭看一眼。

    一邊跑，他的腦海中一邊出現(xiàn)剛才看到的事情。

    手臂、斷肢、滿地的鮮血。

    在那所荒廢的房子里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被殺的人是誰？

    殺人的人又是誰？

    “虎子，然然咋地啦？”早就等的不耐煩的老太太，驚訝的看著沖進(jìn)來的兩孩子。

    “發(fā)生啥事了？咋嚇成這樣？”王守民疑惑的問道，這么些年來，他還是頭一回看見自個大孫子這么驚慌失措、魂不附體的樣子。

    “奶，你來照顧然然！”王大虎深吸一口氣，放下李清然，飛速的跑到電話旁。

    他想要去撥電話，可是他的手抖的太厲害了，試了七八次，才終于撥對。

    “喂，你好，這里是110，報警…………”

    “快、快點過來，這里有人被殺了！…………”他聲音顫抖的幾乎是用嗓子眼才把這句話說完。

    王守民手里的煙袋啪嗒一下掉在地上，呆若木雞。

    半個小時候后，隨著警車的鳴叫聲，整個興業(yè)村都被驚動了。王大虎作為第一發(fā)現(xiàn)人，親自領(lǐng)著他們?nèi)サ?。警方們在屋子里找到了一截斷臂、幾根手指、還有留著滿地的腸子、內(nèi)臟、血液等，進(jìn)去的人有好幾個當(dāng)場就吐了出來。

    王大虎不知道那一夜到底是怎么過去的，只知道在天剛亮?xí)r，尸體被人在一口枯井中找著了————是孫大壯。

    他被人肢解成一塊塊,用麻袋軟軟的裝在了一起。

    王大虎永遠(yuǎn)都無法忘記，當(dāng)警察把袋子打開時，從里面滾落出的那顆滿是鮮血的頭顱，也永遠(yuǎn)不會忘記，孫家人撕心裂肺與充滿無上恨意的哭聲。兇手手段之殘忍、被害人死狀之凄慘，迅速讓此案成了樁驚天大案，由市公安廳牽頭組隊，一百來名警察把整個村子圍了個水泄不通。

    而聽聞此事的村民們也個個激憤異常，在村長的帶領(lǐng)下，開始每一寸、每一厘土地的翻找起來。

    很快李長貴就被找到了。

    不！不應(yīng)該說是找到的，而是他自己回來的。

    回到了那個他曾經(jīng)的“家”，曾經(jīng)殘殺了一個無辜孩童的地方。

    警察見了這個枯瘦如柴、形如鬼怪、又全身上下都布滿鮮血的男人，第一時間就拔出槍支，把他按到在地。

    “你叫什么名字？”其中一個警察，厲聲問道。

    “名字？”殺完人后的李長貴似乎把心里頭的那股“憤怒”釋放出了一些，整個人顯得不再那樣兇殘，只一雙眼睛，時不時的露出抹迷茫，似乎正在用力想起什么一樣。

    “李長貴？你、你不是李長貴？”王守民驚訝的看著被人死死壓在地上的男子，驚訝的叫出聲來。

    王大虎聽后心里一隔愣，同樣不可思議的看了過去。

    怎么會是他？

    “李長貴……李長貴？…………”似乎對這個名字感到熟悉，男子臉上露出苦痛之色，忽然瘋狂的掙扎起來，把按在他身上的幾個警察猛地掀了起來，拔腿就要往外跑，這么多在這呢！自然不可能讓他跑了。

    很快，李長貴就被一警棍敲在了地上，戴上了手銬，押進(jìn)了警車。

    經(jīng)過檢驗，他身上的血液確實為孫大壯的，李長貴就是殘忍殺害無辜孩童并且碎尸的那個變態(tài)兇手。

    王大虎沒有想到事情竟然會是這個樣子。

    這一切竟然是李長貴做的。

    那么，然然呢？

    被他抓起來的然然，又曾經(jīng)歷了什么？又曾看到了什么？

    一想起李清然可能經(jīng)歷過的畫面，王大虎一顆心臟就直往下沉。再也不能等了，他現(xiàn)在就要到他身邊去。

    李清然的狀況非常糟糕，從昨天晚上事發(fā)的那刻起，他就像是徹底封閉了自己的意識般，無論別人怎么叫他、怎么喊他，他都無知無覺的，仿佛，從他的身體上有什么東西被徹底剝奪了一般。

    王大虎緊緊地抱著他，眼中的淚水噼里啪啦的往下淌。

    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老天爺會這么殘忍，為什么要發(fā)生這種慘絕人寰的事情，這到底是為什么啊?。?！王大虎所有的千言萬語，皆都化作滿臉的淚水，為自己流、為李清然流、更為慘死的孫大壯而流。

    再次見到孫家人是在縣公安局門口。

    王大虎和李清然作為“第一證人”與“犯人家屬”同時出席了，孫大壯的父親，那個平日里笑起來很慈祥和藹的叔叔，一夜白頭。而孫大壯的母親萬淑梅被一圈人圍在中間，哭的是撕心裂肺。

    每個人臉上都是化不開的悲傷。

    他們的哭泣聲、安慰聲、混合在一起，就像是一炳重錘敲的王大虎難受的幾乎都要瘋了。

    猛然地，萬淑梅一下子看見了他們。

    不！應(yīng)該說她看見了李清然。

    剎那間，她扭曲了。甩開周圍的人，她就像是一條發(fā)瘋的母獅，在所有人都沒有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猛然把李清然壓倒在地。

    “兇手、兇手、償命、我要你給我的二寶償命！”

    女人騎在少年身上，死死地掐住他的脖子，充滿恨意的尖叫震響著每個人的耳膜。

    李清然因窒息開始抽搐起來，只是他并不掙扎，只睜著一雙眼睛靜靜地看著她。

    “住手！”顧不得其他，王大虎見李清然有危險，猛地?fù)淞松先?，用盡所有力氣想把萬淑梅拽下來。

    “阿梅，你不要這樣，孩子他已經(jīng)沒了，接受這個事實吧！”大壯爹一把摟住媳婦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不！不！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的二寶不會死的！不會死的！”萬淑梅不停地大喊大叫著，她一雙眼睛死死的盯住李清然：“那個瘋子殺了我的孩子、我就殺了他的孩子……一命償一命……我要讓他和我一樣痛苦…………償命…………償命…………。”

    “還我弟弟命來?。　辈恢螘r，孫蘭滿臉淚水的沖了過來。

    她不停地踢打著李清然，用手抓、用腳踹、用嘴撕。

    一邊打，一邊哭。

    顯然，這個小姑娘也已到了崩潰的邊緣。

    見她這樣，其余人皆露出了可憐與同情的神色。當(dāng)然他們的憐憫并不是對著正在挨打的李清然，而是孫家一家人。

    太慘了！

    真是太慘了！

    大壯那孩子死的太慘了！

    每個人都流下了淚水，每個人看著李清然的目光都充滿了憎惡。

    因為，他是兇手的兒子。

    因為，他是殺人犯的兒子。

    因為，他們的孩子已經(jīng)死了，而他還活著。

    你為什么還活著？你憑什么還活著？你有什么臉繼續(xù)活下去。

    似乎，每個人、每個人、都在眼中這樣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