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軍靴重重踩在石板道上，濺起的雨滴打濕了雪白的長褲；浸飽了水的斗篷因為主人迅捷的步伐不斷翻飛，露出鮮紅的內(nèi)側(cè)；放在兩旁的手神經(jīng)質(zhì)地握緊，關(guān)節(jié)泛白；貫穿雨幕的視線宛如實質(zhì)。
“閣下……”總參謀長用盡全力才跟上來，但一瞥見上司僵硬一如大理石雕像的側(cè)面，就收回到嘴邊的話，默默伴在她身旁。
穿過吊橋，闖入城門，兩名守衛(wèi)攔住了年輕的元帥：“站住！這里是……王、王妹殿下！”
拉克西絲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
沒有注意到她的異狀，守衛(wèi)慌忙收起武器，恭身道：“請稍等，我們馬上通報陛下?！?br/>
“不用了，我們自己進(jìn)去就行?！睋屔弦徊剑唆斔魍崎_兩個守衛(wèi)。果然，拉克西絲揚(yáng)起的手慢慢放下，一言不發(fā)地沖了進(jìn)去。
“殿下！殿下！”守衛(wèi)急得直叫，但拉克西絲和克魯索已經(jīng)去的遠(yuǎn)了。
站在大殿上，黑發(fā)元帥感到自己從未這么生氣過。
她想殺了他！
殺了那個逼她撤軍的男人??！
正殺念大熾的當(dāng)口，某人不怕死的聲音響起來：“拉克西絲，你回來了？”
現(xiàn)任國王亞拉里特-里菲曼-德修普在侍女的攙扶下走進(jìn)，瘦了一圈的臉上滿是喜色：“太好了，你沒事，我這兩天一直在擔(dān)心你！”
“因為擔(dān)心我，你叫我撤軍？”拉克西絲沉聲道，怒火在眼底翻滾，“你吃錯藥了？我又不是頭一次出征！”
“可、可是我……”
“可是你做了個夢！？”
“你知道啊?！眮喞锾厮闪丝跉?，在寶座上坐下，“不過，我不是做了‘一個’夢，是天天做。唉，我快瘋了?！?br/>
“你是瘋了！”拉克西絲嗓門陡然大了一倍，嚇得亞拉里特差點(diǎn)滾下地，“就因為幾個愚蠢的夢，你把我從前線叫回來！還把魔導(dǎo)光炮拿出來??！”
“那才不是愚蠢的夢，是很可怕的夢！”以往被妹妹一吼總是縮頭縮腦的亞拉里特，一反常態(tài)地和她對吼。詫異他的狂態(tài)，拉克西絲冷靜了些：“那你叫我回來又能怎么樣？把魔導(dǎo)光炮拿出來又能怎么樣？就能不做噩夢了？”
“這…這，我夢見你死在戰(zhàn)場上，當(dāng)然要叫你回來確認(rèn)一下。至于魔導(dǎo)光炮，是圣職者們建議的，他們說王家的守護(hù)神，應(yīng)該能保佑我不受噩夢騷擾?！?br/>
一群白癡！怒火剎時升溫，燒毀了理智。
“你***看不出這是個陷阱！？”
“拉克西絲，你太不象話了！”亞拉里特終于板起臉，重拾兄長的威嚴(yán)，“女孩子家，怎么能說這種粗口，王家的臉面都被你丟光了！”全當(dāng)耳邊風(fēng)，拉克西絲用陰冷的口吻道：“那些圣職者是誰？你一一報出名字來?！?br/>
“閣下。”克魯索插口，“那些圣職者未必是奸細(xì)，應(yīng)當(dāng)是為了推卸責(zé)任?！?br/>
被他一點(diǎn)，拉克西絲當(dāng)即恍悟：無法解釋主君連續(xù)做噩夢的原因，也無法解決，生怕遭受責(zé)罰的圣職者于是將一臺武器推出來做替罪羊。
亞拉里特一頭霧水：“你們在說什么？我都聽不懂?！崩宋鹘z瞥了他一眼，這一眼包含了許多情緒，其中最深刻的是失望。她疲憊地?fù)芰藫軇⒑＃鲁鲲L(fēng)馬牛不相及的回應(yīng)：“我很累了，王兄，想回去休息。”
“哦哦，你快去休息吧！這么大雨天趕路一定累壞了！要不要我派人送你？”
“不用?！?br/>
轉(zhuǎn)過身，拉克西絲邁著與來時不同的沉重步伐離開了王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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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傾盆，銀絲仿佛歡快的精靈跳蕩在建筑物、地面、花草樹木和守衛(wèi)的盔甲上，反射著火把和魔法球的光，分外綺麗。一片暗藍(lán)色的背景中，一道白影緩緩浮現(xiàn)，出現(xiàn)的突兀，勾勒出人形的瞬間，卻奇妙地和周圍的景致融為了一體，連呼吸也和雨聲合拍。
“下雨了啊……”
澄碧的眸有些懊惱地瞅著淋濕的衣裳——這是他唯一的一件，“幸好我沒有關(guān)節(jié)炎?！?br/>
“什么人？”一個守衛(wèi)發(fā)出喝問，手持長槍沖過來，卻沒有刺下去。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溫雅柔和的青年，完全不是他想象中黑衣蒙面的刺客，一頭銀色的長發(fā)留至腰間，因為附著其上的水霧顯得朦朧；五官秀麗出塵；淡妃色的嘴唇似笑非笑，在看到他的剎那，微微上揚(yáng)，勾起一抹傾國的笑靨。
守衛(wèi)看傻了眼，因此死得糊里糊涂。
“雖然是老頭子了，魅力還是不減當(dāng)年?！迸廖魉剐Φ眯牢浚淹媸稚系娜~子。這是片剛摘下來的樹葉，碧綠碧綠，邊緣卻沾著紅絲。而倒下的守衛(wèi)前額上，也滲出一模一樣的液體。
“一出世就見血，不好的兆頭?！眮G掉樹葉，銀發(fā)青年一腳踩在死者的頭顱上，使勁的同時，浮起殘忍的笑意，“不過是人類的話，就無所謂?！?br/>
遠(yuǎn)處傳來喧嘩聲，定住了他施虐的腳。
“哦呀，又發(fā)作了?！卑野翌^發(fā)，帕西斯無奈地注視被自己踩得不**形的尸體，“抱歉，算你運(yùn)氣不好吧——刃霧?！?br/>
“在?！焙诎道镯懫鹎謇涞幕匾?。
“把這堆爛泥吃了，不要留下一點(diǎn)渣渣。”
“總是……”這次清冷的聲音帶了絲不滿。另一個女聲跟著響起：“主人，你沒事吧？”
“沒事，我還一堆帳要算，不會這么快瘋?！睌[擺手，帕西斯隱身朝騷動的方向走去。一路的景物不斷觸及他的記憶，使他不由得恍惚。
歷代國王真是懶，全部保持原樣，不知道老人很懷舊嗎！
好容易拉回飄遠(yuǎn)的神智，帕西斯停步聆聽，卻聽不到喧嘩，便用心聲問道：（小羽，剛才吵鬧的是誰？）
《是當(dāng)今國王的妹妹，拉克西絲-愛薇-德修普。》
（王妹啊。）想起國王的尊容，帕西斯興趣缺缺，（一定也是個肥婆吧。）
《不，是美人?！?br/>
（喲！那倒要看看。）
《主人，她已經(jīng)走了?！?br/>
帕西斯再次停下腳步，失望地聳了聳肩，（算了，待會兒再殺到她家去看，先給我找個地方休息。）說完，大步走遠(yuǎn)，而他原先站立的位置出現(xiàn)一只銀白色的美麗小鳥，口吐清脆的人聲：“黑耀，你守著主人，別讓他淋到雨；刃霧，我們?nèi)フ碇魅艘郧暗姆块g?！?br/>
打開門，淡淡的塵氣混合熏香撲面而來，可以聞出這個房間有段時間沒人使用，不過家具還是擦得很干凈。一頭冰藍(lán)色的小獸正叼著靠墊往床上扔，一只銀白色的小鳥用尖喙梳理窗簾的流蘇。帕西斯輕聲嘆息：“行了，不用搞得這么正式，我還要回別墅的?！?br/>
“主人，這里比較舒服啊?！币活w黑球繞過他的肩膀，飛進(jìn)房間，在空中左搖右擺。
“再舒服的地方，也比不上乖徒兒為我準(zhǔn)備的地方?！?br/>
銀發(fā)青年關(guān)上門，解下斗篷的環(huán)扣，隨手一甩，月白色的短統(tǒng)皮靴也蹬掉，赤足走過柔軟的地毯，將頎長的身子拋上床。
“沒什么味道嘛，是不是有人睡過？”
“是，我打聽過，這個房間十幾年前是王妹的房間?！泵小靶∮稹钡陌坐B報告。帕西斯笑了：“呵呵，我和那女人還滿有緣的嘛?！?br/>
“你可別把爪子伸向自己的子孫?！比徐F嚴(yán)詞告戒。
“我像是這么沒道德的人嗎？”
三只獸（？）面面相覷，對主子的厚顏無恥和毫無自覺甘拜下風(fēng)。
“小黑，你回去吧。”帕西斯愜意地躺在一大堆靠墊上，屈起月色長袍下的雙腿，“我身上的氣息會讓你不舒服?！?br/>
“不要！我要待在主人身邊！還有，不要叫我小黑啦！”黑耀哇哇大叫。
“叫小黑多可愛，小羽不也乖乖任我叫？”
“那刃霧呢？你就不叫刃霧小名！”
“這是它做牛做馬換來的。”帕西斯綻開狡黠的笑容，瞄了眼敢怒不敢言的刃霧，“也罷，你要留下，便留下吧?！弊詈笏膫€字，帶著不易察覺的落寞。
曾經(jīng)，他是大陸響當(dāng)當(dāng)?shù)耐鲮`法師，麾下仆從無數(shù)，可是自從體內(nèi)住進(jìn)一個瘟神，只剩幾只妖獸還能驅(qū)使，其他的連召喚也召喚不出來。
黑耀歡呼著蹦來蹦去，活像顆真正的皮球；小羽給了它一翅膀，勒令安靜；刃霧走到遠(yuǎn)離壁爐的角落，冷眼旁觀兩個同伴打鬧。
帕西斯下床沏了壺茶，心道：還是羅蘭好，有他在，我就不用親自做這些事了。
“主人，你剛剛干什么去了？”小羽飛到青年肩上，故意磨蹭他的頸子問道。光是待在房里就竭盡全力，根本無法靠近主人的黑耀看得咬牙切齒。
“去拿族譜?！迸廖魉勾蛄藗€響指，一只卷軸憑空出現(xiàn)，啪地掉在床上。
“哦，你要看孫子們的資料啊。”
“嗯。”帕西斯簡短地應(yīng)了聲，坐回寢床。妖獸們立刻會意他不想受到打擾，個個噤若寒蟬，惟恐發(fā)出一丁點(diǎn)噪音。
卷軸很長，攤開來足以繞整個房間一圈。帕西斯一行行瀏覽過去，祖母綠色的眸子自始至終毫無波動，仿佛在他眼中，這些不過是陌生的人名，而事實也是如此。
千年前，他遭遇大變，被囚禁在迷霧森林里，連水晶鏡和遠(yuǎn)視魔法也不能使用，整日就是面對青空碧水，遺跡樹林，那種情況下，沒被逼瘋就萬幸了，哪有閑情惦記外頭的子孫。近年來，囚禁的力量減弱，他才能用水晶鏡一窺久違的外界，但那時，所有的親情早已被漫長的歲月摧磨成灰燼，惟有那兩個他誓言用生命守護(hù)的人一直刻在心板上，絲毫沒有松脫。
“無聊的東西?！边@是帕西斯的感想，“還是看美人得好?！?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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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chuàng)世歷1037年風(fēng)之月12日-卡薩蘭上界-元帥府。
參謀長將裝著茶具的小推車推進(jìn)辦公室時，上司正坐在桌后發(fā)呆。之所以認(rèn)為是發(fā)呆而不是思考，是因為她臉上一片空白，毫無思緒激蕩應(yīng)有的表情，全身籠罩著壓抑的氛圍。
不尋常。克魯索判斷，他不是頭一次看見拉克西絲發(fā)火，卻是第一次看見她如此“悶燒”，以往她總是直截了當(dāng)?shù)匕哑獍l(fā)出來。隱隱地，他感到一絲不安。
“進(jìn)來干嘛不吭一聲？”盡管心情差到極點(diǎn)，身為武人的拉克西絲還是察覺了部下的靠近?？唆斔靼蛋邓闪丝跉?，答道：“不打擾上司沉思是下屬的義務(wù)?！?br/>
“哼?！?br/>
“閣下，雖然這次整件事都彌漫著陰謀的氣息，但我還是不明白，羅蘭城主是怎么讓陛下做噩夢的？”
“天曉得！也許他學(xué)會了巫術(shù)！”拉克西絲搶過茶杯，一口喝干，重重放回推車上，“也許他找到了一個詛咒師！”
詛咒師，應(yīng)該是你吧?？唆斔餍牡馈?br/>
“罷了，事已至此，追究原因也沒用?！崩宋鹘z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很快恢復(fù)鎮(zhèn)定，揮了揮手，“叫邊境的軍隊回來，不用守了?！笨唆斔魑⑽櫭迹骸安挥檬貍鋯?？”
“嗯，從這次的事就可以確定，羅蘭-福斯是不到萬不得已，決不傾全力的人。而且馬上冬天了，除了蠻族，沒有一個士兵打得了仗?！?br/>
“閣下，其實你也不用太氣惱。這次我們重挫紅之軍團(tuán)，從戰(zhàn)術(shù)上講，已經(jīng)是很大的成果了?！笨唆斔鹘K究不放心，溫言勸道。
“戰(zhàn)術(shù)？哼！這種面對面較量的勝利，有什么值得炫耀？何況傷敵一千，自傷八百，紅之軍團(tuán)受到重創(chuàng)，難道我們的傷害就小了？我要的不是這種成果！”拉克西絲激動地反駁。
“但事到如今，除了拿這個安慰自己，別無他法?！?br/>
拉克西絲沉默下來，眼中跳蕩著明暗不定的火光?？唆斔饕苫蟮乜粗骸伴w下？”
“沒事?！崩宋鹘z伸了個懶腰，詭異的神色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貫的輕佻，“把文件拿來，我要辦公了?！?br/>
“是。”
拿起瓶子里的羽毛筆，發(fā)覺墨水早就干了，拉克西絲皺了皺眉，掏出鑰匙打開桌子中央的抽屜，往里一瞅，頓時愣在當(dāng)?shù)亍?br/>
審判……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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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大的雨點(diǎn)不知不覺轉(zhuǎn)為牛毛般的細(xì)雨，月亮也悄悄探出頭，照得雨絲更如同透明的冰晶，紛紛揚(yáng)揚(yáng)，為大地籠上輕柔的薄紗。銀發(fā)青年坐在主屋的屋頂上，俯視整個元帥府。
“這個地方很不錯，菲莉西亞?！?br/>
沒有人回應(yīng)，他也不在意，摩挲放在膝上的古樸手鏡，繼續(xù)自言自語，“看上去俗得很，不過仔細(xì)瞧瞧，還挺雅趣，至少比那個見鬼的[英雄王]的宮殿好多了?！?br/>
“好奇怪，明明過了那么長時間，回首想來，卻好像是昨天的事。我啊，現(xiàn)在一閉上眼睛，就能想起你的樣子……”
仿佛聊天般的低喃，漸漸摻進(jìn)一絲蒼涼。
“……我見到肖恩師父了，他還是老樣子，做事瞻前不顧后，不過你放心，我會照顧他的。維烈那不可靠的家伙，也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呵呵，我現(xiàn)在坐在屋頂上哦，你還記得嗎？以前安迪總是坐在屋頂上畫畫，我們就爬上來鬧他。華爾特?fù)屗漠嫻P，肖恩師父指著面包店的招牌要他畫那個；瑪麗喜歡跳上他的背，玩他的頭發(fā)；魯西克就吃醋，抓著她的辮子把她拖下來……”
鏡子顫動了一下，極輕微極輕微的顫動，但是，帕西斯就是感覺到了。
垂下頭，綠眸化開深不見底的悲苦，唇畔卻揚(yáng)起若無其事的笑。
“啊，不要哭，不要哭，菲莉西亞?！陛p顫的話語幽幽回蕩在風(fēng)里，充滿了撫慰，“維烈沒有告訴你么，他們在冥界過得很好，至少肯定比我們倆好?！?br/>
“真高興，你聽得見我說話，我原先還想你聽不見怎么辦呢?？上衣牪灰娔愕模孟肼犅犇愕穆曇舭 ?br/>
震動愈來愈烈，幾乎滑下帕西斯的膝蓋，他連忙扶住，語氣增添了一份無奈：“喂喂，別哭了，你現(xiàn)在可是魔族的王，哭哭啼啼像什么樣子。嗯，感覺好像被你擰了一記。哈哈，想開點(diǎn)，心情就好些了吧？至少你還看得見我，聽得見我……”
他忽然什么也說不下去，只能夠摟住鏡子，緊緊地，像要揉進(jìn)體內(nèi)般摟著。
冰冷的鏡面溫暖不了他的身體，但是至少，他可以想象，想象妻子柔軟的嬌軀貼著他，在他耳邊輕喚他的名……
“我這樣子一定很像傻瓜?！?br/>
良久，他才回過神，低低笑起來，“不好意思，讓你看到我的丑態(tài)，丈夫的面子都丟光了?！?br/>
抬起頭，淅淅瀝瀝的雨點(diǎn)落入眼中，模糊了那雙已然泛起水光的眸。急促的呼吸漸趨平緩，顫抖的雙手也恢復(fù)磐石般堅定。
“今晚是銀心月出來呢，本來應(yīng)該讓你好好休息的，我卻拉著你說了這么多話?！?br/>
捧起寄住著妻子魂體的手鏡[審判]，帕西斯輕輕吻了下鏡面，“晚安，菲莉西亞?！?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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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chuàng)世歷1037年風(fēng)之月13日-中城西境-米亞古要塞。
“老妖婆還是遲了一步?！?br/>
諾因看著報告，神色有一絲惋惜，“功虧一簣?！?br/>
“這下元帥怕要嘔血了?！奔靼簿`開事不關(guān)己的笑容，他倒不是有什么惡意，只是損人的怪癖發(fā)作。雷瑟克語出肺腑：“不過，這的確是漂亮的一仗?！?br/>
“漂亮有什么用！挖不到羅蘭-福斯的老本還是沒用！”諾因?qū)蟾嬉蝗印?br/>
“至少打贏了紅之軍團(tuán)?！?br/>
“贏拉夏爾那種莽夫有什么好得意！”
“喂喂，你們倆別吵了?！奔靼搽y得地勸架，變魔術(shù)般變出一疊文件，“現(xiàn)在對我們而言，重要的不是那個，是這個。”
“這是什么？”諾因和雷瑟克投來疑惑的目光。吉西安簡略地道：“賑災(zāi)表?！?br/>
“賑災(zāi)表??？哪里發(fā)生災(zāi)難了嗎？”諾因一把搶過文件，快速瀏覽，越看臉色越青。吉西安好像火上澆油似地，續(xù)道：“圣職者們預(yù)計，今年冬天的氣溫將造成起碼十萬人喪生，百萬畝田地凍結(jié)，而且恐怕會持續(xù)到明年的六月?！?br/>
這回輪到軍務(wù)長鐵青了臉。
“老天爺瘋了嗎！”諾因拿著文件的手劇烈顫抖，不是駭懼，而是恨不得撕了它?？闯鏊男乃?，吉西安急忙提醒：“喂！這是我們連夜的辛苦成果，你可別拿它撒氣！”
“你們已經(jīng)做好準(zhǔn)備了？”雷瑟克看向友人。
“只是盡力去做而已。”吉西安的表情極為苦澀，完全不復(fù)平日的吊兒郎當(dāng)，“但是老實說，真的沒有把握。現(xiàn)在唯一的安慰是北城肯定比我們更慘，誰叫它……”
“去叫所有人集合！”
諾因打斷，一拳重重砸在辦公桌上，清秀的臉龐浮起堅毅的神色，“我要發(fā)表演講，全西境的人都必須動員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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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北城埃特拉-上界王宮。
“代理城主大人……”侍從小聲呼喚，他真的不想打擾桌后的人，但自從他奉神官長之命送來一份文件，讓賽雷爾過目后，他就化身為石像，再也不動了，算算已經(jīng)過了三個小時，他不累，自己可站得累死了。
“啊?！辟惱谞柣剡^神，然而迷茫的眼神仍沒有聚焦，“麻煩叫博爾蓋德會長來一下?！?br/>
侍從如獲大赦地恭了恭身，匆匆退出房間。
直到聽見關(guān)門聲，賽雷爾才真正清醒過來，水色的眸子定定注視桌上的文件，由深思轉(zhuǎn)為堅定。
這是埃特拉史無前例的大災(zāi)難，我一定要振作！
哈梅爾商會長姍姍來遲，對此，北之賢者毫不意外。擺架子雖然不是高明的手段，對平衡自身的心理狀態(tài)卻很有幫助。示意帶路的侍從退下后，賽雷爾起身比了個手勢：“請坐，博爾蓋德會長?！?br/>
“您真是客氣，代理城主大人。”博爾蓋德態(tài)度恭敬，語氣更恭敬到十分，只有念著最后幾個字時，微微透出一股嘲諷。
賽雷爾挑了挑眉：“城主大人在宮里，請會長稱呼我原來的職稱?！?br/>
“哦，原來大人在宮里，我聽剛剛的侍從稱呼您代理城主大人，還以為他出去了?！?br/>
藍(lán)發(fā)青年暗暗苦笑，他心神不寧，竟然疏忽了這樣的小節(jié)，這下事后又要辟謠了。以往他不用擔(dān)心這類讒言，可是自從上次為紅龍騎士團(tuán)替換青龍騎士團(tuán)的事和主君起爭執(zhí)，米利亞坦的耳根就軟了許多，令他不得不時刻提防小人中傷。
“會長說笑了，不管大人身在哪兒，他都是這埃特拉的城主?！辈幌敫矍凹榛纳倘死项^多作口舌糾纏，賽雷爾立刻切入正題，“事實上，我請會長來，是有事相求?！?br/>
“哦？什么事啊？只要我?guī)偷蒙厦?，定?dāng)效力?！甭牭健扒蟆弊?，博爾蓋德優(yōu)越感大盛，不過他還不至于沖昏頭，言下留了三分余地。
“您一定幫得上忙?！辟惱谞柍槌鰩讖埣堖f到他手中。博爾蓋德面無表情地看完，連手也不抖一下。這份涵養(yǎng)功夫，賽雷爾自愧不如，果然姜還是老的辣。
“這真是不幸的消息?！辈柹w德慢吞吞地放下文件，慢吞吞地抬起頭，堆起和藹的笑容?！安贿^，書記官閣下，我們也不用太擔(dān)心，畢竟這只是推測?！?br/>
“神官長的推測很準(zhǔn)?！辟惱谞栄凵褚怀?，“五年前，也是他預(yù)言將有九個荒年，我們才能提前做好準(zhǔn)備?！?br/>
“這一點(diǎn)我同樣很感激，我也是靠他發(fā)了筆橫財?！?br/>
“災(zāi)難財是很好賺，僅次于戰(zhàn)爭財?！辟惱谞柲桓胶停⌒牡仉[藏起嫌惡，因為他現(xiàn)在還不能和對方撕破臉。
“您這樣說就言重了。”博爾蓋德搓著手諛笑。
賽雷爾投射出打量的視線。他不認(rèn)為博爾蓋德是這樣一個鄙俗的老頭，他貪婪，卻有貪婪幾倍以上的狡詐，那么擺出這張臉，是為了掩飾真實目的？
“博爾蓋德會長，我們明人不說暗話?！辟惱谞柖似鸩璞攘艘豢诜€(wěn)定心緒，“而且也沒有這么多時間。我希望您的商會到時不要哄抬糧價，并協(xié)助舉城上下度過這次難關(guān)。”
“請問，這是您的意思，還是大人的意思？”銀狐眼底閃過惡意的光芒。
“我相信，這必然是大人的愿望?！辟惱谞柋苤鼐洼p地回答，眼望對方，“當(dāng)然，我們也不會一味地要求貴商會付出，也會付出相應(yīng)的報酬。”
“哦？”
“名譽(yù)?！?br/>
“名譽(yù)？”博爾蓋德笑了，他笑得依然和藹，語氣卻充滿諷刺，“恕我直言，閣下，名譽(yù)對商人而言，一文不名?！辟惱谞栆猿林目谖堑溃骸拔抑郎倘酥乩?，但名譽(yù)對商人也不是完全不重要的東西，尤其，對目前的貴商會而言?！辈柹w德默然，聽出他言下之意。因為日前在拍賣會上的亂子，至今王室和貴族也沒有停止對哈梅爾商會的刁難。
“好吧，我接受了?！?br/>
賽雷爾并沒有感到欣喜，明了這只是張空頭支票，就像他付給對方的是看不見的報酬，博爾蓋德也回報他相同的答復(fù)。
“博爾蓋德會長，我算術(shù)還可以?！?br/>
“哦，這是當(dāng)然的。書記官閣下不但算術(shù)精深，而且學(xué)富五車，不愧為知識之神的神子，這是誰都知道的事?！辈柹w德像不要錢似地扔出一堆恭維。
“不敢當(dāng)。”賽雷爾淡淡地道，“所以，我算了一下：凍死、餓死的人可能會有五十萬?！?br/>
博爾蓋德第一次懷疑自己的耳朵：“您再說一遍?！?br/>
“五十萬！”鏗鏘有力。
“……”
埃特拉總共的人數(shù)才不過一百萬不到，這樣的損失，連銀狐也不禁寒了心，白了臉。他很想大吼一聲“別開玩笑了”，但是——雖然很不愿承認(rèn)——他清楚賽雷爾是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的。
“這…真是可怕的數(shù)字?！?br/>
“是很可怕。”賽雷爾的眼神軟化下來，漏出一絲懼意，眉間的憂慮更深，“博爾蓋德會長，由于立場的不同，過去我們之間有很多不愉快，但此刻，我懇請你，放下成見，一起幫助埃特拉挺過這場災(zāi)難?！?br/>
“當(dāng)然，當(dāng)然?！边@次博爾蓋德回答得誠心誠意。
“謝謝，那我們即刻討論具體的事項吧?！辟惱谞柦z毫不給對方思考的時間，一來是事態(tài)的確緊急；二來是避免夜長夢多，早點(diǎn)敲定磚角。不同于名譽(yù)，信譽(yù)對商人而言，是真正的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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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深夜，兩人才結(jié)束長談，分道揚(yáng)鑣。賽雷爾卻沒有回到下榻處，朝主君的寢宮走去。
“閣下。”門口的守衛(wèi)攔住他，一臉尷尬，“大人他正在…正在……”
賽雷爾會意，俊顏微紅，調(diào)整了一下呼吸，才道：“進(jìn)去多久了？”
“剛開始呢！”
“……”賽雷爾情不自禁地捂住頭，他雖然未經(jīng)人事，拜經(jīng)驗豐富的主君所賜，也知道這種時刻是不能打擾的。
看到他煩惱的樣子，守衛(wèi)鼓起勇氣：“閣下，需要我通報嗎？”
“不，不用了?！辟惱谞柣謴?fù)鎮(zhèn)定，溫和地道，“大人起來時，麻煩跟他說一聲，我有急事召集大家，擅逾之罪請見諒?！?br/>
“遵命！”
被緊急傳喚進(jìn)宮的大臣們大半打著哈欠，神態(tài)委靡。然而當(dāng)賽雷爾公布神官長對于天氣的推測，以及由此衍生的后果時，個個驚恐萬狀，睡意一掃而空，膽寒地面面相覷。于是，在危機(jī)感的壓迫下，會議進(jìn)行得極為順利。人人絞盡腦汁，出謀劃策。加上賽雷爾出示了和博爾蓋德協(xié)商的草案，原本分成兩派的席員也第一次攜起手來。當(dāng)然，等災(zāi)難過去，他們無庸置疑地會再次一分為二，爭得你死我活。
東方的天空泛起魚肚白，暖爐里的火焰漸漸冷卻為冒著火星的灰燼，大臣們面帶疲憊的神色魚貫走出會議室，惟有賽雷爾還留在里面整理文件。這時，一個侍從敲門走進(jìn)：“閣下，大人請你一開完會就去向他報告?！?br/>
“好的，辛苦你了?！?br/>
米利亞坦就坐在會議室對面的沙龍等候，拿著一杯酒淺酌，和部下一樣整晚沒睡的他卻顯得精神飽滿，不愧[情圣]之名。
賽雷爾一進(jìn)房間就恭身行禮，向主君請罪。
“行了，這種小事，有什么好計較?！泵桌麃喬勾_實不在意，他愛面歸愛面，卻不是**的人。何況召集大臣在書記官的權(quán)限之內(nèi)，賽雷爾并未逾職。
“謝大人。”
“我聽說了，天災(zāi)的事?！泵桌麃喬箛@了口氣，一向瀟灑的眉宇深深皺起，“真是禍不單行。你把會議經(jīng)過跟我說一下吧?！辟惱谞枒?yīng)了聲，將討論的過程巨細(xì)靡遺地匯報了一遍，并呈上文件。
米利亞坦一一過目，連連點(diǎn)頭，浮起滿意之色，隨即被不悅?cè)〈骸斑@些家伙，只有這種時候才肯攜手合作?！?br/>
賽雷爾微一苦笑。
“你累了一天，快回去休息吧，接下來就交給我好了?！斌w諒心腹的辛勞，米利亞坦溫言道。
“不，大人，屬下還有一事稟告?！辟惱谞柾χ毖鼦U，以肅穆的口吻道，“由于西方邊境被封鎖的關(guān)系，最近商人們怨聲載道，民眾的反應(yīng)也很強(qiáng)烈，因為市場上已經(jīng)快半個月沒出現(xiàn)羊肉和牛肉了?！?br/>
米利亞坦的臉色尷尬起來，揮手道：“這件事我也正在考慮，你別說了?！?br/>
“大人，我不是在要求你改變決定，只是告訴你事實?！辟惱谞柗湃嵴Z氣。上次的教訓(xùn)讓他意識到主君已聽不進(jìn)直白的諫言，只能委婉勸解。
“畢竟，是西城先封了邊境，我們封不封都無所謂，但現(xiàn)在情況真的很糟糕。且不說香料、鐵器、馬匹等貨源斷絕，最大的問題是[龍之息]。一頭飛龍一餐要吃兩頭牛，三支龍騎士團(tuán)加起來總共兩百七十多只飛龍，算下來一餐要吃五百多頭，還不包括零食的草料，這樣下去埃特拉不出一個月就會被它們吃空。而且冬天馬上要到了，龍族畏寒，為了補(bǔ)充熱量，食量還會大大增加，胃口可能也會挑剔起來。要知道，它們并不是很喜歡牲畜。再者，白星島的商人和傭兵王關(guān)系很好，也開始對我們施壓。夏爾瑪大陸近來兵連禍結(jié)，急需西城的武器和馬匹。種種因素加起來，都不利于我們?！?br/>
“你有什么好主意？”沉默良久，米利亞坦開口道。他并非昏君，了解境內(nèi)的情況，也聽出心腹在給自己臺階下，終于忍不住動搖。
賽雷爾同樣猶豫了一下，才低聲道：“唯今之計，只有向西城道歉。”
“什么！”米利亞坦跳起來，激動地大吼，“要我向西城道歉？決不！”
“大人，能屈能伸，才是君王本色，道歉也是不得已的。如果南城趁紅龍騎士團(tuán)前進(jìn)時收回失地，現(xiàn)在我們就可以挾戰(zhàn)果逼西城低頭，可是……”
“你是在指責(zé)梅蓮可嗎？”
“屬下沒有這個意思?！辟惱谞柹罹弦还?，恭謹(jǐn)?shù)膽B(tài)度平息了米利亞坦的怒火，“這并不是梅蓮可城主的過錯，只能怪西城動作太快。但是，因此失去了要挾的砝碼也是不爭的事實——大人！剛剛的文件您也看了，我們實在不能增加任何負(fù)擔(dān)了！不得已向西城求和，不僅您，我也覺得難以忍受，可是埃特拉需要我們這么做！您身為埃特拉的城主，請忍一時之辱吧！”
米利亞坦在房里走來走去，委決不下。理智告訴他心腹的提議是正確的，感情卻無論如何無法妥協(xié)。驀地，他停下腳步，臉上綻放出喜色：“不！不用低頭！叫巴曼出動青龍騎士團(tuán)，把西城打得落花流水，到時就輪到貝姆特而不是我跪地求饒了！”
賽雷爾倒抽一口涼氣，瞪圓了水色的眼睛：“大人，這、這不是侵略嗎?。俊?br/>
“西城不也侵略南城，有什么關(guān)系?！?br/>
“但他們從沒侵略我們！而且一直恪守禮儀，這么做，民眾一定會反對的！”情急之下，賽雷爾忘了斟酌字句，“再說，巴曼也不會同意！”米利亞坦神色一沉：“我是他主君，我要他從，他敢不從？”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好了，賽雷爾，你的法子固然好，卻太溫吞了，還是我的辦法好。我也不是真的要侵略西城，只要他們主動低頭就行，哈哈?！币驗橄氤鲆粭l“妙計”，米利亞坦十分得意。
賽雷爾不死心：“大人……”米利亞坦揮手打斷：“行了行了，你怎么這么羅嗦，事情就這么定了。你忙了一天，也夠累了，這就去睡吧?！闭Z畢，大步走出沙龍。
聽到關(guān)門聲，僵立的身影搖晃了一下，頹然坐倒在椅上。
“唉?！彼皇稚w住臉，吐出懊惱的嘆息，“我真是笨啊?！?br/>
“史汀大人?！鄙硢〉纳ひ袈舆^耳膜，帶起刮搔鐵器般不悅的殘響，賽雷爾卻朝聲音的主人報以微笑，感激地接過她手上的熱茶：“謝謝你，露琦雅?！?br/>
藍(lán)龍騎士沉默著，她有一肚子的關(guān)懷想說，卻苦于難聽的嗓子，不敢倒出來。
“您…您別太操勞了?！蹦┝耍K是擔(dān)心不過，輕輕擠出一句。
“好的。”藍(lán)發(fā)青年笑得很燦爛，眉間的憂慮因為這一笑悉數(shù)消散，使他一下子年輕了好幾歲。露琦雅臉頰酡紅，慶幸被面具遮住，對方看不見。
回憶起剛才的對話，她嘴唇一動，躊躇是否說出自己的感想。
“怎么了？”注意到她的小動作，賽雷爾鼓勵道，“有什么話但說無妨?！?br/>
“史汀大人，我…我認(rèn)為……”露琦雅一邊發(fā)言一邊思考如何簡化句子，以免對方的耳朵受到更大的傷害，“大人的想法并沒有錯。”
賽雷爾放下茶杯，苦笑道：“露琦雅，你極少出征，也不太關(guān)心瑣事，所以不清楚，打一仗需要多少代價。巴曼支援東城那次，沿路建了十五個補(bǔ)給所，運(yùn)費(fèi)人力不計其數(shù)。如果照大人說的攻打西城，無論是從以諾，還是凡爾加平原，距離都是到暗黑島的十幾倍！這是現(xiàn)在的我們絕對承受不起的。還有士氣……你了解巴曼，主動侵略他城這種事，他寧可當(dāng)場抹脖子也不會接受。主帥一死，士兵還有多少動力打仗？何況巴曼的部屬差不多和他一個樣。至于道格拉斯就不說了，我想大人也不敢再把他派出去。”
露琦雅點(diǎn)了點(diǎn)頭，表示理解。
“如果來得及跟大人說就好了，不過以他的個性——”
恐怕還是不會答應(yīng)。心知肚明地，兩人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
“那，該怎么辦呢？”藍(lán)龍騎士憂慮地道。年輕的賢者沉吟片刻，將目光投向窗外的青空，“事到如今，只有銀龍王能夠勸服大人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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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chuàng)世歷1037年風(fēng)之月15日-白銀之谷。
銀龍王麥先合上手里的書籍，皺著眉看向洞窟的入口，與此同時，一個清朗的嗓音跳躍著響起：“哎呀呀，千年不見，你還是這么嗜書如命?！?br/>
“帕、帕西爾提斯??！”
麥先瞪大雙眼，震驚地喊出本以為永遠(yuǎn)沒機(jī)會呼喚，埋藏在記憶深處的名字。
帕西斯悠然走進(jìn)，嘴角噙著笑；頎長的身子罩著淺青色的長衣，腰束墨綠綢帶，與一雙碧眸十分搭配；燦銀的長發(fā)狂肆地披散在背上，為他溫和的氣質(zhì)平添一份張揚(yáng)。
“你怎么離開迷霧森林了？”約摸過了半分鐘，麥先的舌頭才恢復(fù)運(yùn)轉(zhuǎn)的功能。
“干嘛，不高興我離開？”
“怎么會。”銀龍王俊逸的臉龐浮起由衷的微笑，“你出來太好了。他要是知道，也一定會很開心?！便y發(fā)青年撫摸書架的手頓了頓，綠眸被懷念之情溢滿，良久才緩緩?fù)嗜?，轉(zhuǎn)頭笑道：“不請我喝一杯嗎，老朋友？”
在上次招待楊陽一行的湖邊，麥先重新擺上桌椅，這次還加了酒菜。感受涼風(fēng)習(xí)習(xí)，俯視一旁微波蕩漾的水面，一人一龍都沒有馬上寒暄，沉入各自的內(nèi)心世界，整理著雜亂的思緒。
“安迪，是怎么死的？”
不知過了多久，帕西斯出聲打破沉寂。
麥先眼神一黯，這是他最不愿觸及的話題，但他也明白，對方有知道真相的權(quán)利。
“和史書上說的一樣，病死的?！丙溝瓤酀氐?，“你知道，自從降魔戰(zhàn)爭后，他的身體就很不好，收到你的求助信的時候，他甚至無法下床，卻還是硬撐著想去救你們……”
“真是的，逞什么強(qiáng)嘛?！迸廖魉构緡?，只有緊抓著杯柄的手泄露了內(nèi)心的感動和心痛。麥先苦笑道：“別說他，我也一樣，幾乎是走著去，賽普路斯宰相那一擊可真夠受的……但是，最后還是沒趕上。”他隱瞞了安迪米拉爾死不瞑目一節(jié)，那樣的痛苦，由他一個人承擔(dān)就行了，沒必要讓身為他朋友的帕西斯也嘗到。
帕西斯也沒有追問，因為之后的發(fā)展他用推的就可以猜出。拔開瓶栓，將白蘭地倒進(jìn)還剩一半的茶杯里，他仰頭喝了一大口。
“華爾特呢？”杯子重重放回桌上，“我查過史書，上面說他失蹤了，你知不知道——”
“失蹤是好聽的說法，真相我們誰都知道?！丙溝让虼?，好容易積起力氣說下去，“他一個人去了西方，尋找傳說中的寶物[真實之眼]。他不相信那個人是你們的師父，就去找證據(jù)，這一去再也沒有回來。魯西克帶領(lǐng)人馬瘋了似地找，三年后，終于在一座遺跡下找到他的刀和行李，還有……骸骨。魯西克在那兒站了半天，回過神后，又笑又罵，一個部下上去勸，被他一劍刺死，其他人也被一一射殺。然后他走到我面前，叫我不要把今天的事說出去，就一個人走回去，對艾莉…華爾特的妻子說人還沒找到，不過沒關(guān)系，他會一直找下去?！?br/>
“可是當(dāng)晚，艾莉還是自殺了，也許她感覺到了丈夫的死，留下三歲的兒子，被魯西克接回去照顧?！?br/>
細(xì)小的異響回蕩在空氣里，琥珀色的液體表面泛開小小的漣漪，銀發(fā)青年一手遮住臉，發(fā)出神經(jīng)質(zhì)的笑聲：“哈哈哈，看來，我們當(dāng)中最好運(yùn)的就是魯西克了，長命百歲！”
雖然不忍心再刺激他，銀龍王還是情不自禁地為首代東城城主辯白：“你既然看過史書，就應(yīng)該知道，他后來變成什么樣——那孩子再也不相信任何人?，旣愞鄙氖乱呀?jīng)給了他很大的打擊，華爾特又……被留下來的人，才是最痛苦的。”
“我知道！我也是被留下來的人！”
帕西斯大喊，清澈的淚水隨著他的動作四散飛濺，宛如斷了線的珍珠。
“對不起?！?br/>
“沒關(guān)系，謝謝你告訴我?！迸廖魉褂檬直衬ㄈパ蹨I，拿出四只酒杯放成一排，倒酒，默默地一飲而盡。麥先也一言不發(fā)地陪著他祭奠。
最后一只酒杯放下的剎那，帕西斯已收起所有的情緒波動，換上犀利的表情：“你沒有把這些告訴肖恩師父吧？”
“呃？”麥先怔了怔，“沒有，雖然我見過他……這么說，你知道了？”
“維烈告訴我了?！?br/>
麥先點(diǎn)點(diǎn)頭，問道：“冒充他的人，到底是誰？”帕西斯冷笑：“我不想說出他的名字，免得污了嘴?！丙溝葒@了口氣：“也罷，你和賽普路斯宰相斷然不會放過他，也輪不到我插手，倒是……”一言未畢，遠(yuǎn)處傳來振翅聲，兩人不約而同地抬起頭，望見一頭藍(lán)龍飛進(jìn)山谷，降落在附近的草坪上。
“無名氏，你怎么在這里?。俊眲偺聛?，北之賢者就泥塑木雕般愣在當(dāng)?shù)亍?br/>
帕西斯瞳仁微微收縮，綻開神似分身的笑容：“我來找銀龍王聊天唄，賽因?！丙溝仍尞惖貋砘貟咭晝扇耍_口詢問，腦中響起提醒：《不要透露我的事。》
“你看起來有正事和他談，我就不打擾了，再見?！睂W(xué)著某酒鬼神官的樣，將酒瓶統(tǒng)統(tǒng)抱在懷里，銀發(fā)青年揮揮手，消失無蹤。
“臭小子，溜得倒快！”賽雷爾啐了一聲，對麥先致以最高的禮節(jié)，“打擾了，銀龍王。”
“無須多禮，史汀，坐吧。”銀龍王比了個手勢，朝隨后落地的藍(lán)龍騎士點(diǎn)點(diǎn)頭。
賽雷爾沒問對方為什么會認(rèn)識他的師弟，在他印象里，神官一向這么神出鬼沒、交友廣闊，所以震驚過后，就不再放在心上，將來意源源本本倒出。
聽罷，麥先沉默半晌，道：“米利亞坦似乎變得很厲害?！?br/>
“很厲害…不至于?！辟惱谞柨酀貭繝孔旖?，“變，是有點(diǎn)?！?br/>
“史汀，別為他說好話了，侵略別人這種念頭，換作從前的他，決不會有。”麥先直言不諱，他在北城地位超然，歷代城主都是他看著長大，別說背后批評，就算當(dāng)面指著鼻子大罵，也沒人敢吭聲。
“……”
“我不想干涉埃特拉的內(nèi)政，不過這件事我會管的。”
“多謝！”賽雷爾如釋重負(fù)，這才有心情問起翹跑的某人，“對了，我?guī)煹軟]跟您添麻煩吧？”
“……沒?！丙溝冗t疑地回答，他素來冷面，縱使心里的疑問堆得像山那么高，也不會表現(xiàn)在臉上。賽雷爾就沒有看出來，放心地笑了笑，起身行禮：“那么我告辭了，靜候銀龍王大駕?！?br/>
目送兩人一騎離去，麥先收回視線，仿佛自言自語地道：
“為什么史汀叫你師弟？”
“因為我的分身是他的師弟?！?br/>
帕西斯的身影出現(xiàn)在賽雷爾剛才坐的位置，秀麗的臉龐掛著開朗的笑意，左手拋著一只空酒瓶。麥先困惑地側(cè)了側(cè)頸子：“分身？”
“森林里的日子太無聊了，我就造了個身體丟在外頭。”
“原來如此?！丙溝然腥淮笪?，“可是你為什么冒充他？”帕西斯咧了咧嘴：“拜托~~我要怎么跟他說我的身份？”
“嗯，也是。”
“我也有問題問你?！迸廖魉关Q起食指，神色凝重，“現(xiàn)任埃特拉城主，是個色鬼？”麥先露出尷尬之色，憋了半天才輕輕頜首。
“天哪！超級性冷感的安迪竟然有個色鬼后代，簡直比我的后代還驚爆！”帕西斯抱頭呼喊。麥先干咳道：“這個…也是沒辦法的。”
沮喪地趴在桌上，帕西斯悶悶吐出一句：“還是魯西克的后代最棒?！?br/>
“你的后代——那位元帥也不錯?！丙溝劝参?。
“美人倒是真的?！迸廖魉雇χ北?，抄起茶壺倒茶，一手懶洋洋地支著臉頰，“聽說，你答應(yīng)安迪守護(hù)這座城市？”
“是的?！?br/>
“有時限嗎？”
“沒有。”
“如果有人侵略，你怎么辦？”一道銳光閃過祖母綠色的雙眸。
“趕走?！丙溝群敛华q豫。
帕西斯搖搖頭，啜了口茶：“你搞錯‘守護(hù)’的含義了?！丙溝纫陨钫康哪抗饽曀骸拔抑滥愕囊馑?，帕西爾提斯，但我珍視和平，凡是侵略，無論初衷如何，都是破壞和平的行為，我決不允許?！?br/>
“……隨便你，反正也不一定要侵略才拿得下這里。”帕西斯小聲道。
“你說什么？”
“我說，現(xiàn)任東城城主是我徒弟?！?br/>
麥先睜大眼。
“不過，和你一樣，我也沒興趣干涉諸城的事。”帕西斯緩緩起身，朝太陽的方向昂起頭，讓金色的晨光拂上他年輕的面龐。挺拔的站姿，高傲的神態(tài)，這一刻，他完全褪去了平日的種種偽裝，化作一把鋒銳的劍，就像千年前，他指揮大軍，將整個英雄王朝踩在腳下的姿態(tài)一樣。
“但是我希望你考慮清楚，不要因為固執(zhí)，阻擋了歷史的進(jìn)程，那可必死無疑。畢竟，你也算是我的老朋友了?！?br/>
“我會的?！背了计?，麥先做出保證。
帕西斯灑然一笑，大步走向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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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城和北城焦頭爛額之際，東城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去。
“幸好今年的麥子已經(jīng)收成了，不過明年春天的只好放棄，用種子做糧食。冬季持續(xù)到六月的話，稻谷的播種應(yīng)該不會有問題……”
羅蘭一邊瀏覽各地的報告一邊分析，艾德娜在旁邊記錄，法利恩問道：“大人，是否適當(dāng)減少難民的配給？”羅蘭想了想，點(diǎn)點(diǎn)頭：“非常時期，也只有這樣了?！?br/>
“不太妥當(dāng)吧?！卑履葦R下筆，皺起眉頭，“你一向一視同仁，突然這么做，難民恐怕會抗議，甚至再起暴動！”法利恩冷冷地道：“抗議？他們憑什么抗議？接下來是攸關(guān)伊維爾倫存亡的艱困時期，那些外來者還想繼續(xù)白吃白喝？”
“既然進(jìn)了伊維爾倫，他們就是伊維爾倫的人?！?br/>
“理想主義！平等不過是喊給外人聽的，真的到需要取舍的時候，當(dāng)然是先顧自己人！”
“你……”
“喂喂?！绷_蘭忍不住提高嗓門，平常他不介意這兩個部下吵架，但這種時刻，他可不想有噪音打擾他的思路。法利恩和艾德娜一致紅了臉，低頭致歉：“對不起，大人。”
“要吵回床上去吵?！绷_蘭說出讓兩人臉紅得更厲害的話，右手轉(zhuǎn)著羽毛筆，“現(xiàn)在，回到公務(wù)上?！?br/>
“是！”
“艾德娜，這次法利恩說的對，再優(yōu)待難民，民眾的不滿會爆發(fā)?！?br/>
紅發(fā)侍衛(wèi)噘起嘴，神情甚是不悅。見狀，羅蘭安慰道：“放心，我會做些懷柔工作?！?br/>
“嗯?！?br/>
看著這一幕，法利恩微微皺了皺眉。
“大人，老實說——”趁心上人將文件送回情報部的空擋，東之賢者語重心長地道，“艾德娜確實是個很優(yōu)秀的副官，但她太過感情用事，遇事不會曲線思考，又缺乏柔性政務(wù)的處理能力，干脆讓她只負(fù)責(zé)護(hù)衛(wèi)的工作，另外提拔一個書記。”
“我知道，我也在考慮，但是觀察下來，二等書記里沒個適合的?！苯鸢l(fā)青年輕聲嘆息。
“冰宿小姐如何？”
羅蘭的眼神瞬間轉(zhuǎn)為銳利：“你一開始的目的就是這個吧?！狈ɡ骱敛煌丝s地迎視他的目光：“以屬下之見，放著冰宿小姐那樣的人才不用，實在是暴殄天物的行為。”
“我也沒閑置她?！?br/>
“您確定，財務(wù)部是可以讓她發(fā)揮的地方嗎？”
有點(diǎn)招架不住心腹的層層逼近，羅蘭干脆挑明：“別說了，我不會讓冰宿進(jìn)入決策中心?！狈ɡ鞒聊徽Z，眼里卻沒有失望，反而閃過若有所思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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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過后，東城城主和大神官一前一后往餐廳的方向走去。
“拉夏爾怎么還不回來？難道沒接到我的口信？”
“大概…是不敢回來吧，或者沒臉回來?！?br/>
“對手是拉克西絲，他會贏我才奇怪——叫他回來?！?br/>
“是?！?br/>
法利恩緩下腳步：“啊，是冰宿小姐呢?！绷_蘭也看見了不遠(yuǎn)處的茶發(fā)少女，她站在樹陰下，和一個青年說悄悄話的樣子，兩顆頭湊得都快碰到一起了！
“……”大神官偷瞄主君，果然，凍住了。
“滿愿師小姐，你看這個……”
“叫我冰宿，部長?！?br/>
“好好，冰宿，你看這個，怎么不動了？”
“我看看?！北弈闷鹩嬎闫鳎嚢戳藥讉€鍵，再端詳片刻，問道，“你是不是把它浸到水了？”財務(wù)部長拉斯帝涅激烈搖頭：“沒有！我一直小心保管，沒讓它濺到一滴水！”
“那就是沒電了?！?br/>
“沒電了？”
“壞掉的意思。”
“不會吧~~~”拉斯帝涅發(fā)出一聲哀號。冰宿涼涼地道：“也好，讓你們重新體驗自力更生的重要?！?br/>
“拜托你不要這樣！”拉斯帝涅拉著她苦苦哀求，“你一定有辦法對不對？冰宿，我知道你最行了！你是圣女，是我們的希望，是智慧的象征……”
“行了行了?！北拮旖浅榻盍艘幌拢瑵M臉不堪忍受的表情，“我會想辦法，這個先放我那兒?！?br/>
“冰宿，你真是天使！”拉斯帝涅一把抱住她，喜不自禁地叫道。
喀啦！石像碎裂，羅蘭發(fā)出從牙齒縫里迸出來的聲音：“法利恩?！?br/>
“在。”
“那個混蛋是誰？”
“……”大神官確定主君真的被妒火燒壞了腦子，不然不會認(rèn)不出“那個混蛋”是他親口任命，并且公事多年的部下。
“啟稟大人，他叫拉斯帝涅，是現(xiàn)任財務(wù)部長?！?br/>
稍微清醒了些，再看另一邊，還在抱！理智頓時飛到九霄云外——“立刻把冰宿調(diào)去我那邊！”
“遵命?！?br/>
年輕的城主余怒未休地離去，因而沒注意到，他的心腹和心上人互相比了個“V”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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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辦公室，靜坐了會兒，沸騰的情緒漸漸冷靜下來，這時，響起敲門聲。
“請進(jìn)。”
“羅蘭！”莫西菲斯首先沖進(jìn)來，一頭撲進(jìn)他懷里，“太好了，你終于同意冰宿做書記了！這樣我們?nèi)齻€就可以在一起了！”
“哈哈哈?！绷_蘭苦笑。冰宿白了他一眼：“都同意了，還擺出這副不得已的樣子干嘛?！?br/>
“你還敢說，竟然和法利恩一起設(shè)計我?！?br/>
“你發(fā)現(xiàn)了啊?！北薏⒉灰馔?，浮起成胸在握的笑容，“那你打算怎樣？解雇我嗎？”羅蘭狠狠瞪著她，沒有說話。
雖然發(fā)現(xiàn)了兩人的小花招，他也不能改變主意。拉斯帝涅的例子就在眼前，他根本無法坐視其他男人靠近冰宿。下回再碰上相同的情況，羅蘭沒有自信能夠控制住不將那人宰了。
為什么對她，我的自制力就好像一個屁一樣？羅蘭百思不得其解。
“好了，過去的事別再斤斤計較。”冰宿瀟灑地一揚(yáng)手。
“你是得益者，當(dāng)然可以這么說?！绷_蘭無奈地咧咧嘴，一手輕拍莫西菲斯的后腦勺，一手撐著下顎，“明天就來我這兒報到吧，今晚問問艾德娜具體的事項?！?br/>
“在那之前——”冰宿秀出一疊紙，“你先看看這些?！?br/>
羅蘭接過這疊像是文件的紙，一頁頁瀏覽，眼中逐漸浮現(xiàn)詫異、疑惑、沉思、恍悟、驚嘆、好奇、贊賞等情緒，最后定格為贊賞。
“你真是……”羅蘭抬起頭，注視一臉沉靜的情人，“早就瞄準(zhǔn)內(nèi)閣書記首長這個位子了？”
“那個位子遲早是我的，不過，我也不耐煩等上二三十年，所以這些是我的籌碼?！?br/>
“確實綽綽有余?！?br/>
冰宿搖了搖頭：“這只是第一步。上面寫的，都是些幾乎不要成本的小發(fā)明，官員不會有抵觸，民眾也會很快接受，從而擴(kuò)大我的影響力，讓[滿愿師]不再是虛無縹緲的神使代名詞，而是有實質(zhì)價值的稱號。第二步我會進(jìn)行武器的改良，當(dāng)然不會馬上應(yīng)用在士兵身上，這樣軍部會起反彈，可以先叫有相關(guān)產(chǎn)業(yè)的商會試試，如果旗下有傭兵團(tuán)更好，裝備了強(qiáng)大武器的傭兵團(tuán)，即使我們不開口，軍部也不會放任他們在民間游蕩，一定會招攪，然后在校閱的過程中，成果自然會顯現(xiàn)，不管我個人也好，那些傭兵團(tuán)也好，都會得到軍部的重視，納入保護(hù)之下，武官派的擁護(hù)就確定了。至于文官派更不用擔(dān)心，在此期間，我會借學(xué)習(xí)的名義待在國務(wù)尚書身邊，只要拉攏了他，下面的反對都不是問題。那么，我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成為你的左右手了?！?br/>
“嗯嗯?！绷_蘭聽得興致勃勃，末了微笑了一下，“完全沒有漏洞呢，冰宿，你真是天生的宰相?！?br/>
“少拍馬屁了！”冰宿不為所動地睨視他，“到底有沒有漏洞？你給我說清楚！”羅蘭嘆了口長氣：“真的沒有啦，聽了這樣出色的計劃，再不用你，我就真的是白癡了?！?br/>
茶發(fā)少女依舊懷疑地盯了他半天，才緩下顏色，東城城主不禁有點(diǎn)受傷。
“冰宿，在你眼中，我就是這樣一個不值得信任的騙子？”
“誰叫你惡跡太多?！?br/>
“……”羅蘭無力地垂下肩膀，隨即珍而重之地收起文件，“我會和民政部長商量，你放心吧?！眳s聽得對方道：“不用了，我已經(jīng)把原稿送去，發(fā)明的模型也放他桌上了?！?br/>
沉默持續(xù)了將近三十秒，被一聲怒吼打破：“冰宿！你就真的這么不相信我嗎??？”
伊維爾倫滿愿師輕輕笑起來，走上前將好像小孩子般賭氣的情人擁在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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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眼全國，唯一沒受到即將來臨的嚴(yán)冬影響的，只有西城。
隱捷敏亞本就耕地面積稀少，歷經(jīng)千年惡劣環(huán)境打磨的城民也不畏懼寒冷的天候，因此從瑪那精靈那兒得知消息的大神官還是蹦蹦跳跳，成天搞惡作??；其他兩位鎮(zhèn)守占領(lǐng)區(qū)的傭兵團(tuán)長也全不當(dāng)回事，著眼于現(xiàn)實的問題。
“農(nóng)作物的損失相當(dāng)嚴(yán)重，牲畜也是，不過相比之下好很多?！?br/>
“看來飛龍不喜歡吃牲畜的傳言是真的了?！?br/>
營區(qū)內(nèi)，兩人相對苦笑。沉吟半晌，月影傭兵團(tuán)長克勞德問道：“如果不算南城的份，可以征收到預(yù)計的糧食嗎？”
“應(yīng)該可以?！毖諅虮鴪F(tuán)長朱烈斯怔了怔，“不過……”
“沒事的，我已派人散播流言，說紅龍騎士團(tuán)是梅蓮可城主請來的，那些民眾要恨也是恨她。”
朱烈斯點(diǎn)頭贊同：“那么我讓部下去征收，你就負(fù)責(zé)戰(zhàn)線的防守?！?br/>
“好?！备纱嗬涞?，兩人三言兩語分派完任務(wù)，一個跳上馬跑向自己的駐地，一個疾步走向帥帳。
“團(tuán)長?！笔匦l(wèi)是月影傭兵團(tuán)的人，上前匯報，“伊莉娜小姐來了，在里面?！?br/>
“哦？”克勞德眼睛一亮，掀起帳子走進(jìn)去。果然，曾經(jīng)擔(dān)任南城侍女的西城間諜正坐在椅子上喝水，見他進(jìn)來，開口道：“久違，克勞德?！?br/>
“久違，伊莉娜小姐，您是一個人來的？”
“嗯哼，你不用擔(dān)心，我是魔法師，任何地方都可以來去自如?！币晾蚰葥Q了個坐姿，將水杯放回幾上。她無論外表、動作都像極了小女孩，說出口的話卻一點(diǎn)也不幼稚：“最近占領(lǐng)區(qū)的情形怎么樣？”
“很平穩(wěn)，托您的福?！笨藙诘碌恼Z氣充滿了欽佩，部下已經(jīng)告訴他，重創(chuàng)紅龍騎士，趕走紅龍騎士團(tuán)的就是眼前這個娃娃般可愛的少女。雖然不知道她是怎么辦到的，但實力堅強(qiáng)這一點(diǎn)，絕對沒錯。
伊莉娜笑了笑，笑容絲毫沒有夸耀的成分。又交換了一些近況，克勞德露出記掛的神色：“聽說您前段日子去找柳小姐，不知找到了沒？”主君與原南城滿愿師之間的“韻事”，他也略有耳聞，因此對軒風(fēng)的下落很是關(guān)心。
“別說了！氣死我了！”
“呃？”月影傭兵團(tuán)長不解地看著發(fā)起脾氣的臥底。
盤起腿，伊莉娜一副氣鼓鼓的模樣，回想之前的遭遇。
從弟弟那兒接手了救回軒風(fēng)的任務(wù)后，伊莉娜沒費(fèi)多少功夫就找到了正往北方撤退的休得斯一行，然而讓她驚訝的，軒風(fēng)并不在他們當(dāng)中。
而死亡傭兵團(tuán)長對于突然出現(xiàn)的陌生少女，也是十分詫異。當(dāng)他看清對方的面目時，更是只能用震驚形容。
[伊莉娜……表姐？]
[正是我，小休休。]伊莉娜綻開燦爛的笑靨，打量呆住的青年，[你出落得真是標(biāo)致，那道疤也很酷。]
花了兩秒鐘拉回神智的休得斯恢復(fù)冷漠的表情，揮手命令部下退開。
[難怪那小子沒有墮落，原來你還活著。]
[耶！你不問我怎么會變成這樣嗎？]
[你做事向來有你的道理。]休得斯鎮(zhèn)定地道，幼年的相處讓他深刻了解“伊莉娜-瓦托魯?shù)邸钡臑槿恕?br/>
察覺這一點(diǎn)，伊莉娜褪下小女孩的表象，嘉許地笑道：[那么，你猜猜看我來的目的。]
[為了那個少女吧，她不在這里。]
[看起來好像是。]伊莉娜眺望遠(yuǎn)方的隊伍。這時，休得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抽出彎刀，削向她的頸項。
鏘！刀鋒被魔法屏障彈開，兩人各退一步，不同的是休得斯握著手腕，伊莉娜摸著頸子。
[小休休啊。]她的神情略帶無奈，[你就這么希望貝迪變得跟你一樣嗎？]
[因為你不會變成我一類人。]休得斯緩緩收起武器，嘴角泛起詭異的笑，為他陰柔的美貌更添悚人的魅力。伊莉娜搖搖頭：[路是自己選的，所以我也不想對你的行為說什么，但是貝迪是我弟弟，我不會讓你把他變成亂七八糟的樣子。]
[那么，殺了我吧。不然，我還是會不停地逼他。]
休得斯用流于自然的口吻道。伊莉娜橫了他一眼：[不要小看你表姐，小休休，你想在我面前?；ㄕ校€早了十年——魔鬼變成鬼魂，只有更加纏人。]
白發(fā)青年發(fā)出爽朗的笑聲，他鮮少笑得這么愉快，所以傭兵們都吃驚得張口結(jié)舌。
[我認(rèn)輸了，伊莉娜表姐果然是我們兩家最聰明的人，從以前起就沒人能騙到你。]
[相反，以前的你是多么的可愛啊。]伊莉娜嘆了口氣，[算了，不說這些，軒風(fēng)到底在哪里？]
[我讓一部分人帶她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嗯。]伊莉娜點(diǎn)點(diǎn)頭，當(dāng)著他的面施起法來。休得斯也心平氣和地看著她施法，剛剛的沖突仿佛假的般連殺氣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但片刻后，伊莉娜氣急敗壞地揪住對方的領(lǐng)子，厲聲逼問：[匕首呢？你是不是搶了她的匕首？]
[那種危險的東西，我當(dāng)然要收起來了。]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的休得斯平靜地回答。
[那戒指呢？那不過是個普通的鐵戒指，這種破爛你也要搶？]
[正因為破爛，才格外引人懷疑，那女孩怎么看也是個酷愛享受的人。]
[……]
[啊，還有件怪東西。]休得斯從懷里掏出一只粉盒，覷向臉色難看到極點(diǎn)的表姐，十分假仙地安慰，[放心，這是最后一樣了，我留了衣服給她。]
那一刻，伊莉娜真的想宰了這個表弟！
無論是多么強(qiáng)大的法師，沒有可供定位的物品，想在茫茫人海中找尋一個人，也是決不可能的事。伊莉娜煩惱地耙耙劉海。見狀，克勞德關(guān)懷地問道：“伊莉娜小姐，您沒事吧？”
“沒事?！币晾蚰忍乱巫?，浮起堅定之色，“我要出去一趟。貝迪問起，就說我沒回來過。”
事到如今，只有去向帕西斯借水晶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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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出次元門，伊莉娜的心情有些忐忑，既期待，又害怕。為了壓抑這波情潮，她閉上眼調(diào)整呼吸，再度睜開時，躍入視野的是空蕩蕩的湖面，一抹明顯的失望爬上她的臉。
多么想再看他一眼，那個寂寞如蓮，孤意似月的……神。干凈，也出塵。像含著無限憂傷，也像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輕輕嘆息，伊莉娜收斂內(nèi)心的躁動，吟唱浮空術(shù)的咒文，朝湖心的古跡飛去。還沒接近，她本能地感到不對，詢問圍繞在身旁的風(fēng)靈，對方的回答令她驚訝得差點(diǎn)失去平衡。
“帕西斯昏倒！？”
這世上竟然有人能傷害他？不，不可能，即使有，也一定非“他”莫屬。那么，可能發(fā)生異常的事態(tài)了。想到這兒，伊莉娜心焦如焚，命令道：“帶我去那個別墅！”
這是棟非常樸素的二層樓建筑。附有煙囪的屋頂，磚式墻壁，不大的規(guī)模，完全看不出是一介城主的別墅。后門到外墻之間有個雅致的小花園，茵綠的草坪上搭著棚架，卷曲的藤蔓攀爬其上，將架子染成一片濃綠。銀發(fā)青年就坐在棚下的涼椅上，悠閑地彈著豎琴。
優(yōu)美到難以言喻的音符從透明的琴弦間流瀉出來，足以使任何人陶醉其中，因此直到一曲終了，伊莉娜才回過神，對上帕西斯澄碧的眸。
“如果我想，你已經(jīng)被我殺了好幾次了?！迸廖魉剐ξ氐溃砬榕c話的內(nèi)容截然不符。
“會嗎？”伊莉娜也回以甜甜的笑容，食指搭在頰上，動作十分可愛，“你舍得殺我這么獨(dú)一無二，天真無邪的美人？”
“獨(dú)一無二是真的，天真無邪是假的?！迸廖魉购敛涣羟榈氐溃种缸郎系牟杈?，“幫我泡壺茶，我就聽聽你的來意。”
伊莉娜優(yōu)雅地微笑。上前為他泡了一壺?zé)o可挑剔，色香味俱全的好茶。
“我想借你的水晶鏡?！?br/>
“這么性急，我還沒喝呢。”
“哎呀，你不是說了，泡好茶就聽我說，又不是喝完茶再聽我說?！币晾蚰纫恢更c(diǎn)在他唇上，笑得嫵媚，“你不會這么小氣吧？”
“很抱歉，我就是這么小氣?！迸廖魉箵P(yáng)了揚(yáng)眉。
“討厭~~~男士這個樣子，是會不得女孩子緣的。”伊莉娜毫無失望的表現(xiàn)，只噘起嘴，狀似撒嬌。帕西斯全然無視，舉杯就飲：“是嗎，我以為我挺吃得開的。”
“你肯定沒在那些女孩面前露出這一面?！?br/>
“正好相反，我愈是顯得窮，她們愈是同情我，不是說女人都有母性么?！?br/>
“老兄啊，你把吝嗇和扮窮當(dāng)作一回事嗎？”
“好了好了。”帕西斯輕笑，紳士地退讓，“我說不過你，那種東西，你要便拿去吧。不過，告訴我你要找誰?！?br/>
“柳軒風(fēng)?！蹦康倪_(dá)到，伊莉娜也不再演戲，坦率地拋出答案。
帕西斯眼底閃過激烈的嫌惡，伊莉娜捕捉到了，卻不明其意。
“她啊?！痹俅魏谜韵镜?fù)芷鹭Q琴，青年秀麗的臉龐笑意流淌，“我有點(diǎn)猶豫耶?！鄙倥囊患?，明白自己的好奇被看穿了，佯裝若無其事：“為什么呢？”
“我說她是我的私生女，你信不信？”
“不信?！币晾蚰炔粍尤缟?。帕西斯瞟了她一眼，故意嘆了一大口氣：“沒意思，跟你講話一點(diǎn)意思也沒有，都玩不起來?！?br/>
“難道羅蘭就會被你玩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
“他不同，玩不起來我也不生氣。”
伊莉娜鼓起腮幫：“你偏心！”帕西斯低低笑起來，笑聲卻透著涼意：“我干嘛不偏心，你愛的又不是我?！?br/>
第一次，伊莉娜無言以對。
“可惜，你愛的他，永遠(yuǎn)不會回應(yīng)你。”
“那也無所謂?！?br/>
不帶感情成分的視線在女孩同樣漠然的臉上溜了一圈，淡淡別開。隨著一記清亮的彈指，一面半人高的鏡子浮現(xiàn)在半空：“拿去吧?！?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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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迷霧森林，伊莉娜沒有馬上用水晶鏡尋找軒風(fēng)的下落，而是盯著鏡面，幻想另一個人的身影。
輪廓從模糊到清晰只花了半秒不到的時間，因為這個身影對她而言實在太深刻。他站在湖上，卓然的姿態(tài)一如臨水而開的百合；耀眼的金發(fā)仿佛凝聚了世間所有的光；嫩綠的雙眸無波無痕，是沉淀了一切的清澈。
臉頰貼著鏡子，少女吐出飽含相思的低喃：“賀加斯大人……”
良久，她才一點(diǎn)一滴地收回飄遠(yuǎn)的思緒，凝神念出咒語。這個法術(shù)是帕西斯教的，又是第一次使用，不小心可不行。
影象很快出現(xiàn)，但是出現(xiàn)的卻不止一個身影。認(rèn)出其中的幾個人，伊莉娜驚呼：
“她怎么和他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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