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爹，快趁熱把粽子吃了罷?！惫斄阕哌M屋子，將餐盤放在桌上。
魯班佝僂著身子在房間來回踱步，喃喃道：“差了點什么呢？”
公輸零這才把視線從他老爹擠滿褶子的臉上移開，投向屋子中間的木偶上。
他知道這是老爹“木偶人機系列”的新成員，掰著手指數(shù)過來應(yīng)該是第七號機。
細數(shù)過來，魯班一號就是公輸零嬰兒時期那人形的搖搖車，在它圈著手臂中間做了一個搖籃，只要公輸零一哭，魯班一號就會搖晃著發(fā)出一串刺耳的警報聲——呼喚遠在麻竹林里的門童老伯。
拜魯班一號所賜，公輸零成了半個聾子，他老爹不得不花大價錢從西域商人那里購置了一款助聽器。
至于二號、三號、四號在分別進攻墨家機關(guān)道和長安城城墻失敗后就一直堆在車房庫里，公輸零對此沒什么印象。
他只記得端著機關(guān)槍的六號機被秦國太尉拐走了，倒是魯班五號現(xiàn)在都還在廚房運作，那是老爹按照門童老伯的模樣制造的一款“包粽子機”。
不過這個七號卻不太一樣。當(dāng)時六號被拐走了后老爹痛心疾首要發(fā)明更具殺傷力的木偶人，發(fā)誓誰要再敢來竊取他的勞動成果就送他上太空。
只見魯班七號扎著馬步，右手持槍，左手攜炮，黃橙橙的漆刷得程亮，好生武威！
只是腿有些短，加上臉盤子上畫的濃眉大眼小齙牙，著實滑稽了些。
不過讓四尺半個兒頭的老爹造個大長腿出來也著實為難，
“差了點什么呢？”魯班皺著不能再皺的眉頭百思不得其解，一邊解粽子一邊定眼瞧著七號的腦袋——刷得漆黑的中分蘑菇頭。
公輸零也跟著老爹的視線打量了好幾番，越看越眼熟，電光火石之間，他驚呼一聲，彈跳而起。
“老爹，差兩個團子！”
魯班嘴里塞著粽子，鼓囊囊地發(fā)出“嗯？”的疑問之聲。
公輸零雙手半空狀捂在頭上，一左一右地比劃著說：“包子頭啊包子頭！”
“嚯！”魯班頓悟，一口吞下粽子，興奮得手舞足蹈，立馬投入團子制作中，不肖一個鐘頭就大功告成。
魯班抄著手得意洋洋地欣賞著自己的作品，高聲宣布道：“我的七號機定能將墨老二的長安城轟個稀巴爛！”
他口中的“墨老二”乃是稷下三賢者之一，當(dāng)今機關(guān)術(shù)的權(quán)威，長安城的總設(shè)計師，建設(shè)和平的大宗師——墨子。
公輸零不知道他老爹和墨子的過往，只是從有記憶開始老爹就一直致力于破壞長安城。
更確切的來說，魯班大師愛好戰(zhàn)爭，他出生于戰(zhàn)國割據(jù)，群雄紛爭的年代，早年他制造了云梯、投石機、攻城車、弩車、刀車、巢車等大型戰(zhàn)爭機械（這也是他工作的地方叫做“車房”的緣由），后來秦國統(tǒng)一六國，他避世崤山下，發(fā)明風(fēng)車、水車、手搖打谷機等民事用具聊以度日的同時開始研制“人機”。
魯班堅信現(xiàn)下的和平只是暫時的，唯有戰(zhàn)爭永恒。
“人性本惡！”這個大字不識幾個的機械大師常這么說，這是他的忘年之交荀況小友告訴他的，他沒有理會后面的“化性起偽”，直接斷章取義地將前半句奉為真理。
后來公輸零結(jié)交了“活的知識庫”的言靈者張良并告訴他，老爹從小就總是給他灌輸戰(zhàn)爭至上的思想。張良思忖片刻，沉吟道：“如此看來，令尊莫不是反社會型人格？”
“怎么說？”公輸零不明覺厲。
“恕我冒昧，令尊是否缺乏對他人的同情心？”還沒等他回答，張良又問，“是否缺乏羞恥心與罪惡感？”
公輸零回首往日的種種，頓時冷汗直冒。他記得以前鄉(xiāng)里有個為丈夫殉情的女人，眾人皆稱贊她的貞潔，唯獨老爹不以為然道：“腦子有坑！”
而羞恥心和罪惡感這種東西于老爹而言是不存在的。
比如天熱，老爹在家里是不會穿衣服的，有時出門采購?fù)伺麙旒律?，赤條條地走在大街上，還曾被城管以“猥褻罪”拘留了好幾天。
再比如這會兒為了試驗新發(fā)明的威力，叫兒子頂著顆生鴨蛋站在百米開外。..cop>“魯班七號，啟動！”
只見木偶人機腦袋轉(zhuǎn)了一下，嘴里發(fā)出合成音“魯班大師，智商二百五，膜拜，記得膜拜——”
語音剛落，一枚無敵鯊嘴炮伴著熱浪呼嘯而至，公輸零也是見過大場面的人，卻唬得雙腿一軟癱坐在地，鯊嘴炮擦過他頭頂?shù)陌l(fā)絲發(fā)射出去。
聽得“轟隆”一聲巨響，地動山搖般，公輸零感覺整個地面都在晃動，他機械地轉(zhuǎn)過頭。只見一尺厚的墻上開了個洞，再往遠了瞧——娘誒！整個山頭都被夷為了平地！
公輸零一咕嚕爬起來，顧不得撿起地上那枚綠鴨蛋就往外跑。不出他所料，剛一挪開，就在原地響起了一聲爆破，幾顆河豚手雷跟著公輸零的腳步接踵而至，將院子炸得遍地開花。
若目標不是從小躲避暗器的公輸零，換成旁人，早已粉身碎骨，連渣都不剩。
“老爹，快叫它停下，不來了，不來了！”公輸零一邊閃躲一邊喊道，但對方正在興頭上，壓根沒有理睬，不僅讓魯班七號手雷，機關(guān)槍齊用，還召喚出河豚飛艇進行空中支援。
槍林彈雨中的公輸零只好哀嚎道：“老爹，我錯了，下次的粽子，一定是一個甜一個咸！”
“停！”魯班大師滿意地收工。
公輸零不止一次問過他爹：“你就不怕把我弄死？”
他爹淡然道：“生死有命。”
故，公輸零也不止一次懷疑自己是不是公輸班親生的。
他四下打聽，總算對自己的身世有了點眉目。
公輸班，也就是世人口中的“魯班”，一生未娶妻。正如前文所言，早年，魯國尚存時，他曾和城東的翠蓮姑娘相好過。翠蓮他嫁后，公輸班喝了兩口悶酒，發(fā)現(xiàn)怎么也擠不出幾滴自憐的眼水來，才明白自己不過是拿“以為很難過”或者“應(yīng)該很傷心”來掩飾“我的內(nèi)心毫無波瀾，甚至愿意就醬再吃兩口冷飯?！?br/>
后來，七大姑八大婆林林總總地相過幾個姑娘，卻總是陷入“我看上的一定看不上我，看上我的又丑得惱火。”的惡性循環(huán)之中。他干脆不再理會，閉門造車，在戰(zhàn)亂的年代憑借自己原創(chuàng)的攻城利器——云梯，一朝成名天下知。
但彼時的“名”，卻是“臭名昭著”的“名”，那時公輸班被叫做了“鬼木匠”，姑娘些哪敢靠近？
這個頭銜一戴就是好多年，到了和平年代，他造風(fēng)車、水車等民用器具，傳授木匠那一套鋸子、曲尺、墨線、刨子等用具，漸漸地在黎民百姓中被洗白。
不過此時的魯班大師，頭發(fā)灰白，身板岣嶁，還有裸奔的怪癖，連二婚婦都不愿意同他好。
但他確實是老來得子，門童老伯說主人有次離家小半年，回來的時候帶了個大肚子的小姑娘。那個小姑娘留著個蘑菇頭，頭發(fā)烏黑亮麗，左右兩邊戴著個團子樣式的頭飾，黃皮膚，黑而俏，有一雙如同小鹿般眸子，靈氣十足。
公輸零知道，那就是他的娘親。
而公輸班，畫了一輩子的機關(guān)設(shè)計圖，卻在那人離開后按照記憶描了張肖像畫來，至今掛在車房的墻壁上，一塵不染。
“她叫什么名字？”晚間，公輸零問他爹。
“誰？”公輸班正給七號的鯊嘴炮做保養(yǎng)，聽兒子問，抬頭但見對方指著一旁自行搖擺的魯班七號，白眼道，“能有什么名字，七號啊！魯班七號！”
“我是問它的原型，她——”公輸零拉長了尾音指向墻壁上的肖像畫，“她是我娘對嗎？她叫什么名字？去了哪兒？”
公輸班渾濁的雙目有了一絲異樣的情緒波動，轉(zhuǎn)瞬即逝，公輸零以為自己看錯了。
“鬼曉得！”
公輸班說了這三個字，繼續(xù)埋頭干活，對兒子探究的目光熟視無睹。
次日，天蒙蒙亮，公輸零準時醒來去蹲茅坑排宿便，他沒有帶助聽器，以至于出來時看到老爹收拾好的行李馬車，毫無預(yù)兆般，很是不解。
“你去哪兒？”他問。
公輸班用手勢告訴他，他要帶著魯班七號去挑戰(zhàn)長安城。
公輸零趕緊回房間戴好助聽器，趕在馬車上路之前伸手攔住了去路。
“老爹，你等等，帶上我！”
他老爹拉著韁繩，笑道：“我等你，快去收拾吧！”
“你騙人！”公輸零嚷道，“你鐵定會自己跑了，根本就不會等我！”
“讓開！”公輸班收斂起了笑容，厲聲呵斥。
公輸零索性抱著馬脖子不撒手，他爹無奈，只好下馬拉他進屋。
爺倆倒了兩杯隔夜的涼開水，進行了一番對話。
公輸零說：“你要去長安，必須得帶上我！”
公輸班道：“這是我的夢想，關(guān)你屁事！”
公輸零說：“可是你走了，我該怎么辦？”
公輸班道：“每個人都應(yīng)該擁有一個夢想才會有努力的方向。來，說出你的夢想！”
公輸零說：“我只想當(dāng)個木匠?！?br/>
是的，從始至終公輸零的夢想都只是想當(dāng)個小木匠而已，包括后來掌權(quán)者將長安城的鑰匙連同命脈一齊交道他手上時，他仍哭喪著臉，說：“我只是想當(dāng)個木匠。”
“不愧是我兒，”公輸班的大手撫在他的頭上，用帶著鼓舞色彩的聲音說道，“成為天底下最好的木匠吧，零！”
這是公輸零的記憶中，老爹第一次叫對他的名字，不由地怔住了，也忘了插嘴，只是豎直了耳朵聽他爹講。
“打仗那些年，我給他們造機器，常聽那些個軍師說什么‘知己知彼，百戰(zhàn)不殆’，”公輸班雙眼目視前方，眼里忽明忽暗，“不得不承認，整個大陸公認的機關(guān)術(shù)第一人是墨老二那家伙……”
“去吧?！惫敯鄧@了口氣。
“去哪兒？”公輸零沒聽懂老爹話里的意思，歪著頭問，“你同意我跟著去長安了？”
公輸班給了他木頭兒子一記糖炒板栗。
“老子是叫你去稷下偷師學(xué)藝！”
就這樣，父子倆分道揚鑣。公輸班向西，踏上了挑戰(zhàn)長安城之途，公輸零向東，踏上了去稷下求學(xué)之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