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趙嬤嬤烤了肉。()在一匹小馬身上晃蕩一天的狄阿鳥看著面前的烤肉,不但眼饞口饞,渾身更是沒有一處不饞的,可他剛伸出手來就被狄阿孝扭到一邊去。“太霸道了,不象話!”狄阿鳥態(tài)度彬彬地說,當他看到飛雪在另外一邊抱著個小盆,吃得津津有味時,就更饞了。
錚燕如,花流霜,趙嬤嬤都有預謀地坐著看。
她們已經商量好了的,就等著明天早晨狄阿鳥起床后不是胡亂跑或者翻看他的《馬經》,而是和狄阿雪,狄阿孝一起練習武技。
甚至,他們想看到倆兄弟比試一番,阿哥已經落后了,靠亂拳打不贏阿弟了。沒想到狄阿鳥這會兒用文明的,只動嘴,反復地問大人們:“哪有阿弟和阿哥搶東西吃的呢?阿弟要尊敬阿哥的,雖然阿哥會讓他,但是他得先想著自己的阿哥呀。難道他已經不甘心做我的阿弟了?”
他大聲要求說:“阿嬸娘。干脆你再生他一回,比我出生早一會吧?!?br/>
嘴里是這么說的,但那只不過是麻痹別人的話,接著,他就又一次向兩個人共用的碟子出手,迅速準確。
得手幾塊,不顧燙手,空中拋著,接著,他已經慌忙往外跑。狄阿孝得到眾人的示意,放下吃物去追。
過了一會兒,就在幾個大人暗暗看笑話的功夫,狄阿鳥回來了,他手里還抓著幾塊肉,卻是一塊也沒吃,而狄阿孝已經不在他身后。狄阿鳥向大人笑給,還略略點頭,好像自己的處理讓大人們贊賞卻又不驕傲一樣,但是他的動作是很快的,飛快地找來一個木碗分一小半的肉出來,自己端著以前的碟子跑掉。
花流霜和錚燕如對看了一眼,都看到對方眼神里的失望。
趙嬤嬤搖了搖頭嘆氣說:“又失敗了,這家伙不知道怎么騙的阿孝,也不知道騙到哪去了!”花流霜卻知道,她分明地發(fā)現(xiàn)狄阿鳥腳上少一只鞋。這是個為了吃的,鞋子都扔出去騙人的小孩兒。
狄阿孝回來了,手里拎了一個鞋子,高高提著,笑得像是喝醉酒,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說:“阿哥跑了,把鞋子都跑掉了,幾塊肉,他以為我奪走自己吃呢,怕的!”
眾人都不知道說什么好,只有狄阿雪指著桌面:“阿孝阿哥,你的肉呢,來個阿鳥一叼不見了!”
盤子變成了碗。
這阿鳥,難道是天上飛的那種么,狄阿孝氣急敗壞,阿哥明明只搶走塊肉躲起來去吃了,再用疑惑地眼神瞄一下,卻始終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見肉只剩了一點兒,不禁大嚎:“只剩下這么一點了?不夠我吃。”
接下來的幾天里,花流霜都別有用心地挑撥牧場里的孩子包括狄阿孝,狄阿雪,讓他們和狄阿鳥打架,給狄阿鳥挫折。可狄阿鳥身體格外地強壯,心智出眾,人也皮實,摔交時掌握平衡掌握得好,怎么個摔法目的性也強,羞辱別的小孩也羞辱得厲害,幾乎摔哭所有差不多大的小孩。
扎馬一個月左右的狄阿孝?
摔交時老掉陷阱里。
狄阿鳥往右扭呀扭,突然往左一閃身,一個回旋,阿弟趴地上了。
小孩子的戰(zhàn)爭是把對方摔倒在地,然后緊緊壓住爬不起來就是勝利,狄阿鳥每日絲毫無恙,反倒摔出來了威風,人家未摔就都已經覺得要輸,最后都被動地他摁趴下,而他摔多了,會用的花招更多。
鷹撲招式中抓被他活靈活用,就是大人摔跤,找不到破綻時,這一招也是探到對方坎肩上抓拽衣褂,狄阿鳥卻學會了抓別人胳膊,在別人扭手腕掙脫的時候往上托,然后一別,順勢就靠近摔拿下去。抓手托臂別手腕,上步跨,別絆,干脆利索,往往能阻攔住對方出招的機會,畢竟先探到手,然后才能到肩,是先機盡奪,孩子們卻又學不會,就見他一上去對方一跟頭,他一上去,對方一跟頭,是摔得連大人都驚嘆。
然而,這也更讓身懷武藝的花流霜相信他的天賦。
一再失敗后,她只好動強了。
每天一大早就把他抓去,和狄阿孝,狄阿雪一起扎馬,舉石鎖,接著到河邊吐吶,到了中午練習完套路,才允許獨個去玩。
大伙也都成了花流霜的同謀,一旦狄阿鳥躲藏起來,紛紛提供狄阿鳥躲藏的地方。
※※※
轉眼間,秋風四起,不日便是北方的冬季。
牧場雖說已經蓄夠了干草,糧食的秸桿和內地大量采購的碎雜糧,衰草仍要收割,而放在野外的馬匹都要安排營地,忙得要命。
這其間,狄南堂回來了幾次,并帶來不少雪山族人。
龍青云有意搭上小李都帥,帶人教訓了幾個劫掠邊境的小族,立下了功勛,小李都帥看他聽話,還真給他封了個都監(jiān)走馬的官職。
七品小官呀。
雖然是七品小官,還是榮譽職,卻是持了印鑒的,有權柄,權柄怎么用是他所長,他故意獻計,建議小李都帥在塞外設郡。
塞外設郡是開疆拓土之功,小李都帥不可謂不動心,只是塞外難治,移民修城太難,湟水以西尚未能開發(fā),湟水以東怎么個設郡法?龍青云這就給他了幾個步驟,首先要他先安諸部,然后來個一體統(tǒng)御,接著開發(fā)湟水以西就沒了阻礙;第二步,那就是開發(fā)湟西,開墾移民,湟西安定,有了軍民屯墾,就牢牢按制潢東五鎮(zhèn)……按說這個步驟,一點問題也沒有,只是備州的文官,包括京城中樞,反對聲音很大——沒有人愿意看到小李都帥獨占開疆之功,何況雍朝南方未定,隔著通天河的南朝一分為三,朝廷戰(zhàn)略重點不在北方,開拓疆土害怕扯出戰(zhàn)亂,卻也不是那么容易施行。
狄南堂卻看得明白,龍青云接受了自己的戰(zhàn)略,實施的正是自己的想法,要先安南再定北,他這個都察走馬的職務,和一體統(tǒng)御的策略,恰恰就是狐假虎威,從五鎮(zhèn)的把持者手中奪權的最佳手段,溫和而且無法抗拒。
這個一體統(tǒng)御,首先是軍隊。
塞外湟東的軍事體制是按牛錄為單位,按家族出箭,亦兵亦民,十箭一牛錄,這些牛錄上面就是各寨各部的首領了,小的叫頭人,大的尊稱寶特,再往上,就是臺吉,大首領,至于汗王,狼主之類的,暫時還沒有,也就是別人巴結逐漸強大的龍百川,呼他為狼主,但他也還沒求薩滿給封號。至于其余幾鎮(zhèn)的,給自己起名叫鎮(zhèn)守,叫城主,叫大首領……然而他們誰也不敢得罪龍氏,更不要說是朝廷,他們也都是松散的牛錄和寨子聯(lián)盟,雖然是在吞并周邊,但還是不大,要反對龍氏和朝廷,松散的聯(lián)盟根本靠不住,而依靠自己的力量,能有幾百兵力就不錯了。
這個一體統(tǒng)御,就是把這松散的體系給梳理出來。阿瑪森大會嘛,把牛錄,頭人們這些貴族一召集,聽話的給劃地盤,不聽話的剝奪去,然后讓幾個大點兒的勢力沖過去跑馬圈地,作好記錄,打好契石,這個事就定下了。其它幾鎮(zhèn)的首腦自己嫡系的力量也不大,此時也能趁機吞并別人,壯大自己,那也是要跟著揀便宜,竟然不知道反對,他們卻是不知道,這個朝廷要干的事兒,是他龍青云的事兒,劃出了牧場耕地,要交稅,交稅表示你是這地方的主人,就像定了官職一樣。
小李都帥給龍青云的官職不是白給的,龍青云設了小衙門,壘了個四合院,里頭坐著的有朝廷遣來的參事,有自己招來的將領,還有三百名朝廷派來的士兵——實際上只有五、六十個,其余的都是龍青云招募來的,至于大儒田晏風,也沒拒絕龍青云給他的職務——別事參。
七品小官哪里有權力開衙,名義上這就是個治所,歸小李都帥的備州路總領,實際上,龍青云七品開府了。這些分散出去的小貴族,那是定期要去見龍青云這個策略的實施者,到那里去報到,叫見官,定時定期,而他們被給予的權力則是靠他龍青云認可的。
至于軍隊,自然是主人在帶著,要履行義務。
龍青云還在籌劃擴充他家族的常備軍,而軍士來源不再局限于防風鎮(zhèn)。
五鎮(zhèn)的首領一下淪為龍青云的下屬,給他跑馬圈地還以為自己大賺特賺。按說這時候,龍青云可以給人千戶官,百戶官,十戶官的職位了,只是現(xiàn)在他的大略才剛剛開始,他怕這么封起來,小李都帥那里沒法交代,而且除了幾個鎮(zhèn)上的首領,小貴族們起點都很低,提拔起來也不能服眾,至于幾個鎮(zhèn)上的大首領,龍青云也不敢貿然給他們加封,他們還是蔑視著龍青云的,何況真要給他們封上了,他們反倒占大便宜——高眾人一頭,治理一方那是名正言順的。
接下來的一體統(tǒng)御,就是地方劃分。
龍青云只報上劃分千戶所的計劃,并公開提出,非立功不得拔封,一下又把五鎮(zhèn)打成一個個小單位了。
他這個治所成立,五鎮(zhèn)的力量就能凝聚到一起,賑濟和統(tǒng)御北方……北方也是可以利用的,彪悍善戰(zhàn),只聽喂他們飯吃的,目前龍青云完全可以利用他們,以絕對的力量壓制反對的聲音。
一體統(tǒng)御中,自然也少不了共有司法。
一個治所,順利成章地出些條規(guī),交稅標準,治理手段,定罪,等等,然后走出來一個個司法官,雖然這些司法官們目前還很溫和,只像馬快一樣,抓些盜賊,剿些響馬,但是司法權在手,這個權柄就是真正的主人了。
龍氏經營得方,早就施行了戶官制,還經營著一支千人的常備軍,加上這些北方族群,幾鎮(zhèn)聯(lián)手也不在他的話下。
目前,治理好北方愿意臣服的族群也就是能守護現(xiàn)在的格局,
于是,狄南堂就有了使命,要把這些北方族群經營好。至于實現(xiàn)這一格局,狄南堂居中出了多少力,獻了多少策,除了龍青云誰都不知道,然而龍青云對狄南堂言聽計從,尊敬如兄如師,卻讓人相信眼下的格局就出自兩個人的密謀,包括選為司法官的巴特爾都出自兩人門下,這個格局已經形成,處在防風鎮(zhèn)龍氏的重要人物不比局外人,每天看到勢力覆蓋不到的各部頭人也前來辦事,俯首聽命,甚至有些不聽話的巴特爾迫于形勢前來認罪伏法,那是個個驚悚。
這一時,他們也對狄南堂產生敬畏,龍青云給一個這么大的權力,連老唱反調的龍袞都沒有反對。
眼下又要過冬,賑濟北族就成了重要的一環(huán)。
世上最難負的便是別人的信任,以眼下剛剛拉起的五鎮(zhèn)草班子,自己還沒運轉靈光,都需要財物賞賜聽話的頭人,更不要說賑濟,賑濟的重擔只能壓到了狄南堂的身上,這樣巨大的缺口,他也只能利用自己家族的力量和積蓄來應急。好在北方不缺資源。狄南堂帶走辛燕,狄南良也派空了人,他們賣了成千上匹馬,向南輸運成車的藥材、原木、皮貨、珍珠、人參和一些礦產……
這個冬天至關重要,狄南堂和龍青云都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力量,北方族群不亂,臣服徹底,大勢則成。
牧場幾乎空了。
錚燕如又懷孕了,趙嬤嬤每天都忙給幾個孩子做御寒的衣服。
花流霜為幾個孩子準備御寒藥物和功課,以便讓他們在冬日練功、學習不輟。狄阿鳥忙中偷閑,在阿爸的只言片語的鼓勵下開始學習繪畫,繪制自己的圖譜,包含有各種草原生物和周圍人的經典畫面。但花流霜更傾向于要他武藝出眾,認為他在偷懶,有偷懶就有懲罰,他也每日都被加罰。
每次看著狄阿和狄阿雪早早在一邊休息,自己卻因被罰而備受辛苦,他只能氣呼呼地問:“為什么我不能休息?”
花流霜也總是捏他的鼻子說:“這就是對偷懶的懲罰!武藝比不比弟弟妹妹好阿媽不管,功夫下不到就是不行?!?br/>
終于,他察覺到了,阿媽光傾向于讓自己習武,雖然他不知道為什么,就是覺得哪點兒不對,可想來想去,也不知道哪點不對。有天,不知道被什么誘發(fā),也許是因為這幾天狄南齊整頓牧場多說了的幾句話,他在一邊聽著,一場訓練下來,他就往干草上一躺,隨口說了句:“沒了前途呢!”
這句話,他掛在嘴邊好幾天了,都被一大把大人小孩學會活用了。追到本源后,花流霜很是奇怪,忍不住問:“來,告訴阿媽什么沒前途?”
“我知道!”狄阿雪爬過來打小報告,“阿哥說,只習武沒有前途呢!”
狄阿孝馬上添油加醋地描述狄阿鳥給別人說的話:“阿哥他說打得過別人也不會生糧食出來,長大也只能做強盜?!?br/>
“沒有的!”狄阿鳥心虛否認。
花流霜不知道這樣的年紀有自己的看法是好事是壞事,但她總認識別的孩子混混噩噩,這個孩子是早早有自己的主意、主張和主見,雖然多點孩子式的奇怪,真的是主意,雖然不知道他是怎么來的,但也正是他與其它孩子不一樣的地方。
他知道起心思騙人,有目的地騙人,他在龜山,一切都圍繞著逃走,他回到了家,對自己成為他阿媽一點也不見奇怪,時而還在他阿爸面前居功,說他給阿爸找來的……花流霜督促他習武,那是塞外不習武不能立足,只有強悍能戰(zhàn),才能統(tǒng)治他阿爸將來傳給他的家業(yè),見他都排斥出他自己的主張了,就把他抱到懷里,輕輕問他:“告訴阿媽實話,你是不是這樣認為的?”
狄阿鳥擔心花流霜不高興,提前把笑容掛上。
花流霜便又說:“前些日子,不是有強盜前來?你叔叔帶領勇士們打敗了他們,才不讓咱們牧場的牲口被他們掠奪,這是不是用處?”
“我知道!可現(xiàn)在做的并無多大用處呀?!钡野ⅧB說。
“怎么沒有用處?壓馬,扎馬,并馬,吐納,劍法套路,對于騎術和搏斗都是基礎,更不要說是上層武學了?!被魉J為他看不起基本功,耐心地解釋說,“咱們不是每天舉石鎖,練習刀,劍,槍,弓箭這些兵器嗎?吐納、扎馬都會讓你感官更敏銳,身強力壯,妙處說都說不完。是不是想和阿叔們一樣上陣殺敵?將來一定可以的!”
“再厲害也不過是把一個人兩個人打倒!”狄阿鳥說?;魉行┎幻靼姿囊馑迹瑓s聽他又說:“這有什么用?余阿叔說,打仗不是打架,要有軍紀,進退有方,還要燒別人的糧草讓敵人沒吃的啦,還用到計謀?!?br/>
花流霜震驚了。
她脫口問道:“他講給你的?”
狄阿鳥說:“是呀。他訓練人站排排,一起出刀劍時就這么說的。我也在聽呀?!?br/>
聽這話,倒不是余山漢詳細講解的,而是訓練武卒,他掛一耳朵理解的?;魉套∽约呵榫w的波動,問:“恩,還有呢?”
“我三叔告訴我,要學學萬人敵!”狄阿鳥說。
花流霜渾身一振,記得說出這般豪言的那位英雄。
雖覺得是狄阿鳥從他三叔那里轉賣來,老三應該也是個不一般的人,但狄阿鳥?老三見他習武,跑來給他講?怎么不來給自己講?她親了狄阿鳥一下,扭頭給狄阿孝說:“你以后也要讀書。聽到沒有,你們三叔講的,阿鳥,他是怎么講給你的,你給弟弟妹妹們講一下……”
狄飛孝是怕讀書的,差點摔了一個跟頭。
狄阿鳥這就說:“他一口氣喝了三碗酒,大叫一聲,大丈夫當個萬人敵,馳馬魚捉兵,人都帶空了,把我圈在這里管牧場,窩憋死了?!?br/>
狄阿雪粉紅的嘴唇皺成圓圈,吐泡泡一樣問:“阿哥。阿哥。馳馬魚捉兵是什么意思呀。是不是騎上馬和魚捉小兵呀。”
花流霜暈了,她敢肯定這不是老三說給狄阿鳥聽的,又是他掛了一耳朵,至于“大丈夫當個萬人敵,騎馬魚捉兵”,原話非是“大丈夫當萬人敵,馳馬御兵”,她就奇了怪了,這孩子句子都能聽錯,怎么能知道是什么意思呢。
這一天,她提前帶著三個孩子回去,一等吃過飯,就讓人把狄南齊叫來,不為別的,就是說說話,真正熟悉下這位老幺,看他是個什么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