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頭看了一眼劉崇譽，夜色之中隱約可辨他的輪廓。看到他那一眼，文郡突然安心不少——身后那人性命比自己金貴許多，他都不怕，自己又有什么好怕的呢？如此一想，便不再害怕了。

    三人行走，路上竟無一人出聲，只聽得見風吹葉動、以及靴子落地的聲音。走了一會兒，就聽見高喜在前面恭敬地說道：“到了?！彼f完便打開一扇木門，里面燈光透出，文郡這才發(fā)現(xiàn)木門的存在，而她還來不及仔細觀察，就被高喜恭敬地請入其中。

    文郡一進門就驚呼出聲，這哪里是個小屋，這分明是個室內游泳池！只見寬敞的大屋之內，有一半的地方被深鑿出一個水池的形狀出來，在火光的映照下，可見其上波光粼粼。一進來她便聞到一股難聞的……氣味，有些腥臭，又有些艱澀，總之是極難形容。屋內候有一女子，正是尋常的宮女打扮，見他們一行人進來，卻不行宮里的規(guī)矩，只是冷靜說了句“一切已照公子吩咐辦好?！蔽目こ泽@地看向劉崇譽，卻見他神情冷峻不少，因而不敢發(fā)問。

    她正疑惑著，劉崇譽不緊不慢地說道：“朕要你做的事，就是在這水池之內，待足七日?！?br/>
    文郡雙目圓睜，不可置信。這時旁邊的宮女悠然說道：“按照公子吩咐，屬下在池中放了綠螭、酒游、崠幾……”她一口氣說了好幾十種事物的名稱，文郡頓時覺得從頭涼到腳——那些藥物她與段景元一起時均有所耳聞，皆是各種折磨人的□□??！

    以綠螭來說，這種□□雖不傷身，卻能讓你全身有如螞蟻噬咬一般痛癢難受。其他幾種也是，沒有一樣是致命的□□，然各自有折磨人之功效。在這樣的池子里泡上七日，當真是天下第一酷刑，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劉崇譽冷冷道：“你可知這個地方是哪里？”文郡搖頭，他笑了一笑，道：“這里便是極樂池。你若有機會問問了緣，自然清楚。先皇建造此池，為的是折磨自己所痛恨之人，了緣父親當年也在此受過秘刑。朕自登基以來，便閑置此池，不曾使用過?！?br/>
    他眼里的笑意突然冷了幾分，文郡周身感到莫大的寒涼，整顆心如墜冰窯，耳旁響起他冷漠的聲音：“因為……朕不曾明白……真正痛恨一個人的感覺！”

    文郡臉上掠過一個悲哀的微笑。她如何能忘了，自己刑場上做出那樣的事，對高高在上的皇帝而言，是何等的羞辱！她張了張嘴，想要為自己辯解，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宮女走來，手托在文郡腰上，柔聲道：“姑娘請下池?！蔽目ば睦锩靼祝﹂_她的手，咬牙道：“不用你推，我自己能下去?！?br/>
    她看著劉崇譽，目光越來越冷，她突然仰頭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漸漸止住，竟成了無奈的長長的嘆息。她嘆氣道：“我果真是犯了忌諱，竟然這樣踐踏一個最驕傲的人的自尊！”

    劉崇譽沒有作聲，文郡扭頭過去，不再看他，自己一步一步地順著麻繩梯子，向下爬去。出乎意料，水竟然是溫暖的，然而才走幾步，她突然全身僵硬，一動不敢動，因為一條細長冰冷的生物纏住了她的小腿——

    池內有蛇！

    文郡顫抖不已，握住扶梯的手早已骨節(jié)發(fā)白。最后的倔強消失殆盡，她哆嗦著說道：“池里有蛇？”

    劉崇譽答非所問地說了一句：“你若是待足七日，朕便赦免了緣死罪。若是少了一日，便休要怪朕！”他提步要走，文郡猛然抓住他靴沿，聲音顫抖，透出無限的懼怕：“池內有蛇！你不可以這樣對我！”

    劉崇譽冷哼一聲，嘲諷道：“朕以為你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文郡抽氣幾聲，化作害怕的嗚咽聲，她幾乎是求饒地叫道：“劉崇譽，你不可以，不可以這樣對我！”

    “朕不可以？”他緩緩蹲下身來，捏住文郡下頜，道：“朕不可以，你便可以了？”文郡眼中含淚，已經懼怕得語無倫次，她拼命搖頭，哭叫道：“不，不，不可以！”

    “朕今日所為，不及你萬分之一的狠絕無情！”

    說完他放開文郡，抽身要離去。文郡絕望地大叫一聲：“不！”她拼命撲騰，最終抓住劉崇譽的錦袍一角，便死活不肯放手。她滿臉淚水，使勁搖頭，哭叫道：“不！不可以！”

    劉崇譽停住腳步，突然覺得有些好笑，他懶懶說道：“這樣倒有些意思了。那朕再給你一個選擇的機會——要么你在這里待足七日，要么朕斬了了緣人頭。如何？”

    他仔細地觀察著文郡表情，后者抽泣得更加厲害。他悠悠說道：“你曾說你害怕失去他，多過害怕死亡。朕今日倒要看看，你是害怕毒物多一些，還是害怕失去他多一些？”

    文郡沒有回答，始終是低低地嗚咽著。她抽氣越發(fā)厲害，像個受傷的小獸。劉崇譽等了一會兒，見她沒有回答，冷哼一聲，又提步要走。

    文郡幾乎是下意識地，再次抓緊他的袍擺，同時滿臉淚水地搖了搖頭。

    劉崇譽笑了一笑，道：“怎樣？你想出來？”文郡用力地點了點頭。劉崇譽笑道：“那便是放棄了了緣的性命？”文郡沉默了一會兒，小蛇的纏繞感越來越緊，那冰涼的身體與她小腿的肌膚緊密摩擦著。文郡心里無盡的恐慌害怕，她滿臉淚水，卻是用力地搖了搖頭。

    劉崇譽覺得無趣，道：“你又不想自己受苦，又想保住他人，世上哪有這樣便宜的事情？”他一扯衣袍，文郡的手指無助地滑脫開來。他看了一會兒，轉頭就走。

    身后傳來文郡顫抖恐懼的聲音：“可是……我真的很害怕……”那聲音漸漸化作抽泣。劉崇譽身影一滯，最后還是大步離開。

    而與此同時，文郡幾乎是痛徹心肺地大吼了一聲。池里越來越多、冰冰涼涼的小蛇在她周圍游動，而她溫暖的身體，對群蛇來說，無疑是最好的嬉戲之處了。她浸泡在水里的身體，手臂、小腿，皆密密地纏繞上眾多小蛇，那團冰涼涼的身體，與她親密地摩擦著。文郡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呼吸也愈發(fā)急促起來。

    第一夜，文郡幾乎徹夜站立在水中，她滿面淚水，閉上眼睛就胡亂哭叫起來。過去的三年里，她雖然經歷過不少事情，卻沒有一樣能與這種恐懼相提并論。她腦子里一片漿糊，完全無法思考，全身顫抖，本能地絕望哭叫起來。

    第一夜在這樣恐懼的哭叫中度過，第二日外面天剛亮起，透過這半透明的屋頂，文郡才得以看清這個刑屋。

    屋頂是當代極少見的琉璃制成，半透明，日光可濾。遠遠望去，整個屋子變化座落于茂林之中，又飾以淺綠色琉璃屋頂，應當是別有意境的，讓人如何能料想里面的場景？除了水池，周圍的事物極其簡單，完全沒有刑屋應有的刑具，甚至在大屋的另一頭，還有一座屏風，后面是些什么看不了，卻給大屋增添了幾分平和色彩。

    她的眼光慢慢落在這個水池之上，心里無限的恐慌再次升起——只見池水呈混濁的墨黑色，上面漂浮著各種彎曲的干癟的植物，應該就是女子昨日提到的各種毒物。而更加恐怖的是，在那些毒草之下，隱約可見漆黑的水里，涌動著眾多烏黑光滑的、緩緩游動的小蛇。

    文郡胃里一陣翻騰，直想作嘔。而如她所想，那些蛇類如毒草一般，并沒有攻擊于她，看來劉崇譽果真不想要她性命。而她昨夜被群蛇攝取了大部分心神，如今才漸漸感受到其他毒草的藥力——身上痛癢，她卻不敢動彈，明白越是撓動越能導致皮膚破傷，只會更加難過；此外，她竟有種呼吸困難的感覺，不知是烏蛇纏繞所致，還是藥草的作用。漸漸的，頭腦也迷糊起來，她時時猛然甩頭保持清醒，以免過度眩暈跌落池內，她只靠著最后的清明來保持站姿。

    她心里感到莫大的嘲諷——極樂池？老皇帝果真是個極品之人，竟然能夠想到這樣的極刑方法！

    她第二日起便不像第一夜那樣撕心裂肺的哭泣叫喚了，倒不是因為自己多勇敢起來，完全是因為嗓子暗啞，早已叫不出聲來。她原先還有濃濃的恨意，幾日之后，恨意越來越少，也不是自己變得寬容，而是這樣的環(huán)境，早已磨平她的怒氣，讓她斗志漸消，甚至于……渴望痛快一死。

    這樣的想法升起的時候，她才終于明白老皇帝建造極樂池的目的——像慢性□□一樣，緩慢磨平你的氣焰，讓你放棄掙扎，直沒水底。

    看一個狂怒的人，這樣一點點死去，比直接殺死他，更有樂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