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匆匆而過。

    送走了沈文忠后沒多久，便到了臘月。

    臨平縣城在程仕遠以及錢縣丞的帶領(lǐng)下，可算是稍稍恢復(fù)了一些往日的繁榮。閑來無事的顧秀才前些日子，找到程仕遠，想開個啟蒙班，交那些上不起私塾的崽子認識一些字，以及簡單的算數(shù)。

    這事兒，顧方氏跟顧琬倒是并不反對，但也不是很贊成。主要也是擔(dān)心上了年紀的顧秀才，身體會吃不消。現(xiàn)在瞧著顧秀才自打開設(shè)了啟蒙班后，人一下子精神了不少，也就沒再阻止了。

    臘八這一天，顧方氏又起了個大早，簡單梳洗一番后直奔后廚。不曾想，她家乖寶起的更早，正在廚房灶上熬煮臘八粥。

    “你這孩子，咋不多睡會兒？”顧方氏一邊念叨著，一邊從一旁的黃芪手里接過勺子，跟顧琬一道慢慢攪拌眼前的一大鍋臘八粥，以免糊鍋。

    這一次的臘八粥，并沒有放太多食材，主要還是切成丁的番薯以及洋芋打底，又加了紅豆紅棗這些，湊齊了八種。打算回頭熬煮好后，就讓衙役們抬去城門口，派發(fā)給百姓。

    分量雖不多，旨在討個好意頭，祈求來年能天降甘露，讓這旱情早些過去。

    顧琬原本還想跟著黃芪一道過去，卻被恰巧趕來的程仕遠阻止了：“昨個兒夜里就起風(fēng)了，這會兒怕更冷了。顧姑娘跟師母還是留在后衙吧?！?br/>
    “是啊，主子，就讓我跟著石捕頭去吧。”黃芪開口道，因為背對著，也就沒留意到石彪亮閃閃的眸光。

    “也好吧，那紫蘇就跟著我?！鳖欑此茻o意的提了一句，卻留意到石彪的臉上并沒有露出不喜之色，就是不知究竟是知道還是不知道，介意亦或者不介意。

    顧琬并不著急，反正她還得在臨平縣這邊再小住些日子。倘若那石彪真當(dāng)是個顆托付之人，她……還是舍不得的好不好。

    她的廚娘啊~~~

    想到此，顧琬狠狠地瞪了程仕遠一眼，將頭一轉(zhuǎn)便回了屋。

    留在面面相覷的程仕遠，遲疑了片刻后這才隱隱察覺到了什么，對此也只能無奈一笑。

    還沒等縣衙這邊將新鮮熬煮好的臘八粥運送到南城門這邊，城門外已經(jīng)早早排起了長隊。

    要說這官衙分發(fā)臘八粥的傳統(tǒng)，還是得從前朝那位赫赫有名的乞丐皇帝算起。本朝開國皇帝將這一傳統(tǒng)保留了下來，使得每年的臘八，各官衙不得不依例照辦。

    哪怕鬧到最后形式主義了一些，按著目前的年景，多少能讓轄區(qū)內(nèi)的百姓嘗一口臘八粥。

    “也不知道今年縣衙會不會分這臘八粥，咱可是天不亮就等在這里了?！?br/>
    “還是耐心些等等吧，興許就……”排在前頭的那嬸子眼尖，隱隱聞到那股子飄香的豆香味后趕忙回轉(zhuǎn)過了身，遠遠地瞧見了幾個衙役正趕著一輛騾車，而騾車上蒸汽四溢，當(dāng)即想到了什么，忍不住嚷嚷了起來，“來了來了，縣衙真送臘八粥了。”

    這嬸子瞎嚷嚷不要緊，原本還乖乖排著的長隊一下子騷動了起來。

    “都干啥呢，想領(lǐng)臘八粥的都給老子乖乖排隊！誰要是敢搗亂，就問老子手里的刀愿不愿意！”一旁提前趕到城門口，維護秩序的其中一個衙役，瞪著眼，怒斥道。

    要說百姓大多都老實，本能地畏懼官吏，這不很快這小小騷動便平息了，一個個乖乖地排好了隊。

    而這時，石彪等衙役也來到了城門口附近，手腳利索地將滿滿兩大缸的臘八粥端到了這臨時搭建起來的粥棚里。

    石彪示意維護秩序的衙役再重復(fù)一遍規(guī)矩。其實規(guī)矩并不復(fù)雜，無非不讓搶不讓插隊，每人無論男女老少，最多只能排隊領(lǐng)一勺。

    為提防有人反復(fù)排隊，重復(fù)領(lǐng)取臘八粥，縣衙這邊也想了個法子，但凡領(lǐng)取過的人手背上都敲上一個蘿卜頭印。這印子，一兩天內(nèi)無法清洗干凈。

    當(dāng)然，這里依舊有個有明顯漏洞。如果全家總動員，無疑可以領(lǐng)到很多碗。

    對此，錢縣丞便提醒了一下，卻被程仕遠擺手笑著婉拒了：“多出的那些臘八粥，就當(dāng)是本官自掏腰包，布施半天米粥。若能因此換來全縣百姓對本官的擁戴，自是不虧的。”

    這話程仕遠一說出口，錢縣丞的眼中竟露出一絲別樣情緒，一閃而過。

    當(dāng)然，這話原不過是句玩笑話，卻不想還兩年，當(dāng)程仕遠連連高升，引來旁人嫉妒因此被彈劾時，其中就有一條便是“沽名釣譽”，為讓管轄百姓擁戴自己不惜花銀錢收買。

    而當(dāng)時程仕遠說這話時，身邊就錢縣丞一人，就連最親密的枕邊人顧琬，也是在程仕遠被人彈劾后，這才知道這“沽名釣譽”的盆子是怎么被扣上的。

    也正是因為這事兒，讓程仕遠看清了錢縣丞這人，果然沒有讓人看到的那般清風(fēng)霽月。最起碼，這人的嘴并不嚴實！甚至私心不小！

    當(dāng)然，這些都是后話，此刻暫且先擱置一旁，依舊將目光轉(zhuǎn)回縣衙分發(fā)臘八粥這事兒上。

    要說老百姓其實都不傻，尤其從衙役那邊聽到今年領(lǐng)取臘八粥的規(guī)矩，竟然跟往年有那么一丟丟不一樣后，立馬奔走相告。

    于是，城門口排隊領(lǐng)臘八粥的百姓越來越多，果然如錢縣丞此前預(yù)料的那般，拖兒帶女全家總動員。好在因為地龍翻身以及旱情的影響，整個臨平縣管轄的幾個村寨，死傷了不少人，要不然就算天黑了，只怕都派發(fā)不完。

    有那腦子活絡(luò)的，見負責(zé)舀臘八粥的黃芪幾個，面露淡淡倦意，便主動提議自己能幫忙。要求也并不過分，若能回頭多領(lǐng)一碗，哪怕只是半碗臘八粥也好。

    黃芪等人自然是愿意了。尤其黃芪，心里越發(fā)欽佩自家主子的先見之明。事后顧琬得知后，也只是淡淡一笑：哪有那么多的先見之明啊，無非是想到了上輩子時的一句話“機會永遠只留給有準備的人”。

    因著沈文忠的關(guān)系，當(dāng)然也有想幫程仕遠多出些政績，讓臨平縣的百姓多賺些銀錢，盯上了那些海產(chǎn)品。哪怕只是最簡單的晾曬海帶，處理打撈上來的海魚，依舊少不了勞動力。

    所以沒有特意叮囑黃芪，只簡單地提了一句“若有人想幫忙，回頭留意一下”。

    要說顧琬那運氣是真真的好。往年例行分發(fā)臘八粥，大多只允許每戶領(lǐng)一碗，衙役負責(zé)舀臘八粥，自然用不了多久便完成了任務(wù)。

    偏偏今年，在這臨平縣城，程仕遠不按著套路來，一下子增加了黃芪幾個的工作量。至于率先開口那位大嬸，說來也是可憐之人，因為地龍翻身的關(guān)系，家里沒了當(dāng)家人，就剩下個癱瘓在床的婆婆，以及一個嗷嗷待哺的奶娃娃。

    而婦人又不知道今年還有漏洞可以利用，自然沒將自家孩子抱出門。如此一來只能領(lǐng)到一碗臘八粥。

    婦人心里惦記著家中的婆婆跟孩子，想多領(lǐng)一些，在一旁那個兇神惡煞的衙役注視下，這才硬著頭皮小心翼翼地開了口。

    這才有了意外收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