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倚喬醒來時,映入眼簾的是一抹深藍色。她眨了眨眼,等視線清晰了,才發(fā)現(xiàn)自己沒有看錯。耳邊突然傳來熟悉又溫柔的聲音,其中還有著明顯的欣喜與激動,本來穆倚喬該是對這聲音一臉嫌棄的,卻不知為何在那聲音入耳的一瞬間掉了淚來。
“喬兒,我的喬兒你醒了!”
她撐著身子想要坐起來,卻因著身上的傷處不得動彈,就在即將重重摔回到了榻上是,一雙手從后面攬住她,肩膀也抵住了她向后仰去的頭顱。那人啜泣著將她抱緊,只顫抖著身子,怎么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我……阿娘她……總念叨著喬喬姐姐……好些次……都險些叫人聽了去……”
啊啊……洛水宮啊,真好……這種時候最關(guān)心自己的,除了阿姐和阿娘還有誰呢,阿娘已經(jīng)患病,阿姐要照顧阿娘已經(jīng)很累了,還要時刻為自己擔心,可是自己卻總是這般不爭氣,總是添亂,總是……
“我怎么……會在這里……我不是在……跟著圣人南巡么……”穆倚喬啞著嗓子問道,多日未進食的她四肢乏力,就連說話也耗盡了她不少精氣神。
穆倚欣那只正要遞水給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她低頭驚慌地看著穆倚喬迷茫的樣子,一臉不可置信:“喬兒,你……不記得了?”
“記得什么?阿姐你,再扶我起來一點?!?br/>
穆倚欣聞言又用左手將她上身稍稍推向前些,使她的姿勢更便于飲水。她欲言又止,最終卻什么都沒說,只將水喂給了穆倚喬。
穆倚喬艱難地咽了一口,也察覺到她的躊躇,只是自己確實好奇到底她要問什么,便開口問道:“阿姐可是要問我這幾日發(fā)生的事?”
不等穆倚欣回答,她又自言自語道:“我只記得跟著圣人夜馳林中,半路出了刺客,圣人為了護我受了傷,等到了郢川城下時那守城將領(lǐng)見我年幼便只當我胡鬧而沒有開城門,這才叫那些個刺客有了可乘之機,”她說得有些累了,便飲了幾口水,然后又軟軟地躺回到穆倚欣身上,“不過,我替圣人擋了一劍之后就什么都不記得了?!?br/>
“后面發(fā)生的事,當真一點也想不起來?”
穆倚欣瞪圓了眼睛,不相信地問道,穆倚喬大約是不滿她的態(tài)度,皺眉白了她一眼,沒好氣地說道:“我整個人都暈了,上哪記得去!對了,我什么時候回來的?”
“你……回京已有兩三日?!?br/>
“哦。”
還以為穆倚欣會就這樣放過她,哪知這家伙回身就叫冬竹喊了太醫(yī)過來,穆倚喬一頭霧水地看著她:“叫太醫(yī)做什么?我不是清醒了么?”
穆倚欣不說話,只擰著眉低頭看著她,穆倚喬被她看得煩了,想要掙扎著脫離她,結(jié)果被她厲聲喝了一句。她第一次見到穆倚欣這般生氣地對自己,一時間有些反應(yīng)不過來,倒也老老實實地窩在她懷里。不一會的功夫,那連太醫(yī)就跟著冬竹到了洛水宮。
連太醫(yī)行了個禮,先瞧了瞧穆倚喬的面色,又叫她張嘴,然后小聲道了句得罪便十分恭敬地搭上了她的手腕,閉眼凝神了一會才松了口氣。
“三殿下、六殿下莫要擔心,六殿下只是前些日子高燒不退,退了燒又昏迷半月有余,致使腦部有些受損,”見穆倚欣急著問的樣子,連太醫(yī)也不急,主動告訴她答案:“殿下放心,沒有燒壞腦子,只是…許是驚慌過度,六殿下怕是記不得這半月之前的事了?!?br/>
穆倚欣剛開始聽到腦部受損幾乎哭了出來,等到后來知道只是會有些失憶才有些安心了。不管怎么說,失憶總比傻了好啊。倒是穆倚喬笑著安慰她:“阿姐莫要哭啊,約莫這半月前發(fā)生的也不是好事,記不得了不也是挺好的?”這孩子看起來沒心沒肺,但又何嘗不是用她自己的方式來安慰自己呢?連太醫(yī)接著開了些補氣血的方子給冬竹,囑咐著要天天按時用藥,聽得穆倚喬一張俊臉幾乎皺成了包子。
“我可不可以不喝藥啊,好苦的說……”
“不可以!”
四個聲音同時在殿內(nèi)響起,穆倚喬嚇得直往角落里縮,嘴里還嘀咕著:“不可以就不可以,不要一個個都這么鏗鏘有力啊……阿姐和連太醫(yī)就算了,為什么春蘭姑姑和冬竹姑姑也這么兇……哭哭……”
四個人看著一臉委屈的穆倚喬,臉上無一不掛滿了黑線,誰能告訴他們那個平日里笑得一臉燦爛臨危不懼的六殿下哪去了!結(jié)果最后還是春蘭出馬,以溫柔攻勢化解了某個小孩心里深深的怨念。
連太醫(yī)最后吩咐著要讓她靜養(yǎng),每天前來探病的人數(shù)最好不要超過五人,這次受傷讓她氣血虧得很,估摸著要補上個把月才能恢復(fù)到以往活蹦亂跳的姿態(tài)。穆倚喬心里感嘆著,又要跟師父失約了。她掐指算了算,從自己離京到回宮大約三個月,也就是說失去了六次跟師父學習的機會,若要等自己活分起來,恐怕還要再失去幾次。她心里猛地搖頭,可不能等自己痊愈了,越拖自己年齡越大,她還不想錯過學武的最好時機。
就在穆倚喬還兀自糾結(jié)的時候,穆倚欣已經(jīng)悄悄送連太醫(yī)出去了。連太醫(yī)見她親自相送,便知她有話要說,于是在離了洛水宮后自動站定,等著穆倚欣開口。
“連先生,您看喬兒身上的擦傷和關(guān)節(jié)處……”
連太醫(yī)搖搖頭:“不知何人所為,但必定武功高強。皮肉傷是表面,看似并無大礙,內(nèi)里卻被震得真氣逆轉(zhuǎn),甚至傷及內(nèi)臟。不過擰傷之處倒像常人所為,似是有私仇,”他四下環(huán)顧一圈,見無其他人在,才俯身與穆倚欣耳語:“多半是為了泄憤?!?br/>
穆倚喬從郢川被快馬加鞭送回至京中便花了近十日,圣人也定是看出她受傷不清,非太醫(yī)不能診治才不得已送回宮內(nèi),否則重傷之人怎能經(jīng)得起這番顛簸。而在這十日里她傷勢又加重,雖然正了骨,關(guān)節(jié)處也依舊腫的像饅頭,更何況內(nèi)傷,好在連太醫(yī)連夜進宮為她施針推宮,活血化瘀,這才讓她撿回一條命來。那晚宮內(nèi)因著穆倚喬而亂成了一鍋粥,穆倚欣也沒來得及問他穆倚喬的情況,今日正好問了個清楚。
只是聽過之后穆倚欣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往上返,她越想越是害怕,喬兒還只是個十一歲的孩童,究竟是何人能如此下狠手!
連太醫(yī)看她的樣子不太好,也先道了聲告退便離開了,縱使他不向往名利,也多少知曉宮中的陰暗。但這些并不是自己能插手的事,自己也無力去管這些,從陰謀的漩渦中全身而退才是硬道理。
不過他似乎忘了,早在他進宮的那一刻起,就被所有人擺在了穆倚喬這一派中。
穆倚欣知道有人要害喬兒,但卻很好奇她是怎么從賊人手中逃脫出來的,按道理講既有人要她的命,就不能這般輕易放過她。她派手下去問過佘千良,佘千良只說有人將昏迷不醒又傷痕累累的穆倚喬送至那農(nóng)戶家,叮囑夫妻二人好生照顧,不日便會有貴人前來尋人。佘千良說:“那人嗓音嘶啞,難聽得很,長得也兇神惡煞,剛找到農(nóng)戶家的時候把主人嚇了一跳,幾乎驚聲尖叫將他趕走。好在二人聽了貴人二字,又見那人尋了大夫來,才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收了人?!?br/>
穆倚喬聽了她的描述,腦子里只想到那個被劉遠找來替她假扮樓主的男人,心中也疑惑著。莫不是真是他?他有那般好心救自己?只是自己真心不記得被敲暈之后的事,就連被什么人怎么被虐待的都不記得,更何況自己昏迷不醒之時發(fā)生的事。
罷了罷了,既然自己不記得就意味著自己內(nèi)心深處是想忘記的,所以再去想這些也沒什么意義。想開了的穆倚喬便安心在洛水宮里養(yǎng)傷,過上了每天除了吃就是睡的日子。
這一過就是兩個月,期間來探望的人不少,有真心實意的也有虛情假意的,還有來諂媚巴結(jié)的也不計其數(shù),穆倚喬實在懶得應(yīng)付她們,就叫穆倚欣看著幫她擋了。不過盈貴妃倒是日日都來,只是更多時間是來看段瑯若的,這叫穆倚喬倒有些好奇。
但是穆倚欣告訴她,她離宮沒幾日這盈貴妃就天天跑洛水宮,一副兇兇的樣子對著阿娘,然后冷著臉看阿娘一臉委屈的樣子。不光如此,阿娘還跟穆倚寧玩到了一起去,一大一小的二人經(jīng)常弄得蓬頭垢面,然后盈貴妃見了就對二人好一頓掌心炒肉。
穆倚喬聽得張大了嘴:“阿姐,你、你是說,盈娘娘揍了阿娘的……?”
穆倚欣既好笑又無奈地點點頭:“可不是,這要是傳出去阿娘的名聲可就毀了。不過阿娘倒是有些喜歡黏著盈娘娘的?!?br/>
敢情盈貴妃把阿娘當成自個兒孩子了啊!不過這也怪不得盈貴妃,現(xiàn)在的段瑯若可不就是個小孩子么,但是敢揍皇后的貴妃,自古以來也就盈貴妃一個了。但是不是說盈貴妃跟皇后不和么,怎么這會功夫就天天混在一起了。還有,明明被揍了卻更喜歡黏著人家,難道阿娘喜歡受虐?
穆倚喬暗自腹誹著,心里面卻對盈娘娘充滿了崇拜之情。
盈娘娘,我敬您是條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