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揚沉默了。他拉開高長卿的手,把他推到床上,起身就要走,“御醫(yī)說你心力交瘁,再這樣下去恐怕要油盡燈枯,你這幾日現在宮里休息。”
高長卿撲上去掐住他的胳膊:“你告訴我,你這三個月在做什么!”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顫抖,他急切地拉住姜揚的胳膊,“你老實,告訴我……”
姜揚又沉默了。“你真要聽?”他握住了高長卿冰冷的手,捏在手心里?!拔易隽四悴幌肼牭氖?。”
“你又打仗了?”
姜揚點點頭?!拔覜]打過姬沖?!?br/>
“你打了楚國?魏國?趙國?”他每說一個詞,姜揚就靜靜地盯著他,搖著頭。
“你到底打了誰?”高長卿拉住他的交襟,他的眼圈通紅,干澀得流不出眼淚來,“你說話呀!”
“我們不能這么下去,”姜揚不再閃避,他把他摟緊了懷里,“你總是那么不聽話……我天天都要擔心你做什么,我不要這樣。我想過清靜日子?!?br/>
“然后呢!”
姜揚低頭吻了吻他的額頭?!拔乙銖拇艘院?,什么都做不了。”他撫摸著他的臉頰,“以后容國是我一個人的,明白么?你想要,那就和我在一起?!?br/>
高長卿瞇起了眼睛,像是不認識他一樣從他懷里掙脫開去?!澳闶侨輫膰??!彼呀洸碌搅耍澳惆训秾誓愕某?!”
“難道我還等著他們來殺我?”姜揚揮手打爛了床頭的玉枕。高長卿捂著耳朵,他現在害怕一切劇烈的聲響。他顫抖著雪白的嘴唇跟他說,“沒人要殺你……姜揚,誰要殺你啊……”
“我不允許任何人有殺我的可能。”姜揚一字一頓道,“你不也這么想么,嗯?你想想,我死了,你怎么辦呢?誰照顧你,誰疼你啊高長卿!是你的盟友,還是我?我們來國中的時候曾經許諾一起變得強大,可是有人強大,有人就要失勢,他們的失落會讓我們變得不安全,直到我們其中的一個大權在握,徹底把他們消滅!”
高長卿面色雪白。
姜揚冷笑,“你是不是從來沒有想過那個人可能是我?”姜揚解開了自己的玄端,一件一件往下脫,“你不喜歡受制于人,即使是我,你都不愿意。你就這么沒有安全感么?我那么溫柔地對待你,你就一點都沒有感動過?你真是沒有良心?!?br/>
姜揚將消瘦的高長卿推倒在床上。高長卿咬著牙掙扎起來,可他那點力氣被姜揚毫無憐憫地無視了。高長卿忍不住又望著床頂流下眼淚。
姜揚已經近乎半年沒有碰過他,在城墻底下看到他的第一眼起,早已□焚身。他粗暴地愛撫著他日思夜想的人,攫取著他口中的蜜液,掐著他的腿根讓他身體變得柔軟而火燙。但是高長卿始終木愣地望著床頂,躲避他的親吻和撫摸,躲不過,又像具尸體一樣被他擺弄。姜揚雷火萬丈,一把揪住了他的頭發(fā),“因為這種無聊的理由,你是不是日后就不打算給我好日子過了?!”他中了邪一樣收手,“你已經什么都沒有了,都不打算好好地看著我!”
高長卿劇烈地咳嗽起來,單薄的身體在他手里縮成一團。姜揚突然回過神,松開他退到一邊,抓著自己的頭發(fā),“我在做什么……我在做什么……”
高妍一把拉開了簾幌:“長卿!……君侯!”
高長卿咳嗽得更厲害了。姜揚抹了把臉,從榻上站起來,“這段日子,長卿要留在宮里養(yǎng)病,你好好照顧他?!备咤泵π卸Y,姜揚視而不見地經過她身邊。高妍急忙讓御醫(yī)上前為高長卿看一看。高長卿把他們都趕了出去。
“你這又是何苦!”高妍慌張地將他扶坐起來,將熬好的藥遞到他嘴邊,高長卿一把就打翻了摔在地上。高妍大哭:“你要不想活,我和欒兒也只有跟著你去了!”
高長卿面色雪白,在原地生了會兒悶氣,擦了擦眼淚:“我也是氣不過?!闭f著把床上的寢具統(tǒng)統(tǒng)砸在地上。高妍狠狠擰了他幾把,“你生氣,又有什么用,除了把自己的身體氣壞了,讓別人高興的去,有用什么用!他走了!他看不到了!”
高長卿甩袖:“不要提他了!”
高妍把他汗?jié)竦念^發(fā)撥到耳后,捧著他的臉讓他看著自己的眼睛:“不提他又提誰呢,?。咳魶]有君侯,我們現在是生是死、身在何處,都不會有人在意。你以前耍耍小性子也就罷了,現在,你可千萬不要與他鬧翻!現在君侯大權在握,一言九鼎,國中再沒有人敢觸他的逆鱗,這種時候你可……”
“可是他越來越不像話,剛才……剛才他居然還打我!他都敢對我動手了!”他捂著側臉,有些恍惚又有些恐懼。“阿姊,他剛才想殺我。你說,這才不過過了三個月,他就敢拿出這樣一幅嘴臉。日后他要是一翻臉,我哪里還有性命?!阿姊是要我淪為他的奴隸?!”
高妍為難,心疼地撫摸著他的側臉:“君侯還是寵愛你的,他衣不解帶地在這里伺候了你三天了。你對他服個軟,事情未必就會到那種地步,啊。忍一忍,忍一忍?!?br/>
高長卿恨道:“我不會讓他就這么得逞的。”
高妍忍不住大哭,“你真是太倔強了!當初齊侯在這里的時候,我勸你將他交出去,你不聽;現在你又要打什么鬼主意!”
“你們都只看得到近前而已,”高長卿攥著錦被而已,“非得等別人把刀架在脖子上才恍然大悟么!姜揚當然可以寵我,但不一樣了!現在他也隨時可以殺我,我一點自保的能力都沒有!我手中沒有門客沒有私兵,誰要殺我都易如反掌;我若出逃,也沒有封地可以歸去?!?br/>
高妍搖頭,撲上去抓住他:“不,長卿,費地還在我們手里,我們在雍都的宅院,他還特意賞了一百人的虎衛(wèi)給你,為你保家護院!君侯已經仁至義盡,你不要不識抬舉?!?br/>
高長卿愣住了。他皺著眉頭,垂下眼睛,精明地計算著。他緩緩坐回榻上:“我暈過去的這幾天還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高妍總算松了口氣,“你可保證我不要再與君侯置氣。剛才真是嚇死我了。我真怕你們打起來。你們這些男人……”高妍撫著自己的胸口,顯然嚇破了膽。
“快說!”高長卿呵斥他。
高妍呷了口茶水:“君侯西征歸來……將虜獲的大量財物都用來給三軍發(fā)軍餉,他沒有解散軍隊,反倒重新啟用了燕平,讓他整束三軍,將他們當做虎衛(wèi)、西府軍來操練。”高長卿狠狠一捶錦被,高妍唬了一跳,看他咬緊了牙關并沒有做聲,這才慢慢說下去,“城中來來往往都是軍人,公卿大夫都嚇破了膽。被抄了家底,他們索性統(tǒng)統(tǒng)避不上朝,集體掛冠而去,向君侯辭轅。御史大夫還說……還說要從城墻上跳下去死給他看。”
“跳了沒有?!”高長卿急切地說。
“還沒有。”
高長卿罵了句娘,看上去很失望。
高妍道,“他們要求君侯歸還封地,收回成命,并且處死衛(wèi)闔?!?br/>
高長卿坐立不安:“他怎么說?”
高妍咬了咬嘴唇,“他什么都沒說……他一直在這里,外頭的事什么都不管,任由他們胡鬧。國都都亂成一鍋粥了。你也別想這么多了,趕緊把身子養(yǎng)好,好不好?”高妍說著就要把他按到被窩里。
高長卿攔住了她,“衛(wèi)闔……”
高妍一驚:“你想做什么?他是你的老師,你不能殺他!”
“你懂什么?”高長卿呵斥她。他瞇起了眼睛,“你那么緊張……莫非背著我和衛(wèi)闔也有私情?”
高妍推開他,“胡說八道些什么!我是為你著想?!?br/>
“我是為君侯著想!”高長卿的聲音冰冷徹骨,“現在局勢危如累卵,不獻祭一條有分量的性命出來,可是要出亂子的!——不行,”他站起來,讓宮人把他的衣袍呈上來,“我得去見他?!?br/>
高妍苦勸不下,把宮人趕了出去:“你這一去,君侯還不知道怎么怪我不會照顧人呢!差人把他請來不就是了么!”
高長卿咬著簪子把頭發(fā)盤起來。高妍一面差人去叫,一面忍不住道:“束發(fā)做什么?反正等會兒也要放下來?!彼龑ι细唛L卿冷冰冰的眼光,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傳話的宮人不久就回來,只道君侯已經知道了,叮囑高長卿把藥先喝了,其余的慢慢在說。高妍默默給他遞了個心領神會的眼色。高妍陪他等到晚上,久等不來,也不免有些心浮氣躁,高長卿更是大發(fā)脾氣,把她攆回宮了。第二天起來聽說,姜揚昨晚還是宿在高長卿那里,這才一顆心放回了肚皮里。
沒過幾天,姜揚就又跟當初一樣誠誠懇懇地坐車上路,一家一家去請人回來上朝當班,嘴上說得天花亂墜,實則也是不過給他們個面子,可以順著臺階下。爵位,先給他們各進一等;食邑,衛(wèi)闔統(tǒng)統(tǒng)在這幾天里安排好了。不過,再讓姜揚把吃到嘴里的人丁與土地吐出來,這可沒戲。朝臣們也心知肚明,一些小家宗經過這么幾天心驚膽戰(zhàn),好不容易等來姜揚,紛紛倒戈;九大世家知道討價還價就只有最后這個機會,一口咬定要他處死“禍害君侯圣聽”的衛(wèi)闔。姜揚倒是很爽快地答應了。
高長卿其時正閑在宮里養(yǎng)病。屋子里的地龍蒸得熱氣騰騰,他支起窗透風涼,窗外盛開著一枝梅花。雍都的冬天來得很早,他伸手,纖細雪白的手指輕輕拂去上頭的落霜。
就在這個時候,宮人來報,將姜揚下旨捉拿衛(wèi)闔的消息告訴他。高長卿高興得赤腳從榻上蹦下來,“好!好!關在哪里?什么時候殺?”
“就收在城東大獄。明日午時便處斬?!?br/>
“好好好……”高長卿連聲道。他在原地興奮地繞了幾圈,最初的驚喜過去,就開始覺得心里不太踏實。這事情太好了,他除了好什么都說不出來,以至于實在不像是真的。他可不是姜揚,被他裝幾天乖就能騙過去。他一思忖,穿上上朝的禮服,前去御書房見姜揚:“今日君臣冰釋前嫌,君侯為什么不設下宮宴,讓文武百官都進宮來聚飲,安一安雍都百姓的心呢?”
“不是讓你不要四處走動么?穿那么少,手冷不冷?”姜揚把他的手抄起來夾在腋下。高長卿倚過去,“你還沒答應我呢,揚哥?!?br/>
“好啊,隨你。”姜揚心不在焉地笑道,低頭給了他一個纏綿的吻。
“我也要去?!备唛L卿輕輕舔著他的嘴唇,“我悶壞了?!笨墒窃拕傉f完,就忍不住扭過頭用力地咳嗽。姜揚皺起了眉頭,“看你,悶了就看書。身子還沒養(yǎng)好,你就乖乖呆在宮里等我回來?!?br/>
高長卿笑起來,他把雙手輕輕搭在姜揚肩上,“我聽你的……”
姜揚的笑容消失,呼吸變得緊湊,他緩緩地將高長卿壓上御榻上,外頭的虎衛(wèi)動手麻利地掩上了殿門,最后只有一縷靡靡的香順著門縫漏出來,飄散在冰冷的空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