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兩節(jié)課，翟曜的情緒一直不佳。
一來為擊劍，二來為翟冰。
二來占主要原因。
他垂著眼，一下下劃拉手機查詢租房信息，物色了幾間看著還行的后，將其收藏起來，準備放學去實地考察下。
“你報了擊劍？”身側(cè)傳來沈珩的聲音。
翟曜一提這事就心煩，冷著臉頭也不抬地“嗯”了聲。
偏偏某人最擅長哪壺不開提哪壺，頓了下后問：“你會么?！?br/>
“。”翟曜一撂手機，沖他涼涼扯出個笑，“我在八中的時候，用一根樹杈子從最東邊扔到最西邊，插進一個傻逼的褲腰里。你想不想試試？”
沈珩的視線全程沒離開他的書，淡淡道：“那不是擊劍，硬說的話頂多算扔標槍?！?br/>
“我還用另一根樹杈子挑飛過主任的假發(fā)?！?br/>
“那是在搞笑?！?br/>
翟曜閉了閉眼：“最近打算試試用樹杈子插人扁桃體，讓他再也廢不了話，是不是更搞笑。”
“你想贏二中，對吧?！鄙蜱褫p輕合上書道。
翟曜話音一促，看向沈珩。
沈珩扭頭，迎上他的視線：
“我也想。”
“所以呢。”翟曜皺眉。
“所以，我可以教你?！?br/>
……
*
放學后，所有人都留在學校進行第一輪預選賽。
最后勝出的將組成區(qū)運動會正式的成員名單。
由于擊劍項目全校也就只有沈珩和翟曜兩人報名，因而他們將不必參加預選，直接進行比賽。
即便翟曜到現(xiàn)在都還是不信，又或是主觀上不愿信沈珩會特么耍什么劍，但他中午還是選擇跟他一路回家。
主要是近幾日自己一直都沒顧上去看沈自堯，說真的還有些記掛那糊涂老頭。
途中又經(jīng)過地下道，翟曜忽然想起他看的有幾套房子就在這附近，便對沈珩道：“你先走，我去個地方?！?br/>
“找房子？”
翟曜臉黑了：“你偷瞄我手機？”
“不小心?！鄙蜱褫p描淡寫，“你下次把手機放桌子下面看，別越線?！?br/>
翟曜“操”了聲，卻也無法反駁。
他之前一個人的時候坐慣了，沒什么領(lǐng)地意識。跟沈珩同桌后也總會不注意占據(jù)一張半桌子的位置。
就算這樣，他也還是嘴硬道：“小學生么你，畫三八線。”
最后是沈珩陪著翟曜一起去看的房，結(jié)果發(fā)現(xiàn)網(wǎng)上的房源信息根本就是坑人的！
到現(xiàn)場不是實物與圖片嚴重不符，就是二房東想賺差價。甚至還遇到個滿面油光、頭發(fā)打綹的中年胖子，等翟曜一進屋門就想著要反鎖，手腳還不老實，差點被翟曜打死。
到頭來所有房子一律被PASS，翟曜在小賣部買了兩瓶冰可樂，一瓶扔給沈珩，自己咚咚咚灌了下去。
“走吧，去你那兒。”
沈珩接過可樂也沒喝，安靜地看了翟曜一會兒，像是欲言又止，但最終還是沒說話。
沈自堯見了翟曜別提多激動，拉著他的手問東問西，臉上的褶子堆在一塊兒，看起來思維很正常，和那些慈眉善目的老人一樣。
保姆在廚房熱飯，沈珩由著翟曜跟沈自堯說話，自己去了陽臺澆花?；貋頃r身上帶著股煙味。
吃完飯，翟曜和沈珩一起回到房間。
沈珩沖他遞遞下巴：“幫我撐著床板?！?br/>
翟曜心說你可真不見外，但還是挽起袖子站到床尾，跟沈珩一起把床板掀開，給他撐著。
沈珩的床是實木的，比一般合成板要沉。
翟曜看著沈珩彎下腰，半截身子探到床底，將那些排列規(guī)整的儲物袋一一拉開翻找。
“你特么快點兒?！钡躁撞恢浪降自谡沂裁?，不耐地催促。
“再開大些?！?br/>
翟曜直想倆手一松砸死這傻逼玩意兒拉倒，冷臉又將床板向上舉了舉。
沈珩拉開最深處的一個儲物袋，拉鏈在空氣里發(fā)出“刺啦——”一聲。
床底下的光線相對昏暗，但翟曜還是一眼便看到了里面的東西。
——那是厚厚一摞，堆疊在一起的獎狀跟證書。
是沈珩媽媽的？
還是……
沈珩看都不看那些承載著無數(shù)榮譽的獎?wù)拢路鹁褪且欢堰^了期的，毫無用處的廢報紙，又將拉鏈拉上，接著去翻找旁邊的紙箱。
終于，在其中一只箱子的最下面，他拎出了一套擊劍服和一頂面罩。
翟曜微微揚了下眉，居然還真會？
“這套給你?！鄙蜱褡尩躁昨v出手，自己將床板合上。
翟曜接過擊劍服，發(fā)現(xiàn)它如同沈珩的那些白襯衣一樣，都被洗的一塵不染，熨燙平整。
大概是在箱子里放的時間久了，上面帶著點樟腦球的味道。
很淡，倒不算難聞。
“給我了你穿什么?！?br/>
沈珩將床單牽好，把上面的褶皺一一捋平：“我還有一套，這套是我初三穿的，小了。”
翟曜點頭“哦”了聲，忽然意識到不對勁：
“你初三的我穿不也小么？”
沈珩直起腰，視線從翟曜的腳掃到他的臉。
“不小?！?br/>
翟曜恨笑：“逼我在這兒抽你？”
沈珩移開目光，轉(zhuǎn)身出了房間：“你先試試，只穿褲子和防護服就行，我在外面等你?！?br/>
話畢還非常體貼地給翟曜關(guān)上了門。
關(guān)門的瞬間，他低頭扶了下眼鏡，唇角輕輕向上彎了彎。
一旁正看電視的沈自堯回頭看了他一眼，小聲犯嘀咕：“還會笑了？…嘖，真嚇人?！?br/>
臥室里的翟曜莫名收獲了一波嘲諷，恨不得當即開窗把衣服扔出去。
他將其一股腦往沈珩床上一撂，打算往上坐。
他還要在沈珩屋里抽煙，把煙灰彈得哪兒都是，治治那傻逼的死潔癖！
臥室門響了下，傳來沈珩的聲音：“好沒。”
“催你——”翟曜的粗口呼之欲出，但那個“媽”字到了嘴邊終是被他咽了回去，頓了頓變成了，“你催個屁！”
他火速把擊劍服拾起來胡亂套在自己身上，拎著面罩打開門。
沈珩倚靠在墻上，聽到動靜朝翟曜這邊看來，眸子里的光微微顫了下。
“不錯?！?br/>
他發(fā)表了句簡短的評價。
即便翟曜不愿意承認，但這件擊劍服的大小的確是剛好合身。
他原本就瘦，收身的面料貼在他身上，腰際只有區(qū)區(qū)狹窄一溜。
電視的音量突然增大，頃刻間滿屋都回蕩著李云龍的那句——“二營長，把老子的意大利炮拿上來！”
翟曜耳膜一疼，忙用手去捂，就見沈自堯倏地從沙發(fā)前站了起來，手里死死攥著遙控器，手指頭恰好按在音量鍵上，眼睛瞪得巨大。
“嗬嗬——”
沈自堯的嗓子里發(fā)出古怪的摩擦聲，翟曜認真分辨了半天，才意識到他想說的大概是“珩珩”。
沈珩也意識到了沈自堯的反常，迅速對翟曜說了句：“你先進去?！?br/>
翟曜轉(zhuǎn)身想回屋，沈自堯卻突然朝他踉蹌過來，一把拉住了翟曜的手。
“你，要去比賽了？”沈自堯顫抖著胡子問。
翟曜有些茫然地看向沈珩，沈珩抿唇，沖翟曜輕點了下頭。
翟曜靜了下，放緩語氣：“嗯，爺爺?！?br/>
“好，好啊！”沈自堯兩眼泛光，不住點頭，“還記不記得爺爺教你的不？伸臂——轉(zhuǎn)移——假動作——弓步進攻！來，你快試試！”
翟曜根本不會什么擊劍，更聽不懂沈自堯說的這些，再次求助沈珩。
沈珩上前，平心靜氣地對沈自堯道：“沈自堯，我和翟…我和你孫子還要趕去學校訓練，教練在等我們?！?br/>
沈自堯的目光仍落在翟曜的臉上，但翟曜知道，他其實看得是另一個時空的另一個人。
就這么又僵持了一會兒，沈自堯緩緩點了下頭：“快去吧，快去！”
他撫摸著翟曜的手輕輕拍著，眼里盡是憐愛：“好孩子，能看到你穿這身衣服，爺爺高興——”
保姆洗完了碗筷一出來，見沈自堯這副樣子就知道他是腦筋又不清醒了。連忙快步上來，攙扶著沈自堯，對沈珩說：“我先帶老爺子回屋，他該睡午覺了，你們聊哈！”
說完便半哄半拉的把沈自堯扶進了屋。
沈自堯一步三回頭，見翟曜不放心地盯著自己，沖他安慰地笑著擺擺手：“快去——放學早點回家！”
隨著里屋的門輕輕關(guān)上，客廳里只剩下電視震耳欲聾的咆哮。
沈珩走到茶幾前，拿遙控器把電視關(guān)了，回頭對翟曜淡淡說：“下樓。”
他將一柄細長的劍遞到翟曜手上。
翟曜握了握，不重，劍身比想象中軟許多，橫斷面是一個矩形。
“這是花劍?！鄙蜱窭_家門，側(cè)身給翟曜讓路，“走吧，時間不多了?！?br/>
……
正午陽光刺眼，索性沈珩家所在的家屬院里樹蔭很多，倒不至于太曬。
他一出門便直接從兜里翻出煙盒，給自己點了根。
翟曜看得出沈珩這會兒有些煩躁，點煙的動作都顯得凌亂。
那支煙沈珩抽得很快，翟曜也不慌不忙地陪著點了根。
兩人站在一棵大榕樹下，耳邊盡是盛夏聒噪的蟬鳴。
末了，沈珩掐滅煙頭，對翟曜說：“劍給我?！?br/>
他的嗓子被煙熏得有些沙啞。
翟曜將手里的劍還給沈珩，沈珩深吸口氣，調(diào)整了下情緒，這才沉聲道：
“擊劍主要分為三類，花劍、重劍、佩劍，這次運動會的項目是花劍?！?br/>
翟曜抱著手臂，靠在樹上邊抽煙邊安靜地看著他。
沈珩：“花劍最初不用于戰(zhàn)斗，是法國宮廷的貴族為了比試，又不想受傷才鍛造出來的，也是這三種類型里最偏向運動，相較而言安全系數(shù)最高的，適合速度和技巧性攻防……同時，它的有效擊中面也最少。”
沈珩稍退了兩步，用劍頭虛虛抵著翟曜的身體下劃示范：
“頭，四肢，都不在有效區(qū)域內(nèi)，只有你的上半身軀干。”
翟曜沒說話，仍用漫不經(jīng)心的眼神打量著沈珩。
沈珩沉默：“你在聽么。”
“為什么讓我穿這個下來，老子要中暑了?！钡躁讘新晢枺澳闶遣皇枪室獾?？”
“怕你受傷?！?br/>
翟曜揚眉：“就這東西，軟的跟面條似的，我怎么受——咝！”
胸口突然傳來陣刺疼，只是極淺極短的一下。
“你特么真捅！”
沈珩抿唇，將手緩緩放下，又去摸煙。
“這會兒不練了，我看你也不在狀態(tài)?！钡躁组_始脫衣服，將擊劍服還給沈珩，“反正接下來還有幾天，估計二中也沒有真專業(yè)的?！?br/>
沈珩沉默不語，一口一口地抽著煙。
翟曜看著他，終還是忍不住問道：“你爺爺他…他到底怎么變成這樣的？老年癡呆？”
“那天來學校找你的人是誰？你為什么要租房子住？”
翟曜知道這是沈珩不想回答他的問題，于是找了個自己同樣不想回答的問題來沖抵。
但他還是被堵得不爽，也懶得再跟沈珩多說，偏頭咬了根煙：“你這人真特么挺招人煩的?！?br/>
沈珩垂眼“嗯”了聲，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澀然。
他說：“我知道?！?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