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衛(wèi)中軍的駐地在南苑，二十多個營頭早就將此地擠得滿滿當當，各營頭之間顯然也沒那么和睦，為了地盤、補給等等早就不知道爆發(fā)過多少次暗戰(zhàn)了，榮祿也只能裝不知道。得到厚愛的先鋒隊本就是眾矢之的，現(xiàn)在自然橫『插』進去湊熱鬧，不過又不能偏離太遠，免得給人格格不入的壞印象。

    樊增祥為營地位置頭疼了許久，選了又選，終于在南苑西北處六七里地的地方處找了一塊地方，有山有水，風景看上去還算不錯，不過雜草叢生、灌木疏落，道路亦不平整，要鋪陳開來卻不容易。原以為趙衡會有怨言，沒想到對方見過后大喜過望，謂此地最佳。言下之意，反而對南苑大營看不上。

    樊增祥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也只好由得他去，反正銀子都撥了，清理地界、搭建營寨的花銷自然也包含在內(nèi)，挑這種地方建設(shè)營房多花一筆自然是免不了的。趙衡不叫苦，他也懶得『操』心，橫豎慰勉幾句便走了。

    同樣是招兵，先鋒隊的做派又和人家不一樣，在京城里熱鬧的地方，如前次辦“新書首發(fā)式”一般，搭起了高高的招兵臺子，到處敲鑼打鼓，臺上則是臨時招攬過來的說書人，在聲嘶力竭地宣傳著。

    “各位走過路過的瞧一瞧、看一看，武衛(wèi)中軍先鋒隊招兵買馬了……這可是榮中堂直領(lǐng)的部隊，營官是趙衡趙大人，就是江湖人稱‘神槍趙’的那位?！?br/>
    好男不當兵、好鐵不打釘?shù)恼f法一直都很有影響力，但當兵能夠吃上皇糧對貧苦百姓也有著異乎尋常的吸引力。當兵神氣威武，比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日子不知道強了多少。一會兒臺子前便被圍得水泄不通，看熱鬧的居多，但也有人在琢磨投軍的利弊。

    臺下人『潮』涌動，臺上人更是賣力鼓噪：當兵吃糧、天經(jīng)地義，趙大人為人仁厚，糧餉額外高看一眼。當兵之后，發(fā)五套衣服，夏三冬二；發(fā)六雙鞋子，夏鞋三、冬鞋二、雨鞋一；雨衣、羊『毛』背心、水壺、手套……各『色』裝備應(yīng)有盡有。當兵頭三個月，每月發(fā)餉銀三兩，若能通過考核，正式入列，第四個月起每月加發(fā)養(yǎng)家銀一兩五錢，伙食管飽、頓頓有肉；若表現(xiàn)良好，博個一官半職，將來光宗耀祖自不在話下……

    臺下眾人都在咂舌，這待遇當真是不差，京城里招兵不是一回兩回了，不管哪個營頭都沒有如此明碼標價，著實有些誘人。要知道綠營兵勇每個月拿到手的都不到此數(shù)一半，難怪人懶洋洋的，沒有半點兒用處。至于頓頓有肉就更是遭人羨慕，甭管是肉末還是肉星子，能見到肉就好呀。只有年長之人在心中暗笑，謂這個趙大人真是活二百五，連招兵都不會，將待遇說這么清楚，將來怎么吃空餉？指不定還得倒貼。

    臺上熱鬧紛呈，臺下人流涌動，很多人大字不識一個，招兵告示自然是看不懂，只能聽別人解釋。

    告示寫得清清楚楚：應(yīng)征入伍，年齡必須在十八到二十五歲之間，大了小了都不要；身高必須四尺八寸以上，矮了不要，越高越好；力氣要能平托一百斤，走路要一小時走二十里。無不良嗜好，無任何暗疾……通文墨者、有功名在身者優(yōu)先。

    等這些要求一條條解釋出來，眾人亦是嘩然，難怪糧餉如此之高，原來要求也高。這每月四兩五錢銀子看來也不是人人都有福氣拿的。夠得上標準的自然暗暗歡喜，先去招兵處的文案掛了號，約定五天后在營地考校，夠不上的就只能罵罵咧咧走了。梁士詒端坐在后面，笑瞇瞇地看著報名的隊伍，一邊打量應(yīng)募之人的成『色』，一邊為自己的辦法叫好——這可是借鑒了趙衡的手法，斷的是好用。趙衡管這套手法叫宣傳，宣傳宣傳，有宣有傳，當真是名副其實。

    趙衡這會兒在營地忙得不亦樂乎，郭廣隆、高平川一個北上，一個南下，唯一叫得應(yīng)的凌云霜又隨了凌天錫去唐山圈地辦實業(yè)，他快變成光桿司令了，好在高平川帶出來的伙計還算麻利，這幾天辦理食宿都很妥帖，讓人大感欣慰，否則一切都要『亂』套了。

    平整道路、砍伐樹木、建立營帳……一溜煙的事情安排下去，這片土地就被喚醒了，高平川走前曾經(jīng)找好匠人，一共一百多號，原以為已經(jīng)夠鋪張了，結(jié)果趙衡卻笑道：“哪里夠？再加兩倍。”于是，滿滿當當來了近三百號人物，每天伙食、物資、銀錢如流水一般的出去，他也不擔心，本就沒想在這個方面撈錢，更不必說省錢，橫豎幾千兩銀子的事情，對他而言還是『毛』『毛』雨，再說等凌天錫上任后開平局還有額外貼補。

    好在這個時代的人工實在是便宜得不像話，手藝齊全、經(jīng)驗豐富的大師傅，如果一日三餐管夠，一個月都賺不到五兩，給他們打下手的小工、徒弟連三兩都困難。趙衡聽說后手一揮，來營地干活的工錢一律加兩成，唯一的要求是活一定要干好。

    消息傳出后眾人都是雀躍，但又頗為疑『惑』：就營地這么點活，讓三百人來干都用不了十天，這架勢也擺得太足了些。但趙衡隨后遞過來一份圖紙，讓領(lǐng)頭的大師傅大大開了眼，都說能者無所不能，眼前這位實在是出人意表了一些，不是說辦不到，而是畫上的東西很有些古怪。

    明明已經(jīng)夠平整的地方，他還要再挖個坑，灌上水；雜草叢生、灌木林立的地方原本一把火就可以燒掉，但這位爺偏不，要求削成整整齊齊的一排，擋在居中；場中本來有條溪溝，不算寬也不算窄，按別人的意思當然是填平了事，但這么爺非要在上面鋪木板，說是要弄橋；你架橋就架橋吧，又讓把上面的木板鋪成窄窄的一條，還要弄兩座，連扶手的繩索都不讓加，生怕別人掉不下去還是怎么的？

    整個布置要多古怪就有多古怪，簡直算得上瞎折騰，饒是大家見多識廣，也猜不透這位的心思。好在工錢定下來不低，伙食也算豐厚，眾人就一邊搗鼓一邊準備大干快干，磨洋工是這批實誠漢子做不出來的。

    圍繞營地的柵欄倒是聽從了大師傅的意見保留了下來，可這架勢也似乎也忒大了一些，大師傅估計別說一個營頭，裝三個營頭都夠了，反正這位爺也聽不進勸，愿意浪費就浪費吧，難道大家還能和工錢過不去？

    困『惑』歸困『惑』，大師傅走南闖北接觸過形形『色』『色』之人，自然知道哪些該問，哪些不該多說，他心里叨咕了幾句，權(quán)衡了老半天，面上卻是滿臉堆笑：“回大人的話，這些都可以辦到，不過恐怕要兩個月才能完工?！?br/>
    趙衡眼一瞪：“不行，必須三十天內(nèi)完工?！?br/>
    大師傅還待爭辯，趙衡下一句話已將他硬生生堵了下來：“我按兩個月給你們發(fā)工錢，但只給一個月時間，超過一天，就扣一天的工錢，超過兩個月，分文沒有。辦得到不？”

    “這……”大師傅語塞。

    “至于你們怎么干我就不管了，反正一個月后管你們要圖紙上的東西。”趙衡撂下狠話，“但務(wù)必保質(zhì)保量，若有紕漏，就不是扣銀子的事情了，誤了大事，可是要掉腦袋的?！?br/>
    眼看這位殺氣『逼』人，大師傅不自覺地一哆嗦，跪倒在地，顫聲道：“請大人放心，小的一定帶大家伙辦到。”

    大師傅走后，趙衡才松了口氣，這兩天累得差點沒趴下，連家里兩個小丫頭陪他熬夜都敖紅了眼睛。為了整頓全營的訓練場，他先干上了建筑設(shè)計師的活計，依托周圍地形，根據(jù)自己的專業(yè)素養(yǎng)，親手繪制了整幅圖紙，考慮到現(xiàn)在條件不同，應(yīng)用材料也有所差異，很多地方都已大大簡化，但就是這份簡化后的圖紙都讓負責搭建的工匠瞪圓了眼睛。

    梁士詒也見識了圖紙，對上面所繪的東西尤感好奇，更猜不透其中的關(guān)節(jié)，反正趙衡辦事素來出人意表的，等落成后一看就能明白，他現(xiàn)在也懶得花心思琢磨，光審核驗收新兵的事情就已讓他忙得滿頭是汗。

    胡蘿卜加大棒的效能很大，沒過幾天營地就初具雛形，在正中央和周圍四個角上，已豎起了高高的瞭望臺。趙衡站在營地中央的那座瞭望臺上，將四周一切都收入眼底。訓練場上，幾百號人甩開了膀子在熱火朝天的干著。

    西南角上，則是臨時平整的點檢營地，預(yù)掛號的應(yīng)征兵都需要通過進一步的點檢才能正式編入隊伍。奇怪的是，人群中居然一個樣貌瘦弱，膚『色』還算白凈的年輕人正在和梁士詒爭執(zhí)些什么，趙衡饒有興趣地看著這一幕，只覺得這個人面孔有點眼熟，但他一時半會卻想不起來到底是誰。

    至于他們扯些什么，隔了距離，反而聽不清楚，趙衡不由得走了下去。

    “你們不是招文案么？文案除了斷文識字，還有這么多講究？”來人譏諷道，“你這是招兵呢還是選秀？”

    梁士詒搖頭晃腦：“你有所不知，中軍先鋒隊乃武衛(wèi)中軍之鋒，豈能雜『亂』無章？不要說文案，就是伙夫，也要符合征兵標準，我們又不是丐幫，什么樣的貨『色』都收。”

    這話卻有點刻薄了，來人勃然大怒，指著梁士詒的鼻子罵道：“你自己符合標準不？看你文弱模樣，哪里強過我來，若不是敬你翰林出身，現(xiàn)在我就要和你動手?！?br/>
    “你……”梁士詒有點氣急敗壞，這些天他可是刷掉了上百號人，中途沒少碰見胡攪蠻纏的主，但像這位這樣，擺明說動手的還真不多見，他連連跺腳，“當真是斯文掃地，虧你還口口聲聲說是秀才出身?！?br/>
    “你是翰林不假，可你這番氣急敗壞的模樣，也算得上斯文掃地吧？”

    梁士詒大怒，環(huán)顧左右，喝道：“將這個搗『亂』的家伙給我叉出去。”

    眾人正待動手，忽然后面?zhèn)鱽硪粋€聲音，“慢著。”趙衡邊走邊問，“怎么回事？”

    梁士詒氣哼哼說道：“此人來這里搗『亂』，按規(guī)定要在招兵臺掛號，他沒有報，直接闖到營地來了；明明只是個戈什哈，卻非要冒充秀才來應(yīng)聘文案……這些我都忍了，還給了他當場考校的機會，可他各方面身體條件明明不符合，體力也差，卻硬要強詞奪理，真是氣死我了?！?br/>
    “你是來投軍的？”趙衡大踏步走了過來，上下打量對方，隱隱約約想到是誰，一下子又抓不住重點，問道，“你有什么說法？”

    來人火氣更大，居然道：“你們純粹掛羊頭賣狗肉，招牌寫著斷文識字、有功名在身優(yōu)先，我來了又不認。明著說營里都必須符合標準，但這位大人自己先做不到……”

    還似乎第一次有人質(zhì)疑梁士詒的合法『性』，趙衡皺了下眉頭：“你既然自稱當過兵，就應(yīng)該知道軍隊有軍隊的規(guī)矩，講究令行禁止，你這樣大聲嚷嚷，像來誠心投軍的樣子么？”

    “我當然是誠心來的。不然，我現(xiàn)就當著武衛(wèi)前軍巡警營傳令兵，吃飽了沒事干才來這里搗『亂』?！?br/>
    “招兵的告示看明白了么？”

    “看明白了。但剛才梁大人說的我就是不服，純粹污蔑。”

    趙衡笑了：“梁大人說的并不是沒道理，你既然說是秀才，為何會去當戈什哈？還有，既然你有功名在身，證明呢？怎么不拿出來？”

    來人語塞，一時答不上來。

    “還有，你明明已在武衛(wèi)前軍效力，為什么又跑到我這中軍先鋒隊來？”

    對方臉『色』變了又變，居然有些期期艾艾，倒像是有什么難言之隱無法出口。

    趙衡見狀，更覺奇怪，追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趙衡不問還好，一問之下，差點沒驚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