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Chapter16

    珠娘是被冷醒的。

    她想，可能是因為醒來以后不夠清醒，才被掛在腦袋上方，正瞅著自己的大臉嚇了一跳。

    “啊?。。?！”

    “叫什么？！起來！”眼前人用折扇敲了敲她額頭，不耐煩地直起了半俯臥在珠娘上方的身子，“刷”一下打來扇子，顯然也是被珠娘嚇到了。

    珠娘跌跌撞撞從床上下來，跪在了公子面前。

    “砰！”腦袋又磕在了地上。

    一把扇子伸進(jìn)了她的腦袋和地板之間：“小心點，磕壞了就不好了?！?br/>
    珠娘心里有點暖和，跟著扇子被挑著下巴抬起了臉。

    扇子的主人挑著下巴把人仔仔細(xì)細(xì)看了看，接著說道：“磕壞了就不值錢了，你可是我一斛珠買來的。”

    珠娘：“？？”

    珠娘：“??！”

    看著珠娘臉上毫不掩飾的兩個感嘆號，公子笑了笑，移開扇子改用自己的兩根手指頭捏住了珠娘的臉，珠娘被公子冰涼的手指尖捏得有點痛，往后退了退腳后跟，公子終于收回了指頭，指著房間里的銅鏡說：“太白了，眉毛也太淡了……該畫個飛霞妝，去，畫個妝給我看看?！?br/>
    珠娘知道公子說的是自己的容貌，從穿越來這個朝代，她一直對自己的這副容貌很有自信，精致漂亮，嘴角一顆美人痣更是把這種美麗襯托的近乎妖嬈。

    現(xiàn)下聽這男人把自己的容貌挑剔得如此不屑，心里頭感覺微妙。

    珠娘隨著公子的目光看過去，才發(fā)現(xiàn)精致華美的銅鏡前擺滿了的梳妝用的用品，大大小小的香盒，各色唇紙，螺黛，金銀首飾不一而足，金光閃閃，珠娘想，要是把這些全帶上，還不把路人的眼睛給閃出淚花來。

    可公子命令在這兒，現(xiàn)下人正坐在床沿邊好整以暇玩扇子，她也不敢說不。

    那就畫吧！

    半個時辰后。

    “還沒好？”不耐煩的聲音。

    “沒呢，公子?！币?guī)規(guī)矩矩的回答聲。

    公子舉步往門外走，看樣子是等不了去放風(fēng)了。

    一個時辰后，珠娘終于放下了沾著金粉的眉筆。

    滿意地對著清晰度不太高的菱花鏡理了理自己壓成一朵花苞狀的頭發(fā)。突然聽得身后一陣咆哮。

    “?。。。⊙职。。。?！”

    “砰！”盆子倒扣在地上的聲音伴隨著水傾盆而出的聲響。

    珠娘拍著被嚇得一顫一顫的小心肝轉(zhuǎn)頭，就見侍女飛揚而去的粉色裙角，和滿地的水，一個銅盆倒扣在地上還在發(fā)出陣陣轟鳴的慘狀。

    一雙繡著云紋的雪白靴子出現(xiàn)在門邊，就這么抬在半空中不動，片刻后又猶豫著縮了回去。

    “出來?！?br/>
    “是！公子?！?br/>
    珠娘扶著搖搖欲墜不甚牢靠的花苞頭，小心翼翼避開滿地的水出了門。

    門外，是用扇子打著手心的公子和……早上接受了命令要在招搖的紅綢子上寫“恭賀石府大喜”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手上拿著畫板支架畫紙啥的，看樣子是個畫師沒錯了。

    二人見了珠娘，一陣寂靜。

    好一會兒，中年男子才忐忑地開了口：“公子……這畫像，還畫不畫了？”

    畫像？難道這人是領(lǐng)來給自己畫畫的？

    公子看著珠娘笑了笑：“你先下去吧，先忙其他的事?！?br/>
    畫師領(lǐng)了命就一溜煙跑了。

    空氣又是一陣詭異的寂靜，只聽得見公子用扇面打在手心上的輕響。

    珠娘偷偷動了動酸疼的腳后跟，想起來剛才公子奇怪的笑臉，雖然這個人的笑意好像從來都是不達(dá)眼底的，笑意就和渾身上下的慵懶和不耐煩一樣是敷衍了事，可現(xiàn)在怎么感覺連嘴角以上都沒達(dá)到？

    還有就是……他好像特別喜歡思考。

    隨時隨地都能思考。

    好累啊……

    “除了畫面不會，還有其他的不會嗎？”

    珠娘抬頭，一臉懵逼。

    “好吧，那換個問法。你會什么？琴棋書畫？詩詞歌賦？還是煮酒烹茶？”

    珠娘不自在地搓了搓腳跟：“呃……好像都不會……”這種被班主任當(dāng)堂提問的感覺是怎么回事？

    “都不會？！”

    聲音的主人聽起來快要炸了。

    “你如今都是十三四歲的姑娘家了！你告訴我這些你都不會？?。　?br/>
    珠娘不敢回話，搓著腳尖腹誹：到底是誰規(guī)定的十三四歲就必須會這些？她在二十一世紀(jì)都快奔三了也是啥都不會?。砍恕?br/>
    “啊！我想起來了！我會做飯！”

    公子看著這一臉誠懇認(rèn)真又帶著興奮的女孩，無力地?fù)巫×嗽洁u越緊的眉頭：“做飯？！”

    石七公子現(xiàn)在是懊惱到恨不得把人打包塞回去了，他花了一斛珠買來的人竟然除了做飯什么都不會？！開什么玩笑！他現(xiàn)在可是個窮人??！

    好吧……至少臉是長的不錯的。

    “把你這亂七八糟的臉給我洗干凈了！回洛陽后給我跟著青芮好好學(xué)學(xué)！什么時候?qū)W會畫面了什么時候出來！進(jìn)去！”

    石七公子一撩衣袍轉(zhuǎn)身就走。

    留下珠娘一人獨自神傷。

    ……啊喂？你說清楚?。渴裁唇衼y七八糟的臉？

    當(dāng)天下午，一伙人就收拾著去了洛陽，打頭的是兩個小廝撐桿舉著的紅綢子，上面龍飛鳳舞寫著“恭賀石府大喜”六個大字。

    本來這隊伍就很招搖了，現(xiàn)在舉了這么個旗子，真是讓全城都為止側(cè)目了。

    珠娘像個霜打的茄子一樣坐在車廂里，不理會嘰嘰喳喳的六娘。她想著回到洛陽后就要每天拿自己的臉畫畫，就覺得沒精神。

    后來她從教習(xí)姑姑口中得知，在這個時代，女子十三四歲已經(jīng)是需要訂親的年紀(jì)了，定了親，馬上就該出閣嫁人了，所以這個年紀(jì)的女孩對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甚至于煮酒烹茶這樣的技藝都是爛熟于心了，像珠娘這種年紀(jì)還什么都不會的姑娘家真的是……很少見了……

    “誰說的，那是公子見得少！我們家那邊就不是這樣的，像我這樣的可多得呢！”

    教習(xí)姑姑聽罷，只是充滿憐愛地摸了摸珠娘的頭：“可憐的孩子?！蹦菢幼泳拖袼K于脫離苦海被觀世音菩薩拯救了一樣。

    珠娘無力……

    三天后，在教習(xí)姑姑的一對一精英級別授課下，珠娘終于能給自己化一個稍微不太嚇人的妝容了。

    教習(xí)姑姑對著珠娘的妝容指指點點，一番挑剔，勉為其難地表示她過關(guān)了。

    珠娘被放出了門，小跑著去找據(jù)說是在另外一個院子住的六娘，好不容易找了過去，卻被告知六娘因伺候花草的手藝出色，被送去伺候老夫人了。

    老夫人不住石府，去了普渡寺修行，故而六娘是被送上山了。

    六娘就這么離開了，現(xiàn)在珠娘在這偌大的石府沒有一個可以說心事的人，心里難受得很，又想起來自己和啊娘，珠兒的分離，也是這么突然。

    珠娘心里恍然。

    過客匆匆，不管愿意不愿意，我們都不知道眼前人會什么時候離開自己，又會在什么時候再重逢，也許就在明天，也許……就會成為永遠(yuǎn)的過客。

    這種無力感在珠娘穿越來這個朝代時就一直伴隨著她，但是她后來有了娘親，有了珠兒，這種隨著身份而來的陌生親情曾經(jīng)讓珠娘漸漸有了踩到地上的感覺，可在她被人販子綁住后，這種不可抵制不可逃脫的無力感又讓她深深陷了進(jìn)去，在與六娘的相處相知中，珠娘感覺這種無力感慢慢被兩個女孩子的相互依偎逼退，可現(xiàn)在，六娘也和娘親，珠兒一般，突然而來，在給予她一段勇氣和溫暖后，又突然消失了。

    珠娘心里難受，就像一片慢慢被雨水滋潤的干裂土地在雨走風(fēng)停后，開始了新一次的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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