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燈光真美啊，霓虹幻彩，點綴得所有的街道、樓宇、高架橋……仿佛都有了靈魂，再映著天上柔和的月光，顯得城市的夜是那般的閃耀，好像星星都從天上來到了城市游玩。

    可是，此刻唐青悠眼前所有星星般閃耀的場景都是糊的，她擦完淚，眼眶里又會即刻自行填滿，淚腺這一夜的工作強度達到了此生的巔峰。

    赤著腳走在大街上，不時踩到割腳的沙礫，腳底板辣疼辣疼的。可是此刻這一點疼痛對她而言已經(jīng)不算什么。除了眼下這樣漫無目的地走下去，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還能怎么辦。

    從來不曾設(shè)想的遭遇，與失去控制、不可預知的未來，像兩座大山壓在心口，壓得她喘不過氣，壓得她無法思維。

    或許可以到湖邊去，縱身一躍，一了百了。

    湖邊，還有小半個城的距離。

    這個季節(jié)，湖水也不冷。自己最近又瘦了不少，應該會很容易就沉下去吧？

    她一邊想一邊走，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的路，從雙腿蔓延到全身，都已麻木了，淚痕也已風干。看著已經(jīng)蒙蒙亮的天際，湖畔還有好幾里路的距離。

    萬念俱灰的晨光中，一輛計程車停在了她身旁，司機探出頭來喊了一聲：“唐小姐？”

    唐青悠微微一愣，不明白這司機怎么知道她姓唐，對上眼也沒認出個熟悉度來。心里莫名有點害怕，下意識地往人行道又退了一步。

    “唐小姐你不記得我了吧？以前經(jīng)常給你送外賣的小秦！你家地址我都還記得?！彼緳C說著報上了她的住址，絲毫不差。

    唐青悠上前幾步，仔細打量了他一眼，終于想起來春節(jié)前最后那頓外賣，便是這位有點話嘮的小哥送的，當時他便說自己要轉(zhuǎn)行開出租了。

    唐青悠抽了口氣，努力維持正常的聲調(diào)跟對方說：“謝謝你，我沒帶手機也沒帶錢包，可能沒辦法付車費。”

    “沒關(guān)系唐小姐，出門在外誰沒點難處呢？以前您也經(jīng)常關(guān)照我工作呀，今天就當我謝謝你，順路捎一程！不打表了，我給您送回家去！上車吧！”

    “不過我現(xiàn)在……我要去……朋友家?！碧魄嘤浦е嵛岚胩欤R時給自己找了個去處。卻又說不出具體地址。眼下她能去哪兒呢？大半夜的，去找明嵐？薇薇？還是哪個同事？正在糾結(jié)中，小秦司機又催了：“先上車吧！地址您好好想想，不急，我慢慢開。您先說個方向也行，我邊開著您邊想想具體地址。”

    唐青悠上了車，說完湖畔，有點出神地補了句：“湖畔東，帝景花園?！?br/>
    小秦看了眼后視鏡，道：“您要是累了，就瞇一會兒！到了我叫您！”他開車在路上便遠遠看到了唐青悠光著腳走來，披著發(fā)、臉色煞白，若不是認出人來，他得以為自己撞鬼了。作為漂在城市里的一員，他努力地設(shè)想一個單身的年輕女子，在這個時間這樣落魄地走在街上，會是因為什么事。以他有限的人生閱歷和想象空間，他只能判斷出眼前這位小姐姐要么失戀、要么失業(yè)了，于是便停了車，日行一善。

    唐青悠搖了搖頭：“一會兒就到了，不用?！?br/>
    小秦察言觀色，先是樂呵呵問了句：“唐小姐，您年紀應該比我稍大一點點，我叫您唐姐可以嗎？”

    唐青悠點了下頭：“當然可以。”

    路上，小秦司機繼續(xù)他的話嘮風格，分享起自己的人生經(jīng)歷來了：“咱們來城里打工，其實也就是來流浪的，沒有自己的房子，甚至沒有親人在身邊。全年為了省錢考駕照，我經(jīng)常一天只吃一頓飯，餓瘦了幾十斤，過年回家我媽哭的呀，搞得好像我受了多大罪似的，其實有啥呀，不就是餓一兩個月嘛，最后我省足了錢考了錢考了駕照成功轉(zhuǎn)了行，您看多好？現(xiàn)在我也是有技術(shù)的人了！說真的，唐姐，我特別羨慕您這種文化人，懂的那么多，動動筆桿子敲敲電腦就能掙我們好幾倍的收入，可惜我小時候沒好好讀書，現(xiàn)在也來不及了，我經(jīng)常會想，如果有下輩子，我一定好好讀書，要當高考狀元，要到大企業(yè)工作。唐姐？”

    唐青悠唔了一聲，說：“你很努力。努力了，就一定會有收獲的，你的生活也會越過越好的。”

    “承您吉言！”小秦的嗓音挺亮的，聽上去總有點高興的感覺，“我記得好幾次給您送餐都看到您在加班弄文件，您也很努力，您也一定會越過越好的！”

    “也承您吉言?！碧魄嘤朴悬c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

    小秦察言觀色，試圖繼續(xù)普度唐青悠：“您這種坐辦公室的，應該也有很多我們不懂的麻煩事吧？不過也還好，不用風吹日曬，吃的苦最多不就是失個戀、失個業(yè)什么的，人生那么長，您的起點比我們這些沒文化的高那么多，自然沒有什么過不去的，您說對不對？”

    唐青悠聽到這里，終于意識到，這位小司機是在勸慰自己。她沒想到，自己人生最痛苦的時刻，所接收到的善意與溫暖，竟然是來自一個不過數(shù)面之緣的陌生人。她沒辦法跟對方訴說自己的苦難與執(zhí)著，因為那本是這個大家都在爭相走捷徑的時代里，絕大部分人都無法理解的世界。她想了想，努力擠出一個其實并不好看的微笑，真誠地對小秦說：“謝謝你，小秦師傅。希望我的未來跟你的一樣，越過越好。”

    “那是必須的！”小秦臉上揚起得意的笑容，“您看您那么努力，跟我這種拼搏的底層人士一樣樣的。咱們是一類人！當然會有一樣好的將來！”

    聽到小秦將她歸為一類人，唐青悠身上禁不住顫了一下，她很努力才維持住自己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狀態(tài)，點頭嗯了一聲，一顆淚珠又啪地自己掉了下來。

    小秦看她情緒不太穩(wěn)定，也收住了話題，問了幾句路線對不對的閑話，很快將唐青悠送到了目的地。

    唐青悠終于回了湖畔東的帝景花園，卻是在這樣的情境下。

    小秦熱情地擺擺手，示意她趕緊進小區(qū)，哼起小調(diào)掉頭離去。唐青悠看著計程車漸行漸遠直至消失無蹤，眼前始終映著小秦熱情的笑顏，耳邊不斷回響著他不著邊際的規(guī)勸，來自陌生人的些許溫暖給了她留在人間的最后一點勇氣。終于，她在心底里悄悄地拿起又放下了去湖邊的打算。

    她跟物業(yè)還算熟臉，登記之后便獲批上樓了，到了門口，她惴惴不安地嘗試著在門前伸出自己的手掌，心里翻滾著無數(shù)種設(shè)想。

    一陣藍光之后，滴的一聲，掌紋識別通過，門開了。

    終于回了熟悉的“家”，她一顆心落了回去。這個她名義上有一半產(chǎn)權(quán)，卻讓她成為了金絲雀的桎梏，在這一刻，變成了她的避風港。

    她直奔浴室泡了一個澡，靠在浴缸上竟睡著了。

    她做了一個輕淺的夢，亦幻亦真。夢里的她還是那個傻乎乎的女大學生，涂屹然還沒有那么忙，偶爾會到校園接她出來約會，他們經(jīng)過的一路，會收到幾乎所有校友的注目禮。

    唐青悠埋怨地說：“都怪你，太扎眼了。搞得跟明星似的。”

    “你才是這個校園里的明星??！”涂屹然長臂一圈，摟住她的肩，低頭淺笑，“話劇女王！”

    唐青悠嘟了嘟嘴：“以后你還是不要來了。老是被人調(diào)侃傍大款，我真有點煩。”

    “我不來，咱們還怎么約會？”

    “那就不約了唄?！碧魄嘤瀑€氣道。

    涂屹然刮了下她的鼻子，端起前輩的架子說：“你別太在意別人的口舌。與其花時間糾纏這些，倒不如，去做點有實際意義的事情?！?br/>
    唐青悠倒是個善聽規(guī)勸的，立刻問道：“比如呢？”

    “比如，打個工實個習？”

    唐青悠滿眼狐疑地瞪著他。

    涂屹然笑道：“好了，不是跟你說過了嗎？博屹旗下新成立一家文化公司，專門為你而設(shè)，怎么樣？我找個人帶你，你先學著，以后……以后的事再說?！?br/>
    “你能找個大帥哥帶我嗎？”

    “當然沒問題?！?br/>
    “咦？你不吃醋？”

    “笑話，我是誰，涂屹然！誰能撬我的墻角？”涂屹然不以為意地回答，末了，又笑瞇瞇補了一句：“除非是你主動。你不會想紅杏出墻給我頂綠帽子戴吧？”

    “那就要看對方是不是比你帥了。”

    ……

    醒來的時候，唐青悠的兩頰幾乎動不了了，滿滿都是淚痕風干的僵硬感。她使勁潑了兩把水，才讓自己回到了塵世。

    她在屋里一圈又一圈地走來走去，不知不覺走到了保險箱前。

    輸入密碼，打開保險箱，唐青悠漫無目的地翻了一遍。里面躺著半箱子股權(quán)文件，幾件古董首飾，兩把銀行保險箱鑰匙，還有幾沓現(xiàn)金……看到現(xiàn)金她嘆了一口氣，碎碎念了句“剛剛應該叫小秦等一下的?！彼貋聿涣晳T接受別人的好處，欠人的總想當下馬上還了，以至于有時候讓人覺得她分分鐘要跟人一刀兩斷，這也是她身邊沒留下多少朋友的一大內(nèi)因。

    再往里翻，竟然翻出了她訂的那兩張拜羅伊特藝術(shù)節(jié)歌劇門票，門票是實名制，上面赫然打著她和涂屹然的名字。

    她想了想，將自己那張門票抽了出來?！呀?jīng)不知道能否看成這場歌劇。哪怕，留個念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