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門注意到王鐵匠詢問的目光，馮恩立刻答他：

    “一個(gè)人，輕裝?！?br/>
    他沉吟片刻，“接進(jìn)來？但現(xiàn)在還沒到鋪?zhàn)娱_門的時(shí)候吧――”

    咚、咚。

    又是兩聲敲門，這回更為用力。

    “開門?！蓖蹊F匠搖了搖手。

    馮恩隨即跑向門口，將門拉開：

    “歡迎光臨，客人。請問有何――”

    “鐵匠在么？”

    聽見這聲話音，他不聲不響地掃了眼來人的模樣：

    只見黑色方冠蓋著梳得一絲不茍的頭發(fā)，細(xì)眉下一雙小眼微微瞇起，和稍稍抬起的嘴角構(gòu)成了恰到好處的微笑；整張臉也白凈，看著文質(zhì)彬彬――

    本該如此，馮恩卻覺得有些不適。不過他也沒表現(xiàn)出來，回答的話音不卑不亢：

    “在，不過本鋪還沒到開門的時(shí)辰。”

    “我有急事?！?br/>
    聽見這話的馮恩看著那人仍然笑著，不禁想開口回絕，耳邊卻響起王澄的聲音：

    “帶客人進(jìn)來吧。”

    雖說有些不情愿，他也還是照做了。進(jìn)到院里，他看見打鐵爐里的火已被生起，燃燒的木柴發(fā)出噼啪聲響；而王澄站在旁邊、脫了背心，顯露出依然健壯的身軀。

    “老先生您好，在下姓付、名前。途經(jīng)此地，聽聞您手藝名滿筑城，特地從北邊趕來拜托您幫在下一個(gè)小忙?！?br/>
    他走到爐邊，從懷中掏出個(gè)布囊――攤開的藍(lán)布中央躺著根鐵針。長約一尺，中部粗大；不像是用來縫衣服的，卻像是件拿在手里的武器

    付前微笑著看向王鐵匠：

    “在下要拜托您打的便是這么個(gè)小玩意。”

    “好一個(gè)小玩意，這針是靈器吧?！?br/>
    瞥了一眼鐵針，王澄淡淡作答、而后聽著付前繼續(xù)說道：

    “聽說您是從京城來的，那您自然有辦法弄好這么一根小小的鐵針?！?br/>
    “老夫是在那地方干過幾年粗活。”老人笑著搖頭，“可現(xiàn)在不干了?！?br/>
    “三百兩銀子，”付前從兜里拿出一張銀票，“幫在下給這根鐵針注靈。如何――”

    “不好意思，這位客人?！?br/>
    馮恩終于忍不住開口打斷他的話音：

    “我們不差這些錢?！?br/>
    說完，他看見付前的目光移到了自己身上――那雙眼睛還是在笑，可目光里讓他厭惡的部分也越發(fā)明顯。

    那是一種蔑視，馮恩看了出來。

    “小伙子，有點(diǎn)意思?！?br/>
    付前丟下一句話，回頭看向王澄：“敢問他是您的……？”

    “一個(gè)不成器的小子而已，別把他當(dāng)回事。”王鐵匠擺了擺手，“不過他說的倒也是實(shí)話，最近幾個(gè)月來筑城的人多，鋪?zhàn)由庖埠?，您這件物事大可去拜托比老夫更強(qiáng)的工匠處理?！?br/>
    “哈，先不管別人怎么樣。要是不缺錢，敢問您缺什么？”付前走近一步。

    “老夫缺閑，缺個(gè)不用干活的日子?！?br/>
    “可據(jù)在下所知，只有死人才不用干活?！?br/>
    隨著這句話被他從口中說出，一具灰色的人影顯現(xiàn)在他的身前：

    通體灰色、身軀瘦削，大腿如針一樣扎在地上，兩只手臂也如枯草一般纖細(xì)；唯獨(dú)臉上的兩只眼睛碩大，黑得像無底深潭。

    看到這，馮恩愣了一下――這無疑是意靈！

    “在這大明，匠人也總比同境界的馭靈者要低上一等。律法里也有著對馭靈者的優(yōu)待，您是知道的吧，王老先生？”

    付前開口的同時(shí)，他的意靈伸手探進(jìn)爐膛，掏出根燃到半截的劈柴：

    啪！

    木柴被那靈輕輕松松地折了個(gè)兩斷。

    院里瞬間沉默，直至響起“呼”的一聲――

    說時(shí)遲那時(shí)快，馮恩已經(jīng)在沉默間抄起王鐵匠放在一邊的夾鉗揮向付前，卻在出手前的剎那被王澄抓?。?br/>
    “打水去。

    馮恩不答，王澄也沒松手：

    “去城外南河石橋下打水，要給這針洗靈?！?br/>
    聽著老人的話，馮恩握住夾鉗的手又用力了些，但最終還是松了開來。

    “好，那我出門了?！?br/>
    一路快步，不到半刻時(shí)間他便出了城門。這段時(shí)間里他一直低著頭，緊皺的眉頭未曾放松。

    那名叫付前的人，是他能看見靈以來在這世上見到的第二個(gè)馭靈者。

    王澄對他說過，這世上萬物皆有“靈”在，常人亦然。而靈本身由于無處不在，反而微妙難尋，所以只有少數(shù)人能找到并喚出自己心中的靈，以意馭之。

    此種靈因此被成為意靈，而有能力控制自己意靈的人也相應(yīng)被叫作馭靈者。

    馭靈者在大明有著較高的社會地位，甚至說本來就有地位的人也都會努力去修行馭靈。也無怪乎那名叫付前的家伙會這么囂張了。

    “可胖老頭也是馭靈者，為什么就要答應(yīng)他？”

    想?yún)s終究想不通，馮恩狠狠地踢了腳路邊石子，從被曝曬的夯土大道踏入了林間的山路。而后走出樹林、水聲嘩嘩，眼前正是城外南河中游的石橋之下――他打水的地方。

    踏進(jìn)河里，清涼的氣息撲面而來。馮恩屈膝、沉肩，清澈迅疾的河水隨即灌入兩個(gè)大木桶中。

    河水即使在這炎熱的夏日也意外地涼爽、清冽，馮恩知道原因：在他能看到王鐵匠的黃離之后，他也得以看到這處石橋的橋墩和河水中流淌的光芒。

    這也是靈。

    不過當(dāng)他把手伸進(jìn)河里，那些靈光也依舊避開了他。

    “哎，”馮恩看了眼即將灌滿的水桶、慌忙起身，“打多了，不過應(yīng)該沒事……”

    踏上河岸，他舒了口氣，抬腳向前――

    “呼、呼……”

    誰？

    他回頭，四周空曠無人。

    可明明有聲音……

    他放下挑子、定睛觀瞧，卻只是看著河毫無異常地流著。

    “沒什么奇怪，可是聲音――”

    自言自語的他忽然一愣。

    嘩啦！

    回頭的他撞上了一束目光：就在離他百尺之處的河岸邊，自一雙深黑眸子里傳來的目光。

    馮恩愣住。

    雖然相隔百尺，其中寒冷的絕望卻毫無保留地被馮恩收入眼中。

    那來自一個(gè)女孩。

    一個(gè)在這瞬間落入水中的女孩。

    愣神不到剎那，馮恩便扔了木桶、連鞋都沒脫就沖進(jìn)了河里。

    水速湍急，馮恩奮力游著，沒在岸上脫的草鞋不到片刻便被他蹬掉；他自己的心跳聲順著河水流到了耳朵里，聽上去也是越來越急――

    因?yàn)樗?，這條河向下不到五百尺便是一處瀑布。

    “都追到這里了，可別先掉下去！”

    懷著這不知因何而起的執(zhí)念，他的動(dòng)作卻漸漸慢了下來：四肢酸麻，胸口也似火燒一般的灼痛終于逼得馮恩停下。

    但當(dāng)他抬頭回到河面上方、轉(zhuǎn)頭看時(shí)，瀑布的邊緣已經(jīng)進(jìn)入了視野。

    急忙一個(gè)猛子扎回水里，緊閉雙眼的他飛速游動(dòng)。肌肉似乎不再酸麻，胸口也沒有再痛。然而眼前黑暗，周身冰涼，氣泡的雜音充斥雙耳――

    “她和我沒有關(guān)系，為了救她卻弄到現(xiàn)在這地步?！?br/>
    他想著，牙關(guān)卻不禁咬緊：

    “但是都游到這里了，剛才也聽到了聲音。而且她……她看到了我，我也看見了她?！?br/>
    馮恩再度探頭回到水面，深吸一口氣后再度潛入水中。

    “還是想救……可我已經(jīng)聽不見她的聲音了！”

    心急變作不甘，不甘變作氣惱，氣惱變作憤怒――而這份憤怒，竟又讓馮恩回到了冷靜。

    大街上那么熱鬧，自己也能在三丈之外聽到骰盅里骰子摩擦內(nèi)面的聲音，聽得出落在桌上的那面是刻的幾點(diǎn)。

    既然當(dāng)時(shí)能夠做到，那現(xiàn)在也能做到；只要用同樣的方法就行了：

    重重吐出一口氣，馮恩劃水的速度卻沒有漸慢、甚至越來越快。

    氣泡聲，自己的心跳，風(fēng)吹上河面。

    這些都是雜音，都是自己不用去聽的聲音。

    自己在賭坊外的時(shí)候，李爺?shù)脑捯?、賭客的私語自己也會聽到，但也會讓它們在聽覺中“消失”――

    只要能消除這些聲音，就有辦法聽到……聽到她的聲音。

    只要聽到她的聲音――

    撲通、撲通……

    心跳！

    馮恩的四肢瞬間再度加速、向著聲源處急速游去，用力伸手向下一抓――

    紗衣的質(zhì)感，冰冷而柔軟的肉體，以及隨著心跳產(chǎn)生的律動(dòng)。

    “呼啊……總算是抓住你了！”

    緊抓溺水者手臂的馮恩伸頭探出水面，剛放松的心情突然再次緊繃：眼前不到十尺便是瀑布！

    湍急的水流已經(jīng)不允許他游走，最近的一處河岸離他也有至少一丈距離。

    同時(shí)他清楚地看見，自己離瀑布的距離只剩八尺――

    六尺――

    三尺――

    這時(shí)馮恩又扎進(jìn)水里：

    “這里，聲音不一樣！”

    他的手如閃電一般劈向河床，一叢粗壯的水草就這樣被他牢牢抓住。

    于是他背著溺水的女孩、手腳并用地插入河底，一步步地靠近岸邊，總算帶著她遠(yuǎn)離了瀑布的危險(xiǎn)、回到了安全的陸地上。

    剛一上岸，馮恩急忙托起少女的頭顱、拉開她發(fā)白的雙唇向她嘴里吹氣。五六次之后，他閉眼聽了聽少女的心跳，隨即扯開她的衣領(lǐng)、解開她腰間的布帶，兩手交疊并按上她的胸口、如此往復(fù)――

    “咳咳、咳……”

    聽見河邊的呼吸聲終于多了一個(gè)，馮恩這才終于拿開了放在女孩胸口上的雙手。

    “幸虧沒忘?！?br/>
    他如此想著，坐在少女身邊。在看著她眉皺眉舒的時(shí)候，馮恩也默默觀察起她的外貌來：

    方臉盤，尖下巴。

    秀發(fā)長至腰際，顏色細(xì)看上去卻稍有些黃，像是營養(yǎng)不良。

    眉粗、鼻高、唇薄……并不算漂亮。

    臉往下，濕透的青衣勾勒出清瘦的身軀、稍粗的小腿――好吧，也不是什么特別棒的身材。

    不過，馮恩還是注意到了她如玉般透亮的肌膚，以及那雙光著的腳丫：白凈嬌小、算是可愛。

    而后，他在少女身體上游移許久的目光終于還是回到了她的臉。

    他看著她醒來、注視著她慢慢睜開的雙眼：

    深黑的瞳、棕色的眸以及外面一圈晶瑩無暇的眼白，就像是鑲在玉璧里的瑪瑙。

    少女低頭看到自己松開的衣領(lǐng)和濕衣下的身軀，立刻抿起嘴唇。馮恩聽得見她剛剛穩(wěn)定下來的呼吸有些要亂起來的跡象，心跳也越來越快。

    “在下只是為了救助姑娘、無意冒犯、還望姑娘莫怪?！?br/>
    他很快注意到自己過快的語速，急忙控制它慢下來：“姑娘……你現(xiàn)在――”

    可他沒說完少女便一言不發(fā)地站起，連忙跟著站起來的馮恩疑惑地愣神，卻在這時(shí)候注意到她赤腳下有兩團(tuán)柔光、色白如玉。

    “……是靈！”

    既然對方踏靈而行，便毫無疑問是馭靈者……那自己沒說的話也不如不說：

    畢竟落水后不會游泳、差點(diǎn)溺死的馭靈者也是馭靈者；就算自己救了她，也是比她要低上一等。

    但是她――

    “姑娘留步！”

    他話音方落，少女立刻停下，回頭。

    “你方才落河、氣息尚未穩(wěn)定，不妨稍事休息，離此地不遠(yuǎn)便是我家……要是你不介意，就去那兒歇息片刻，如何？”

    馮恩說完，看著那對瑪瑙般的瞳孔――

    里面滿是抗拒。

    他捏了捏拳頭，向她開口：

    “別逞強(qiáng)，這山里還是有些難以對付的毒蛇兇獸。至少也在這原地休息會兒吧――”

    正在繼續(xù)說話的時(shí)候，一陣莫名的虛弱感突如其來地襲上他的全身。

    猝不及防地向前跌下，馮恩急忙伸出雙手撐上地面才沒有趴個(gè)狗啃泥。

    “……為什么，你……”

    話音越來越小，身體也不受控制地越來越重，馮恩只能在漸漸狹窄的視野中看著少女一言不發(fā)地離開。

    他看著那矮矮的背影向前漸行漸遠(yuǎn)、從土路走進(jìn)林間，最終那身淡青也融入了深綠――而他的眼皮也終于在這時(shí)候完完全全地合上了。

    不知過了多久，馮恩才緩緩睜開眼――他依然躺在布滿卵石的河岸邊。

    “走了啊。”

    自語，起身，走向木桶，把水打滿，轉(zhuǎn)身走上來時(shí)的路，他一路默然。

    明日當(dāng)空，柴扉聲起。

    “水來了?！?br/>
    “好?！?br/>
    看見王澄提起錘子準(zhǔn)備打鐵，馮恩也沒再說話；看了眼空蕩蕩的石桌，也懶得去要自己剛才被王澄拿走的三吊錢，就直接走回了自己住的偏房。

    回到屋里的他往竹床上隨意一躺，似乎完全沒有力氣――雖然那少女離去時(shí)帶給他的虛弱感早已消失，也沒再出現(xiàn)。

    “那也是意靈的能力吧，讓她能離開我獨(dú)自走進(jìn)山林的力量?！?br/>
    捏起拳頭，馮恩又轉(zhuǎn)頭看往院子的方向。然而眼前總是似乎有著少女的容顏在若隱若現(xiàn)，前世的記憶也被他不由自主地想起。

    搖了搖頭，側(cè)身躺著的他低聲自語。

    “馭靈者……真的不一樣啊?！?br/>
    不一樣嗎？

    輕嘆一口氣，馮恩閉上眼――

    鐺！

    猛地一聲脆響，將他驚醒。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y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