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師，你看我說的……”

    “陛下，臣覺得這個方案會更好。”

    “陛下，您說的不錯，但是其中的漏洞依然很大，您看……”

    “陛下，臣認為您的這個政令，應該這樣修改……”

    “陛下……”

    ……

    朱常洵坐在椅子上，臉部的表情有些僵硬，目光略微有些呆滯。

    此時他的腦海之中，不斷回放著過去幾年間，那發(fā)生在這御書房之中的一幕幕。

    他說的話，提出的建議甚至下發(fā)的政令，不斷會被嚴晨昊所拒絕。

    他當然不會去想，嚴晨昊為官這么多年，對于朝廷天下的了解、事情利弊肯定比久居深宮的他懂許多，提出的方案自然比他的要好，也不會去想，其實他也是有一些提議被嚴晨昊給采納了的——人總是這樣，在某人令自己不爽的時候，就會間歇性地忘掉某些對方好的記憶，只留下壞的印象。

    現(xiàn)在的朱常洵，就是已經(jīng)鉆進牛角尖了，他只感覺自從嚴晨昊當上首輔之后，他的存在感是越來越低，許多的命令也被嚴晨昊駁回，而如今，嚴晨昊在民間的聲望，更是大漲到了極點——這正是他所渴望的。

    朱常洵的眼睛有些發(fā)紅。

    大治？什么樣的治理才算大治??！

    他又不是不知道如今大明的狀況，國庫充盈，百姓安定，大明已經(jīng)兩百多年了，還能夠出現(xiàn)這樣的盛況，已經(jīng)是難得。

    正當此時，正應該掃平四夷，既平定邊疆，又可以在史書上書寫下自己的名字，留給后人瞻仰！

    事實上，他一直都以為，嚴晨昊不會拒絕這個提議。畢竟他知道自己老師的理想，是要創(chuàng)造一個盛世，而所謂盛世，自然是文治與武功并重的！二者缺一不可！

    更何況自從上次加薪的政策頒布之后，嚴晨昊其實也有一段時間沒有大動作了，基本就是正常的處理政務、維持朝廷的穩(wěn)定、任用能吏等等，怎么看都是一副大局已定的樣子。

    所以之前，他連問都沒有問過嚴晨昊幾人的意見，直接便安排起了出征的將佐以及物資之事，便是因為在他的心里，嚴晨昊根本不會拒絕！

    唯一需要商榷的，可能就是出征的時間什么的，或者可能老師又慧眼發(fā)現(xiàn)了哪位將領(lǐng)，提拔他為大明開疆擴土。

    可沒想到的是，自己的老師對他說的話，卻是給了他當頭一棒——又是一如既往的，不行！

    如同之前，那無數(shù)次一樣，是那耳朵都已經(jīng)聽出了繭的“陛下，這不對，要改！”

    還說什么，現(xiàn)在不宜出兵，說這是空耗國庫……

    我父親那時候，局勢還不如現(xiàn)在，天下動蕩，國庫空虛，可是不也一樣打完了三大征嗎？

    難道我如此勤政，還不如我那不上朝的父親？

    要修北地水利工程，你前幾年為什么不修，偏偏等到現(xiàn)在，朕想要出兵的時候，拿這個來阻攔朕！

    朱常洵本來平靜的內(nèi)心泛起了怒火，理想與現(xiàn)實的反差令他很是難受，而這巧合，更是令他感受到，自己好似被針對了一般。

    抬眼向前方望去，嚴晨昊依然保持著那個行禮的姿勢，等待著他的答復。

    這樣的情景，在這個御書房里，已經(jīng)發(fā)生過太多太多次，而每一次，隨著嚴晨昊那一句好似宣布勝利一般的“請陛下三思”，他也總是揮揮手，說道：

    “便依吾師之言?！?br/>
    但是這一次卻與以往不同。再次看到這熟悉的一幕，朱常洵只感覺一股熱血，從心口涌向頭腦，過去積累的，那被“忽視”的不滿在此刻爆發(fā)，此時他已經(jīng)不想再去管什么水利和北征到底哪個更有利，他的腦海里只有一句話——

    我才是皇帝，禮樂征伐，當自天子出！

    “如今國庫充盈，天下已然繁花似錦，可媲美太祖太宗之世，何來不夠之說？”

    他猛得站起身，厲聲開口，這是他第一次這么跟自己的老師說話：

    “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攔，朕要出兵北地，是為了大明天下，是為了百姓，難道是為了自己的私心？”

    嚴晨昊顯然對于他的反應有些吃驚，他滿以為自己的弟子會如同往昔一樣贊成自己的話語，么想到卻是這樣的反應。

    他的態(tài)度更加恭敬，身體也是再度拜倒，他以為是朱常洵沒有理解自己的意思，于是解釋道：

    “陛下，您誤會了，臣絕無此意。”

    “正是因為陛下與臣，都是為了大明的天下，臣才要阻攔陛下，不使陛下釀成大錯?！?br/>
    “試問陛下可有想過，茫茫大漠，萬里草原，若是瓦剌自知不敵，遠遁而去，我等該當如何？若是不戰(zhàn)而退，則浪費這出兵的餉銀；若是繼續(xù)征戰(zhàn)，十余萬大軍北征大漠，勝負先不論，每日的消耗將是一個極其巨大的數(shù)字！國庫耗盡，都未必可見成效！”

    “如今天下局勢才剛有好轉(zhuǎn)，一旦如此施為，很有可能令大好局面一朝傾覆，到那時才是后悔莫及！”

    “陛下出兵之議，臣實在覺得不妥當，還請陛下三思。”

    嚴晨昊再度對朱常洵表示了拒絕。

    他解釋得很詳細，然而很明顯，對面的皇帝并沒有聽進去，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被怒氣沖昏了頭腦，更何況他依然認為——萬歷國庫都已經(jīng)成那樣了，都能打三大征，為何輪到他就不可以了？

    區(qū)區(qū)草原，怎么可能攔得住我大明精兵？我的治下，可是一個不弱于洪武永樂的盛世！當年太祖和太宗，不就是深入大漠，征討敵寇嗎？

    可是，你為什么總是拒絕呢？

    到底是為什么？

    難道是，不想讓朕，插手兵權(quán)嗎？

    他突然停在了原地。

    皇帝那憤怒的模樣消失不見，轉(zhuǎn)而用雙手撐在桌子上，死死地盯著嚴晨昊的雙眼。

    他的聲音幽冷，冰寒刺骨，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嚴閣老……”

    “朕想問伱一個問題?！?br/>
    “這大明，到底是朕做主，還是……”

    “你這位內(nèi)閣首輔、吏部尚書、中極殿大學士、太師……”

    “做主呢？”

    感謝“書友20231101111934049”、“書友20231002015614458”的打賞，感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