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聚佶和劉鳳英扶著文氏慢慢坐下了。文氏道:“哼!我也是把兔子拴在樹上做窩——白操心。你別有事兒沒事兒都對鳳英大呼小叫的。夫妻之間和睦相處,這才是一家人最正經要做的事。丁大人派人來的事,我知道。是我不讓他們叫醒你的。你倒好,自己好酒好菜吃著,喝多了,讓人家背回家,自己吐得哪兒都是,辛苦我跟鳳英打掃了半夜。你可倒好,醒來后,不說感謝鳳英的話吧?還吆五喝六的,你這個狗臭脾氣不知道什么時候能改!你呀,豁唇騾子賣個驢價錢——吃虧就吃在嘴頭上了?!?br/>
文氏一手拄著拐杖,一手點著丁聚佶數(shù)落。丁聚佶低著頭,大氣不敢出,尷尬地撓著頭。劉鳳英這時輕輕拍著文氏的背,小聲道:“娘!這一段時間,聚佶的心思都在修堤上,王大人那么看重他,給了他那么重的任務,萬一辦不好,怎么向朝廷交差呢?況且今天是向河堤上運材料的日子,多了少了好了壞了,都不好說。所以,聚佶才這么著急。他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兒媳知道,娘更知道?!?br/>
聽到這里,文氏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縫,笑呵呵地拍著劉鳳英的手,滿意地說道:“你總是這么替他說話。我真不知是上輩子做了多少好事,才修來你這樣一個賢惠的兒媳婦。”文氏轉而對丁聚佶道:“你去忙你的吧,凡事都要小心。”
丁聚佶得了母親的話,趕緊離家朝河堤上走去。來到河堤上,倒是站滿了人,前期修堤要用的材料,都已經卸好了。
“聚佶老弟,你來了?”丁聚仁正在指揮著,看到丁聚佶小跑了過來,趕緊迎了上去,滿面春風,“怎么樣了?沒事吧?”
丁聚佶走到了近前,迫不及待地問道:“材料都拉齊了?”
“大家干勁很足,都拉齊了。”丁聚仁回頭看了看堆在兩邊的材料,然后走到不遠處的供桌,端起了一個杯子,又走到丁聚佶身邊,將杯子遞給了他?!斑@是祭河伯的酒,大家都喝了,這是你的。喝了吧,不喝不吉利?!?br/>
丁聚佶扭頭看看周圍干活的鄉(xiāng)親們,確實熱火朝天的,心里踏實了不少。他接過杯子,一飲而盡。然后把杯子又給了丁聚仁。丁聚仁一臉笑容,不曾留意,杯子差點掉在了地上。
“我去四處看看?!倍【圪Χ【廴收f了一句,扭頭就走了??吹蕉【圪サ谋秤埃【廴适箘牌沉怂谎?,狠狠咬了咬牙,然后無聲地“呸”了一下。
丁聚佶在河堤上轉了一圈,看看材料,看看修堤的進程,倒也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問題。他找到了謝田增,將謝田增拉到一邊,小聲問道:“發(fā)現(xiàn)什么異常了嗎?”
謝田增警覺地扭頭看看四周,然后小聲說道:“修堤上面,我確實一竅不通。不過,我倒是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可疑的,只是丁聚仁好像更加上心了。”
“材料運輸上有什么異常嗎?”丁聚佶也邊說邊若無其事地扭扭頭,用手按摩著脖頸,其實是在觀察周圍的情況。
“材料拉到河堤上,就直接卸了,也沒有發(fā)現(xiàn)啥與往常不一樣的???”謝田增眉頭微縮,仔細回憶著上午發(fā)生的事,“只是……”
丁聚佶忙問道:“只是什么?”
謝田增微笑道:“不信也罷。就是住在我家的豐兒的朋友云淇說,昨天你喝醉,那是丁聚仁故意安排的,目的就是今天運石料的時候,你不在場,他好做手腳。”
丁聚佶聽后,緊縮了眉頭,隨即笑道:“一個毛頭小子,知道什么。再說,你剛才不是也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異常嗎?”
“確實沒有?!?br/>
“那就行?!甭犃酥x田增的話,丁聚佶放心地長吐了一口氣,“你忙吧,我去其他地方看看。”
說完,丁聚佶往一邊走了。
修堤倒是在按部就班地進行,一帆風順,也沒有遇到什么事。雖然風平浪靜,丁聚佶凡事還是很小心,可依然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
謝田增又來丁聚佶家串門了。
“田增?”丁聚佶端過來一杯茶,放到了謝田增的手邊,“我怎么覺得河堤修得這么順利這么平靜,心里反而不踏實了呢?”
謝田增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你發(fā)現(xiàn)什么問題了嗎?”
丁聚佶無精打采地坐了下來,“正是因為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問題,所以才覺得不踏實。以前跟著王大人修河堤的時候,這樣順利的情況并不多見,總有地方上的一些人出來做手腳。我總覺得丁聚仁不應該這么踏實,難道他想將功折罪嗎?”
劉鳳英這時提著水壺,準備往茶壺里添水,正巧聽到了他們的談話,她一邊倒水一邊說:“丁聚仁的地都在北堤,他要是做手腳,也只能在這方面做手腳。你們多留意北堤,或許能發(fā)現(xiàn)什么。不過,如果什么也發(fā)現(xiàn)不了,也不要刻意找人家毛病,畢竟胳膊扭不過大腿,我們斗不過人家的?!?br/>
“你只管倒你的水!我們老爺們說話,你一個婦道人家插什么話?!倍【圪ツ樕戏浩鹆瞬粣?。
劉鳳英反駁道:“這是那個云淇說的,又不是我說的?!?br/>
“我覺得鳳英說的很在理。你不要總是否定人家,你也得先聽聽人家說的對不對?!敝x田增故意埋怨地看著丁聚佶。
丁聚佶或許感覺自己的確太過魯莽了,立即降低了聲調,“你先下去吧。”劉鳳英故意瞪了他一眼,提著水壺出去了。
看到劉鳳英進了西屋,謝田增才小聲說道:“你是怎么回事?人家鳳英說的很在理,為什么老是喝斥人家?人家不和你一樣,要是和你一樣的話,早和你吵起來了?!?br/>
丁聚佶掃視了一下,然后壓低了聲音,“大哥說這些話,我何嘗不懂。其實,鳳英比我要有才能,只是事事都顯出她的風頭,我這個做丈夫的還有什么威嚴和地位,今后在家里還怎么立足,讓鄉(xiāng)親四鄰如何看我?說我丁家陰盛陽衰,說我外強中干嗎?這村里的閑話的厲害,大哥又不是不知道?!?br/>
聽到丁聚佶的話,謝田增沉吟了一會兒,然后說道:“唉!都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果然是這樣啊。你說的也有道理,只是千萬不要影響了你們夫妻之間的情意?!敝x田增本來正無可奈何地說著,兩眼忽然精神了起來,扭頭對丁聚佶道:“不過,鳳英說提防丁聚仁的北堤,這句話不能不聽。俗話說‘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修堤這么重大的事,丁聚仁怎么能不為自己謀利?只是,這次他的手段或許隱蔽了些。我們還是多留心吧?!?br/>
丁聚佶聽后,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聚佶叔?聚佶叔?”
院外忽然傳來了急切的呼叫。謝田增和丁聚佶聽到聲音,急忙站了起來,朝院子里走去。劉鳳英聽到喊聲,也跑了出來。還沒有走多遠,就見謝倉安跑了過來。
謝田增一看兒子緊張的表情,頓時嚇了一跳,“怎么了?安兒?”
這時,謝倉安已經跑到了謝田增跟前,他扭頭對丁聚佶說:“守琨哥和丁守璈在東街打了起來,我攔也攔不住,所以來找您。”
“兔崽子!”丁聚佶聽著這里,火氣頓時就上來了,二話不說,朝門外跑去。劉鳳英和謝田增想攔也沒有攔住,只好自己也跑著跟了過去。謝倉安剛剛跑了進來,累的氣喘吁吁,見兩個大人都出去了,他也只好又跑了起來。
丁聚佶跑出家沒有多遠,就見丁守琨大哭著走來,一邊哭,一邊用衣袖抹著淚,頭發(fā)亂蓬蓬的,臉上黑漆漆的,衣服臟兮兮的。丁聚佶三步并作兩步到了兒子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丁守璈呢?!”
“啊……他見倉安來報信,跑了,啊……”丁守琨還是哭著,見了父親到來,覺得越發(fā)委屈了。
看著羸弱的兒子,見到他臉上淚光盈盈,丁聚佶的心里像喝了一罐子醋,整個都酸透了。
謝田增和劉鳳英這時也跟了過來。劉鳳英一把摟住了兒子,趕緊掀開衣服看看,有沒有受傷。謝田增說:“走吧!先回家吧。小孩子間打鬧是很正常的,大人不要再摻合了,不然影響了兩家的關系?!币姸【圪フ局粍?,謝田增上前拽了拽他的衣袖,卻忽然像個樹樁一樣穩(wěn)固。謝田增看看周圍,沒有人注意,因此小聲說道:“走吧。目前修堤是大事,不能因為小孩子的事,耽誤了這件事,不然王大人怪罪下來,誰也擔當不起。再說了,你站在這大街上,讓人家看見了,不笑話嗎?難道就不顧及臉面了嗎?”
謝田增說完后,伸手去拽丁聚佶的衣袖,還沒有拽到,丁聚佶拉著丁守琨就朝家走了,劉鳳英在后面跟著。謝田增苦笑著搖了搖頭,拉著謝倉安又回了丁聚佶家。
回到家后,丁聚佶問道:“怎么回事?”丁守琨哭哭啼啼的話也說不完整。
丁聚佶瞪了丁守琨一眼,“沒用的東西,就知道哭!”
謝倉安看到這樣的情景,自告奮勇地走到丁聚佶前面,說道:“聚佶叔,是這樣的。我們和丁守璈本來玩的都好好的,丁守璈不小心把守琨哥推翻了,守琨哥站起來就去推丁守璈??墒牵仓?,丁守璈吃得跟頭豬一樣,守琨哥哪里能推動他。丁守璈很得意,說等發(fā)了大水,把我們南堤的地都淹了,把我們餓死。我們就說,大水才不認識南堤北堤,把你們北堤的地都沖走,把你們祖宗十八代都餓死。丁守璈更得意了,說他家的北堤堅固,說我們的南堤就是個樣子。之后越說越惱,就打了起來。我們兩個打不過他,我比守琨哥跑的快,所以趕緊回來報信了?!?br/>
丁守琨說完后,往后退了退,站到了謝田增身邊。謝田增、丁聚佶、劉鳳英聽到后,頗為震動,禁不住面面相覷。
劉鳳英忙微笑了起來,俯下身子,對兒子和謝倉安擺擺手,輕聲道:“你們先去西屋玩吧,我們大人有話要說。琨兒,你先去洗把臉,別哭了,我們不會讓丁守璈囂張的?!?br/>
兩個孩子得了命令,都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