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秀看著我，打量我的身子，突然冷笑道：

    “我看你自身難保，你還是好好想想回去如何向你老婆解釋，我看她八成猜到了你在我這里。”

    我說：

    “聽你們的對話，你似乎很怕她？”

    文秀冷笑道：

    “我說她是魔鬼，你會不高興嗎？”

    我說：

    “會，她救過我，她愛我，她是我老婆！”

    文秀垂下頭，又脧我一眼，過了半響，嘆了口氣道：

    “明天我要回重慶了！”

    我說：

    “我知道！”

    她又說：

    “我要和你堂弟結(jié)婚了！”

    我說：

    “我也知道！”

    她歪著頭，把剛才的話提高聲調(diào)又說了一遍，我照舊說：

    “我知道，”末了加了一句，“我剛才已經(jīng)聽到了，我覺得你們很般配?！?br/>
    她看著我，突然笑起來，笑到后頭又掩面哭起來，一邊哭一邊說：

    “劉治，如果不是我來找你，我也不會……”

    然而她又停了下來，她似乎害怕再說下去，她又接著笑，一邊笑一邊哭。

    我怔仲住了，不知如何是好，由著她又哭又笑。

    文秀見我一動不動，又抬起頭來，笑著眼向我招手：

    “你過來！”

    我被她的笑容魔住了，很聽她的話，慢慢地走到她身旁，看著她，她的臉像是畫出來的，美得不合情理，她的笑眼四濺開來，濺到臉上，濺成成美麗的花，她的上嘴唇離開下嘴唇，從里頭慢慢吹出氣來，吹到我的臉上，我只覺得一陣眩暈――她吹出來的氣有麻醉的作用，然而我享受這眩暈，我聽她說：

    “親我！”

    我沒有動。

    她踮起腳尖，摟住了我的脖子，慢慢地親了過來，親在我的嘴上，又一把推開我，“咯咯”地笑著說：

    “你剛才說再也不會繼續(xù)犯錯！”

    我突然清醒了，我說：

    “是你瘋了！”

    她說：

    “是的，我瘋了，可是我也醒了，就在我剛才親你的那一刻，我醒了！”

    我說：

    “我替你高興！”然而心里卻有幾分不應(yīng)該的黯然。

    她說：

    “你結(jié)婚的時候，我替你做伴娘，我結(jié)婚的時候，你也一定要來?！?br/>
    我說：

    “我會來的?！?br/>
    她低下頭說：

    “好！”

    她說得有點哽咽，過了半響，我終于鼓起勇氣說：

    “如果你真得不想嫁給我堂弟，就不要勉強自己了！”

    她抬起來說：

    “咦？”

    于是我又說了一遍。

    她的臉上放出孩童般的喜悅的光彩來，她說：

    “那我不嫁了，你娶我么？”

    我說：

    “我不能？”

    她問：

    “為什么不能？”

    我說：

    “我結(jié)婚了！”

    她說：

    “這不是理由，結(jié)婚了可以再離，你并不愛林筱姍！”

    我思索了一會，文秀看著我，眼里滿含期待，我說：

    “我大概真得不愛她，然而我不能和她離婚！”

    文秀不解地看著我，我笑著說：

    “你到我這個年紀(jì)或許就懂了，”頓了一頓，又說，“文秀，說真得，從今往后，你就把我當(dāng)成你的姐夫，你的親人，我會照顧你，關(guān)心你，像親你姐姐一般?！?br/>
    文秀嘟著嘴道：

    “然而你老婆是林筱姍，不是我姐姐，所以你不是我姐夫，不過我要是嫁給你弟弟，倒成了你弟妹！”

    我接口道：

    “那便也是親人了?！?br/>
    文秀終于生氣道：

    “那我先感謝你這個親人，不過希望你以后見了我，見了你弟弟，能夠問心無愧?！?br/>
    這一句話直接戳到了我心里頭去了。

    我不知該如何言語，文秀也開始不說話，這樣不知道呆了多久，外面的天已經(jīng)亮了，魚肚皮的的光填充了房子，嶄新的一天開始了。

    文秀靠著墻，似乎睡著了，她的半張臉對著我，那是嬌弱的半張臉，是用柔美的線條勾勒出來的，畫在白色的墻上，我突然心生憐憫，害怕她的半張臉用橡皮擦一擦就會在我眼前消失，徹底消失，再也勾勒不出來――就如同她的姐姐。

    我慢慢靠過去，她確實睡著了，我把外套脫下來，想遮在她的身上，然而她突然轉(zhuǎn)過身來，伸出手擋住我的衣服，“咯咯”地笑著，這笑聲天真得像七八歲的孩子，她說：

    “你干嘛，我用不著你關(guān)心！”

    我執(zhí)拗道：

    “那我總要關(guān)心你！”

    她道：

    “為什么？”

    我想了想說：

    “因為你是文慧的妹妹！”

    文秀吐著舌頭說：

    “可我不是文慧?！?br/>
    過了一會，又說：

    “我真懷疑，你是真失憶還是假失憶，如果真失憶，為何還有對我姐姐的感情，如果假失憶，又如何裝得那么像?！?br/>
    我笑著說：

    “對你姐姐的記憶沒有了，然而感覺隱隱地還在，可能這感覺已經(jīng)種植到心里，抹不掉了?！?br/>
    文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我說：

    “我該走了，嗯，你真得不打算再告訴我一些事情，比如關(guān)于你所知道的林筱姍，比如關(guān)于你姐姐的病，比如關(guān)于你姐姐曾經(jīng)喜歡的那個男孩的事情，比如……”

    “別比如了，”文秀打斷了我的話，“我能告訴你林筱姍很聰明，她不是一個簡單的人，她的復(fù)雜超乎你我的想象，我姐姐的病和遺傳和憂傷勞累過度都有關(guān)，那個男孩子，那個男孩子，早在兩年前……”

    “兩年前怎么了？”我突然莫名地恐懼起來，仿佛覺得他的事與我有關(guān)，“怎么了，快告訴我?！?br/>
    然而文秀說：

    “兩年前出國了，出國了吧，我也不是太清楚。”

    從文秀的眼睛里，我知道她對我撒了謊，但我也知道，她不會再說了。

    離別的時候，文秀送我到門口，又擁抱了我，在我耳邊說：

    “記得下次見了我，要問心無愧！”

    她的眼圈紅了，睫毛微微顫動，眼淚在眼睛里打轉(zhuǎn)，但終于沒有掉下來。

    我朝她點頭，然而我心里問自己：

    “我真得能做到問心無愧么？”

    電梯“轟隆”“轟隆”地下樓去了，然而我的心，我的腦似乎還站在文秀的門口，看著她淚花打轉(zhuǎn)的眼睛，那眼睛里有失望、也憤怒卻也還有期待，我反反復(fù)復(fù)地問自己：

    “我真得能做到問心無愧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