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晟國開朝,奉都門學亦是新年第一天開學,卻早已熙熙攘攘,人頭攢動。楚岺均云容二人剛到門前,便看到如斯盛況,不免吃了一驚。
奉都門學名聲在外,親眼得見,亦是氣勢恢宏。正門雖不大,但漆黑大門肅穆而立,上有一四方漆匾,“奉都門學”四個蒼勁大字金光閃閃,令人肅然起敬。
外墻之內(nèi),里面的宮殿座座聳立,比旁邊的民居高出不少,同樣是粉墻黛瓦,卻端的是一派高雅脫俗、落落大方,散發(fā)著濃濃的書卷氣。
二人剛下馬車,便被紛涌入內(nèi)的學子們裹挾著進了門,云容奇怪,拱拱手問旁邊一位看著眉目和煦,大概很好相與的年輕人,“這位仁兄,今天門學怎么如此熱鬧?”
“哎,你不知道啊,看來是新來的吧?今天新年開學,開堂授課的都是大家,跺跺腳神州大地都要抖三抖的那種,而且祭酒韓唯大人也會親自到場聽講!
“韓大人可謂高山仰止,又是很受晟王器重的上卿,輕易見不著,但我聽人說,他來門學聽講時,可是絲毫不擺架子,每每聽到興起,甚至會在課堂上與人辯論起來,那場面,簡直就是神仙打架,平時難得一見,你可真是來著了!”
“哦,這么厲害?那倒是一定要看看了!”云容被勾起了興趣,偏頭看看楚岺均也一副十分期待的樣子,兩人便隨波逐流,順著人潮,跟著這位激動之情溢于言表的仁兄,走進了第一間大殿,正是今日主講的第一課堂。
大殿之中,已是人滿為患,眾人皆自備絹席,席地而坐,議論爭辯之聲不絕于耳。殿中央有座四方講臺,四邊都為十幾步等長,四角各有紅木圓柱,支撐著高高的殿頂。講臺寬闊,后有一扇巨大屏風,上繪千里江山一幅,筆力萬鈞,氣勢磅礴,屏風之前是一絹席、一矮桌,但空無一人。
講臺前方正中,則左右擺著兩塊絹席,左側席空置,右側席上端坐一人,便是今日第一講的授課之師。那是位須髯飄飄的老者,簡單素衣,周身無修飾,在四周人海簇擁之中手握一卷,正襟危坐,旁若無人地專注讀書,令人由衷敬佩大學者手不釋卷的精神。
“下午第一課馬上就要開始了!呶,你看到屏風前的空席沒有?晟王朝政不忙的時候,偶爾也會來聽講,就是坐在那里。先生左側空席呢,則是專為反對的人準備的,若有意見相左之人,自信有把握能辯過當堂講師,大可以直接上臺坐在那兒,兩人對辯。
“唉,不過啊,這上臺辯論還是需要些膽量的,若是輸了,總免不了羞臊一番。反正我在這兒學了半年多,沒見過幾個人真敢上去和老師對辯。不過今日這么熱鬧,說不定就有膽大的,那可就有的看咯!”
講師虛左以待,有異議者可直接上臺當堂辯論,這里的學風,果然令人耳目一新。的確,無官守,無言責,百家爭鳴,兼收并蓄,這正是奉都門學最大的魅力。
課將開講,臺上老師清清嗓子,殿內(nèi)瞬間肅靜,仿佛空無一人。
這是位大儒,今日所講,便是“仁者無敵”,從個人講起,逐漸論述到為君之道,果然是論述字字在理,殿內(nèi)眾人都是屏息靜聽,沉心思索。
“為君者,要施行仁政。山河之固,在德不在險;王侯霸業(yè),在恤不在罰。
“身為君主,若是能施行仁政,減免刑罰,薄斂賦稅,鼓勵民眾深耕細作,身強力壯的年輕人都修孝悌忠信之德行,入以事其高堂長兄,出以事其君王長輩,國家自然興盛發(fā)達,兵強馬壯,天下莫能與之敵?!?br/>
“施仁政,必要關注民心。夏桀、商紂之失天下,究其原因,就在于失去人民支持;失去人民支持的原因,莫過于君主不關注民意。民心,便是君王為政之本。”
“先生此言差矣!需知為政而期適民,皆動 亂之端!”
眾人正聽得入神,忽然有人出言反駁,一時嘩然,再看起身之人約在中年,一身龍鳳虎紋紫色繡袍,佩玉精美,發(fā)髻服飾一絲不茍,器宇軒昂,雙目炯然,在場已有人驚呼出聲:“祭酒大人!”
這竟然就是鼎鼎大名的奉都門學現(xiàn)任祭酒,韓唯大人。
殿內(nèi)頓時響起了一陣騷動,眾人都在激動地交頭接耳,名字如雷貫耳的祭酒大人,要親自上場辯論了!
臺上先生神色未變,微微一笑,看向韓唯的方向:“祭酒大人有何高見,何不上臺來與大家分說?”韓唯當仁不讓,大步走上講臺,一撩裙裾下擺,在講師左側的絹席上坐下來,對他一揖,便朗聲開口:
“所謂得民心者得天下之論,不過是不懂治國的學士之見,要真正地治國理政,卻不能效法。若真是民心至上,但凡有國之大政抉擇,只要微服私訪,遍詢百姓意見便可,天下君主還要招徠能臣賢士做什么?
“具體到政策推行上來說,君王強力推行耕田開墾,是為富民,民眾會嫌君王酷厲;嚴刑重罰,是為禁絕惡行,民眾卻不滿君王嚴苛;征賦錢粟,填充國庫,是為預備救濟饑饉、準備軍糧,民眾以為君王貪得無厭;征兵訓練,是為厲兵秣馬,保衛(wèi)家國、力克外敵,民眾卻恨君王暴虐。以上四項,皆關乎國家治安之根本,然民不悅之。
“由此可見,民意所見,皆在眼前私利,鮮有為家國大局考慮者。恰似嬰兒生惡瘡難忍,動刀則尖聲啼哭,它又豈會知道,若要根除惡瘡,必得受此刀割苦楚,方能一勞永逸?
“因此,若施策只在乎民心所愿,因民不悅便荒疏策略,則國將不國,動 亂必興矣!”
此番論述有理有據(jù),激起了殿內(nèi)眾人的討論,放眼望去,倒有不少人眼放精光,似乎有好些躍躍欲試也想要一辯的人,只是或許懾于祭酒大人盛名,有些猶豫不決。
云容看向楚岺均,卻見他一臉陰沉之色,似乎不同意這一番論證。但她知道,楚岺均向來不欲與人爭,昭國使者的身份更是特殊而敏感,自然不會在這時上臺去,和晟王面前的紅人,奉都門學祭酒韓大人爭辯。
感受到云容的目光,楚岺均也向她看來,看了看周圍大家都在各抒己見,似乎此時已到了眾人可自由討論的時間,便稍稍湊過來,低聲對云容說:“晟王重用韓唯這樣的學士,實在讓我心驚?,F(xiàn)下晟國雖然尚未恢復曾經(jīng)的輝煌,但長此以往,只怕會成為昭國的勁敵?!?br/>
“為什么?”
“韓唯此論,說到底,與你我從政理念出發(fā)點雖不同,但不無道理。若是君主一心追求霸業(yè),一切政策皆為富國強兵,攻克它國,不得不說,這應當是最為有效的途徑。
“去年我來此出使,行程十分倉促,沒能好好觀察一下奉都。今日我面見晟王,傳達了主君斷交之意。晟王當然不悅,卻依然以禮相待,甚至以盛宴招待我,話里話外,皆有意招攬,要我為他效力。我為昭國主使,身份如此,他亦不恥求才,更不懼閑言碎語,可見他平日網(wǎng)羅人才,能做到何種地步。
“晟國三百多年前曾為霸主,雖然之后衰微,不復當年風采,但我之前已有耳聞,現(xiàn)任晟王鐵石心志,雷霆手段,有一飛沖天之氣象,更有問鼎中原的野心。
“如今,我親眼見到奉都門學之興盛開放,親身體會到晟王之求賢若渴,眼見天下英才匯聚此地,晟王重用韓唯這樣慘礉少恩之學的同時,還在網(wǎng)羅人才上如此賣力,不惜一切代價發(fā)展國力,恐怕不出數(shù)十年,必然是天下一霸,昭國難以為敵。”
楚岺均嘆了口氣,“我原先覺得,景國與晟國針鋒相對,來拉攏我們,大概是個幌子??扇缃瘢娴挠袡C會細細觀察晟國,我才深覺其可怕。
“我現(xiàn)在是真的希望景昭兩國能順利聯(lián)手,先滅晏國,再讓景國把晟國扼殺在萌芽之中,免得它將來一發(fā)不可收拾?!?br/>
第一天奉都門學聽課畢,兩人都深覺意猶未盡。無論如何,對于讀書人來講,這里依然是個寶地,能有來此聽課的機會,難能可貴。
依主使之令,使團仍在奉都逗留,等待昭國國內(nèi)傳來的消息作進一步打算。
昭國名義上既已與晟國斷交,那么除了與晟國朝廷卿大夫打交道以外,使團中人并無多少事務。于是,楚岺均和云容但凡沒事,便經(jīng)常去奉都門學聽講。
奉都閑適,日子也過得極快。聽聽課、辯辯圣賢道理,一眨眼就到了正月下旬。
這一日,兩人照例去了奉都門學,到下午結課,正想返回傳舍時,卻見使團中一人氣喘吁吁地趕來,正是來找他們的。
楚岺均疑惑,“出了何事,你這么慌慌張張的?”
“大……大人,主君新派了行人過來,已經(jīng)入宮去見晟王了!”
“什么?!”兩人都吃了一驚。
楚岺均為昭國使團主使,主使在此,主君卻另派了新人,未跟他打過招呼就急匆匆地直接去面見晟王,這是什么道理?
難道……楚岺均想到一個可怕的可能,心猛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