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人是衛(wèi)芷汀。
趁朱三斤讓斗篷女子一呆,衛(wèi)芷汀的劍直劈向她的手。
杜子安現(xiàn)在才反應過來,本能的伸手捉住衛(wèi)芷汀,往后一帶,方驚道:“夫人?”
女子已趁勢縮手,“卟嗵”撞開冰面跳到河里,人就不見了。
杜子安道:“夫人你……你怎么會在這里?”
衛(wèi)芷汀呆視著他,三分怨、三分苦、三分凄涼,如何說得出什么,忽然一口氣上來,堵著胸腔化不下去,就彎下腰捂著嘴咳嗽。
朱三斤嘆道:“夫人人雖在佛前,心卻在莊主這里,發(fā)現(xiàn)有不對處,就追了出來,有何不可解?”
杜子安道:“你是跟著她來?”
朱三斤淡道:“人有的時候不必跟、不必看,也能算到一些事情的?!?br/>
衛(wèi)芷汀喘氣道:“我知道,因為你是小怪盜,你是那個人的徒弟?!?br/>
沒人知道小怪盜的師傅是誰。衛(wèi)芷汀果然知道了嗎?
朱三斤肅容長揖道:“家?guī)熖崞疬^水鏡谷諸人事,最推重的便是夫人?!?br/>
衛(wèi)芷汀悵然回禮道:“尊師,也是我最敬重的人物之一?!?br/>
杜子安不再言語,愁容滿面茫然凝立。河面,被女子撞破的那個冰洞中,水紋輕輕蕩漾,漸漸平息下去。
衛(wèi)芷汀捉住他的衣襟,凄苦道:“我還以為是你作的,誰知你陷害朱少俠也只為掩護她。你何苦掩護她?她是那人派來的?我要去跟她說清楚,你不許死?!?br/>
杜子安大驚挽住衛(wèi)芷汀,生怕她真找到那女子的神色,又內疚道:“夫人,我是欠你們的……”
衛(wèi)芷汀道:“你欠她一個,欠我們娘倆三個,我不管她怎么樣,你要是敢拋下我們,我、我——”
說到此處,雙唇顫抖,心里無數的話堵在一處,只迸出這么俗的半句話,再往后,就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朱三斤苦笑。
這女子的去向其實不太好找。
小河向兩面延伸,一邊伸向莊內、一邊伸向莊外,結著厚厚的冰,憑朱三斤的眼力也看不出她是往哪個方向去的。
但他猜得出來。
不過也不用他猜了。
莊中心的梅林,忽然起了一陣喧嘩。
“什么?”衛(wèi)芷汀吃驚,立刻反應過來,“唉呀虹兒!——所有人都在那邊!”
并不是只有他們聽見這陣喧嘩。
杜天龍和小刀此時正在猜那些字謎,剩“又舒兩手試梅妝”、“春江水暖兩足知”、“兩點相思淚,雙流到腮邊”三個仍然猜不出來,正苦思著,猛可聽梅林里那一陣喧嘩,杜天龍大驚道:“唉呀妹妹,所有的人都在那邊!”就拉著小刀飛奔過去。
熟睡的雪雀給驚起,“吱喳喳”撲翅飛落在雪地上,走了幾步,印下清晰的足印,正晃著小腦袋出神,杜天龍和小刀二人唰的掠過,把它嚇得撲楞楞飛起來,落到老柏樹枝上繼續(xù)發(fā)呆,歪著頭片刻不見響動,卻原來是又睡著了。
它的夢里,會不會有清風白雪、玉人和月摘梅花?
梅林一片狼籍。
那一地的雪先前融了一半,好容易又凝結上,被一雙雙腳踏成什么也似,落梅踩爛在污雪污泥里,格外的難堪。
但是沒有人注意它們。
所有人都在害怕,慌張,睜著惺松的睡眼跟著大家亂跑。誰也沒有看到神秘的殺手,所以就更害怕。
他們剛剛本來在梅林巡邏,冷、且困,不知不覺都睡著了,竟沒有一個人醒著的。
很大的一聲“卟嗵”驚醒了他們。
然后一個女孩子開始尖叫。
尖叫著從燈臺落到了水里。
這新立的丈八燈臺,最高處懸著明晃晃的燈火,半中搭著個小鳥屋似平臺,人可以坐在上面,監(jiān)視起下面的梅林來百無一失,只是經不起大份量壓,所以擔此任務的只能是丫頭。這邊南面的燈臺,杜天虹安排的是文竹,虧她這么大神通,也不用知會母親,把頭一個端莊沉默不肯亂說亂動的丫頭都挖了來當差。
落下去的,就是文竹。
砸破了冰,在水里嚇得大叫,喝了口水,咕咕嘟嘟沉了下去。
等眾人手忙腳亂把她拉上來,可憐文竹是臉也青了,眾人急著問她出了什么事,她手抖唇抖好容易說出話來,也道不得詳細,只知道自己是在燈臺上打了個盹,好像聽到“夸拉”一聲,眼睛還沒睜開,就一股大力把她拖下來,再接下去,人就在水里了。
有幾個醒得快的家丁幫她補充:“夸拉”一聲后是看見個黑影從水里沖出來,往西邊投去,同時文竹的身影就尖叫著往河里掉去。
朱三斤等三人看家丁指的方向,果然淋淋漓漓一條水帶滴過去,在臟雪上還看得出來,滴過去幾丈遠,一團黑乎乎的東西,揀起來一看,就是那黑斗篷。
朱三斤珍惜的把它塞到了懷中,神情愉悅。
杜子安不滿的看了他一眼,擔心的引頸眺望?;靵y的梅林中卻再也不見什么有用的足跡。
那女子好像脫了斗篷之后,就消失在空氣中了。
杜天龍激動的大叫而來:“我知道了,我知道是誰了!”
他說道:“我猜出這幾個謎了!這明用典故,暗里是象形!‘兩足知’那句是取它兩個足印,像雀兒的足印一樣,兩個‘個’字,拼起來是個‘竹’,這第二個字是‘竹’。第一句‘又舒兩手試梅妝’則是變字加象形?!帧稚斐鰞芍皇直?,梅妝則是點在額頭上的妝,以‘又’字最上面一劃為肩,肩旁有手、肩上有點,這是個‘文’字!”
文?竹?
文竹?
“殺手日記是文竹寫的!”
“什么?”杜天虹和文蘭在西邊紫竹停喪房前的房間里守夜,聽到喧嘩穿過梅林急急趕來,剛好撞上杜天龍石破天驚這一句,虹大小姐就跳起來了:“什么日記?什么文竹?”
她伸手過去抓那本小冊子。
一只豬圓玉潤的手擋在她的面前。
朱三斤神氣活現(xiàn)將它晃了晃,合上,露出封皮。
封皮上有標題,五個顏體行楷,道是:
白衣觀音經。
朱三斤道:“小的不久前才想起來:那日曾見文竹姐姐在書架旁邊抽出這本書,被小的一撞落到地上,又放了回去,小的心里就嘀咕:若是撣塵查蠹呢,何至于不撣不查就放了回去,若是在找書呢,夫人當時馬上就到了,問‘誰在上面’,文竹姐姐立刻就回‘婢子在這里撣塵’,可見就算找書也不是領夫人的命。若說文竹姐姐自己在找書呢,本本書屜下都有名簽封記,文竹姐姐親自經手的,找是不用找了,既然抽出了這本,想來要的就是這本,但眾多佛經中何以單要這本呢?小的百思不得其解?!?br/>
杜天虹皺眉道:“這有什么?想拿哪本就拿哪本,有什么為什么?”
朱三斤搖頭道:“任何事都有理由的。但小的還擔心文竹姐姐或許是為莊主亦或其他人作事,為免打草驚蛇,幫囑托大少爺悄悄的把這本書找出來。起初只希望能得到什么線索,誰想到狗頭后居然是這大塊羊肉,也大出乎小的意外?!北阆蛭闹竦溃?br/>
“姐姐本來是打算抽出來再寫篇日記?監(jiān)守自盜,真是安全方便,只可惜被小的撞到了,就插了回去?造化弄人??!當時小的還替姐姐揀這本書呢,若是竟多手翻了一翻,姐姐該如何?”
文竹裹著毯子坐在河岸,望著朱三斤,似呆似癡,不發(fā)一言。
杜子安與衛(wèi)芷汀同時伸出手去要拿這小冊子。兩人一愣,杜子安似被燙著一樣局促的縮回手去,衛(wèi)芷汀垂下眼睛,朱三斤已把冊子畢恭畢敬交在她手里。
杜子安低聲道:“不可能的,我一直在書樓里,你是說這本書一直就在我身邊,我隨時都可以取出它來看?”
朱三斤嘆道:“大隱隱于市,書樓里的藏書根本比守財奴金庫里的金條還寂寞,別說別人了,就算杜莊主這樣儒雅的人,有些書也是您一輩子都不會想到伸手去碰它的。文竹姐姐想必早參透了這點,所以莊主任何時候都有可能發(fā)現(xiàn)這個秘密,卻又永遠都沒有機會發(fā)現(xiàn)它?!?br/>
杜子安顫聲道:“那、那木偶難道也是——”
杜天虹尖叫道:“什么木偶?”
朱三斤微笑道:“一份情書。那當然也是文竹姐姐動的手腳?!?br/>
杜子安道:“不可能!那時候那時候我在書樓忙些瑣事,很久后一抬頭,忽然看見木偶。能神不知鬼不覺在我眼皮底下放一件東西,這種身手只有——”
“杜莊主?!敝烊锖鋈坏溃澳愕你~鎮(zhèn)紙上刻的是仙鶴還是孔雀,尊夫人臉上的痣在左頰還是右頰?”
杜子安一愣,竟是一個也答不上來,本能的望向衛(wèi)芷汀。
這一望,他真正怔在那里。
衛(wèi)芷汀雙頰娟好,一個痣也沒有。
朱三斤淡道:“同一個道理:最身邊的事物最不受注意。木偶早就被安放在那里,只是你等到那一抬頭時才注意到而已?!?br/>
衛(wèi)芷汀緩緩合上這本日記。
“文竹是十歲上就進了莊子?!彼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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