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慕四肢僵硬，目光平直。
溫瑾攬在腰上的力度很大，迫得喬慕不得不踮起腳尖靠近他。
“……表少爺?！绷季弥螅瑔棠椒讲耪一氐穆曇?。
溫瑾一頓，欣喜的表情好似被按下了暫停鍵。
他驟然想起那個雨夜，那個狂風(fēng)呼嘯，雷電狂鳴的雨夜。
喬慕的聲音冰涼而華麗，好似被預(yù)定好的程序。
她說：“有朋自遠(yuǎn)方來，不亦樂乎。想必老師曾教過你，朋，指有學(xué)習(xí)樂趣，而且志同道合的人。于我而言，溫少就是這樣的普通朋友而已?！?br/>
她還說：“如果之前給你造成什么誤解，我很抱歉。我對你，始終沒有過別的想法。”
而現(xiàn)在，她就出現(xiàn)在這里。
在這個冰涼刺骨，詭譎幽深的叢林，于幽魅夜色中，顯現(xiàn)出狼狽不堪。
溫瑾以為她回去任何遠(yuǎn)方，國外，或者某個莊園，仍如初見般優(yōu)雅嬌貴，帶著淺薄的微笑，縱然笑意不達(dá)眼底，卻也高貴典雅，好似高嶺之花，孤寂冷漠，從容不迫。
喬慕見他良久沉默，也逐漸平復(fù)了心情，她用手推拒著他，使彼此保持著最后一點距離。
“表少爺，很抱歉，您認(rèn)錯人了。”她再度開口，聲音已經(jīng)恢復(fù)了平靜，看向溫瑾的眼神，已經(jīng)如湖面般深邃無波。
溫瑾愣怔地看著她，似乎還未消化她話中的含義。
“您弄疼我了?！?br/>
“……抱歉。”溫瑾倏然回神，下意識地松開喬慕的腰。
這動作有些快了，他并不知道喬慕腳上受了傷，是以他一松手，喬慕便不可控制地向一側(cè)倒去。
溫瑾一驚，忙伸手去扶她。
但有人比他更快。
白墨收緊右手，堪堪握住喬慕的手臂。
“謝謝白總?！眴棠缴n白著臉站定。
白墨比她的臉色更白，失血過多，高燒不退，加上在叢林奔波帶來的疲憊，他能支撐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遠(yuǎn)超負(fù)荷，伸手拉住喬慕也是下意識地反應(yīng)。
但也僅僅是這一瞬間的反應(yīng)，下一刻，他就暈了過去。
好在白宇來得及時，并沒有驚動其他人，員工們?nèi)匀慌d致勃勃地享受著難得的元旦旅游，對于總裁的中途離開，也只當(dāng)他是日理萬機。
隨行的醫(yī)生給白墨做了簡單的傷口處理，問了喬慕細(xì)節(jié)，點頭說她處理及時，否則后果更加嚴(yán)重。
白墨左肩上的傷口不深，到了醫(yī)院進(jìn)行縫合，額上的傷口也進(jìn)行了包扎，幾個小時后退了燒，已經(jīng)沒有大礙。
喬慕的左腳卻沒那么輕松，一開始的扭傷，后來又在叢林趕路，最后還被人強迫著急速走了太遠(yuǎn)，已經(jīng)造成了骨裂。
這一夜太過驚心動魄，縱然喬慕出身世家，到底是被養(yǎng)在象牙塔里的公主。探討名著，品評美酒，她都能信手拈來，唯獨這樣游走在生死邊緣，子彈擦著頭發(fā)絲飛過，還是第一次。
她的腳踝上了支架，保守估計也要一月才能康復(fù)，用了一些流食之后，終于拖著疲憊的身軀，沉沉入睡。
一夜無夢，她睡得很好。
醒來的時候，室內(nèi)一片白光。
雪白的床單，雪白的墻壁，雪白的窗簾。
風(fēng)從微開的窗扉穿透，揚起一角窗簾，流瀉寸縷陽光。
窗下坐著一人，他手里有一本書，陽光將他俊美無儔的輪廓氤氳得曖昧不明，時而窗簾更高了些，將他整個身軀包裹其中，似乎把他融入了光中，也變成了一道雪白的光。
那光芒令人炫目，喬慕被刺得微微瞇眼，瞳孔勉強對焦，試圖看清那人。
“你醒了。”低沉的嗓音猶如大提琴奏響的琴音，華麗悅耳，扣動人心。
喬慕舒了口氣，輕聲道：“是，謝謝白總?！?br/>
白墨合上書本，起身走到床邊。
“不客氣。”他說：“應(yīng)該是我謝你，喬木?！?br/>
喬慕敏銳地注意到，他沒有如往常般，稱呼她為“喬秘書”。
她手指微頓，捏緊床單，沒有說話。
但白墨卻沒有深入這個話題的想法，他轉(zhuǎn)而道：“你好好休息，我給你批了兩個月的假期?！?br/>
“好，謝謝?！彼p聲說著。
兩人都不是話多的人，昨晚的一切那樣驚心動魄，今天他們卻都顯得如此平靜。
白墨穿著病號服，步履穩(wěn)重地往門外走，走了兩步，他忽然道：“昨天的導(dǎo)游有一個是齊寒秋的人，白宇已經(jīng)處理了。他們能找到我們，是因為傳呼機的定位裝置?！?br/>
喬慕不明白他專程解釋的緣由，因為一般這些事都是白宇來轉(zhuǎn)告的，但還是“嗯”了一聲以作回應(yīng)。
“溫瑾?！彼D了頓，轉(zhuǎn)過身來。
喬慕臉上驟然出現(xiàn)的狼狽來不及收回，有些失措地別開眼。
“溫瑾是我的表弟?！卑啄吹搅?，不知為何，心底陡然升起一絲陰郁和沉悶。
他仔細(xì)審視喬慕的臉，試圖從她臉上找出別的情緒，同時壓低了聲音，道：“他正好在云城辦事，人手足，白宇請他來的?！?br/>
“原來是……”喬慕本想笑笑，但嗓音突如其來的喑啞，讓她止住了這個蒼白的笑容，只得垂下眼，聲音無甚起伏道：“表少爺。”
她拙劣的演技看得白墨手指一緊。
但他又是個極為嚴(yán)謹(jǐn)?shù)纳纤荆瑥牟贿^問下屬的私人生活，是他檢驗自己的標(biāo)準(zhǔn)之一。
但讓他矛盾的是，不知何時，他已經(jīng)習(xí)慣喬慕對他的有條不紊，以及面面俱到，對于這樣有些失控的喬慕，白墨覺得陌生，也分不清內(nèi)心深處的沉郁是為何。
白墨的猶豫只在片刻，他抬眸看向喬慕，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淡淡道：“昨晚他好像認(rèn)錯了人，我代他向你道歉。”
“沒關(guān)系?！眴棠酱鬼?，斂下所有情緒，聲音如同表情一樣淺?。骸氨砩贍斁攘宋?，我感激還來不及?！?br/>
她雖然臉上沒有別的情緒，但明顯表露出拒絕交談的意思，白墨目光微收，不再多說，推門離去。
他一開門，卻正好看見站在門外的溫瑾。
他表情黯淡，眼底毫無光亮，向來挺直的背脊靠在墻上，臉色如墻壁般蒼白。
溫瑾見到白墨出來，方才站起身，勉強笑了笑。
他的笑容與喬慕的演技一樣蒼白拙劣。
“表哥，你覺得好些了嗎？”他試圖將語氣放得輕松。
這樣如出一轍的掩飾，令白墨心底的沉郁更多幾分，甚至多了一絲不可名狀的煩躁。
但他向來表情甚少，比之這兩人的演技不知好了多少，白墨垂眸，將所有情緒掩飾得極好，淡淡地嗯了一聲，轉(zhuǎn)身離開。
走了幾步，他的腳步緩慢下來，忽而，側(cè)過了頭。
走廊空空，溫瑾已經(jīng)不見了。
但他并沒有聽到腳步聲，顯然，溫瑾進(jìn)了喬慕的病房。
白墨捏緊指掌，想起昨夜陰森詭譎的叢林，那人溫暖的掌心，清淺好聞的氣息。
這樣的情緒與記憶突如其來，等他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驚覺自己的喜怒無狀，片刻，強迫自己收斂情緒，轉(zhuǎn)身走遠(yuǎn)。
病房里。
溫瑾輕手輕腳推開門，再合上門，連呼吸都放緩了幾分，似乎生怕驚擾到床上那個數(shù)年不見的人。
他走得近了，替她拉緊被單，調(diào)高暖氣溫度，再打開加濕器，最后坐在床邊，拿起一個紅潤的蘋果，用鋒利的水果刀細(xì)細(xì)削皮。
溫瑾的姿態(tài)仍是優(yōu)雅的，他專注地盯著手里的蘋果，一圈一圈削開通紅的皮，脆韌果肉流出汁水，順著刀尖流淌，濡濕修長白皙的手指。
“表少爺?！眴棠劫咳怀雎暋?br/>
溫瑾顯得有片刻局促，但他很快調(diào)整好情緒，微笑道：“你醒了。”
語氣溫軟，表情從容，甚至于是優(yōu)雅的。
喬慕有些恍惚，好似又回到了五年前，在喬家絢麗的溫泉下，與他共舞華爾茲的時候。
“你感覺怎么樣？”溫瑾眼底一片溫軟，好似五年的隔閡從不存在。
喬慕垂眸：“謝謝表少爺，醫(yī)生很專業(yè)，我感覺不錯?！?br/>
其實她沒有睡著，聽見了門外溫瑾和白墨的對話，不想和他有交流，所以裝睡，哪知道溫瑾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
“阿慕，你……”
“抱歉，我叫喬木?！眴棠降卮驍嗨骸半p林木。如果您不信，我可以出示身份證件?！?br/>
溫瑾一怔。
“表少爺認(rèn)錯了人吧?！眴棠揭呀?jīng)完全收斂起情緒，目光淺薄黑沉，措辭禮貌周到：“您口中的人，想必是您的朋友。但在昨天之前，我從未見過您。雖然我感激您的幫助，但很抱歉，我沒有辦法幫到您。”
她句句不離敬語，生生將兩人之間拉開巨大的鴻溝。
溫瑾俊逸的臉上透出焦急，他伸手握住喬慕的手，輕聲道：“阿慕，你有什么苦衷嗎？可不可以告訴我？”
喬慕?jīng)]有說話，無聲抗拒著，將手用力收回。
“告訴我吧?！彼吐曊f著，表情流露出一絲渴望：“阿慕，作為騎士，應(yīng)當(dāng)為公主排憂解難?！?br/>
這是曾經(jīng)作為他們之間特有的關(guān)系，如今再提，已然滄海桑田。
“表少爺，有些話，我想應(yīng)該和您說清楚?！眴棠絼e開眼，收斂起所有情緒，聲音輕若風(fēng)吟。
“我不是你口中的‘阿慕’?！?br/>
“我并沒有睡著，你拉起被單的動作顯得沒有必要，調(diào)高溫度的舉動也毫無意義。我不喜歡吃蘋果，在我沒有醒來前，你削開它，只會讓它氧化，除此之外，毫無用處?！?br/>
“就如同你錯認(rèn)了我，非要指認(rèn)我是你想象中的人，這樣的糾纏，毫無意義?！?br/>
她頓了頓，疲憊地合上雙眼：“很抱歉，我想休息了，溫少?！?br/>
她的邏輯清晰，有理有據(jù)，從他進(jìn)門開始，就計算著一點一滴，在他言辭懇切，露出柔軟的時候，匯集成劍，且一擊即中。
溫瑾只感覺心臟有細(xì)細(xì)密密的疼痛，但他始終是溫柔的，即便喬慕數(shù)次言辭鋒利，拒人于千里之外，他到底也不能對她冷眼相待。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頹然收回手，輕聲道：“抱歉……我打擾到你了。等你休息好了，我再來看你?！?br/>
喬慕不置可否，眸光平靜地看著窗外，連眼神都不曾給一個。
直到他無聲離開，她才松開緊握的手，深深地吸了口氣，吐出滿腔隱忍的酸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