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諾錄完口供,從房間里出來。%樂%文%.肩頭的槍傷隱隱作痛，她不著痕跡地緊了緊眉頭,走向長凳邊等待著的菲恩。他的個頭太高,在來往繁忙的人群中異常顯眼，灰色眸子掩在額發(fā)陰影下面看不見，有些失神的樣子。
朱諾的手停在他眼前，搖一搖,讓他看過來。
“還好么？”她輕聲問,“……說起那些事的時候。”
“沒事。無非是在互助會上講過的那些。”
菲恩不愿多談,很快回答。
他收低下頜，看進(jìn)她干凈的雙目里面。不知怎的，他忽然回想起在劉易斯的酒吧初次見到她,那時她的目光很沉很重，幾乎沒有在他身上過多停留。
現(xiàn)在卻那么輕柔那樣和緩,眼底倒映的除卻零星燈光,就只有他一人。
他看出她在微微笑著。
他有些著迷了。濃烈的情感從心口滿溢出來,將他燒得渾身滾燙。
菲恩的兩手抬起來,很小心地將她擁住。礙于她的傷勢,他不敢抱得太緊,只停留在肌膚表面體溫相接的程度。
她的側(cè)臉貼在他的胸膛上，離心跳聲最近的地方。
菲恩悶聲說：“他們給莉莉做了傷情鑒定……我應(yīng)該拒絕的?！?br/>
洇濕地牢里,莉莉滿手潰爛針孔，肩胛被鐵鏈釘穿的景象接連出現(xiàn)在腦海，他咽喉哽塞。
朱諾說：“嗯。”
她仰起頭,在他脖頸上親了一口。
“弗萊用毒.品控制她?！膘o了一會，菲恩才開口，“我看到她的時候……”
他再也說不下去了。
朱諾說：“我知道?！?br/>
他們離開警局。門外天光初放，很溫和的亮度，照在眼皮上也并沒有扎眼的感覺。
因而朱諾輕易便看清街對面的暗巷前，有兩個女人一前一后上了一輛高級轎車。其中一人掩嘴咳嗽，步態(tài)虛浮不穩(wěn)，需要另一個人的協(xié)助才能行動。
另一人背影格外年輕，形體纖細(xì)修長，穿一條紅裙子。轎車門關(guān)上，露出半片裙角。
朱諾追看著那片紅色裙角在風(fēng)中抖索，一路揚塵遠(yuǎn)去。回頭對上菲恩的視線，聽見他問：“怎么了？”
“沒什么?！彼裆匀坏鼗卮?，然后將他拉住。他手掌修長，掌紋干凈整齊，與她手心緊密相貼。
勞森監(jiān)獄坐落在峭拔山間，水泥高墻上有拙實的修補痕跡。迎接他們的路德維希坐在輪椅上，一塊毛毯蓋住雙腿，面色是一種帶死氣的蒼白，神態(tài)十分疲倦。
“今早弗蘭克被警方重新逮捕，送回了監(jiān)房。”路德維希的手指一下又一下，按壓著自己的膝蓋，甚至能聽見骨節(jié)咯硬的響動。他卻聲線平穩(wěn)，不急不緩說，“等到弗萊康復(fù)出院，就可以擇期開庭了。”
注意到朱諾欲言又止的眼神，他笑了一笑，往自己垂放在輪椅上的腿看去。
“之前騷亂的犯人攻破了我的辦公室?！彼缓唵谓忉屨f。
朱諾嘴唇翕合，似乎想說些什么，最終卻只是點點頭，不再深究。
“你什么時候離開這里？”她轉(zhuǎn)而問。
“等判決出來吧?！甭返戮S希說，“你們呢？”
菲恩告訴他：“馬上?！?br/>
“我們想見弗蘭克一面?！?br/>
朱諾直截了當(dāng)說。
路德維希在輪椅上審視她：“為什么？”
他等了一等，才得到朱諾的回答：
“我不希望他的余生在監(jiān)獄里過得太好。”
弗蘭克所在的單人臨時監(jiān)房四面無窗，與警局中的審訊室格局相像，天花板中央一顆燈泡吊下來，照出一條狹細(xì)的燈光。
這一條燈光就搖晃在弗蘭克的鼻梁上。
“有什么事嗎？”他問。
菲恩反手關(guān)上門。他站在避光的地方，像一隅沉默高大的影子。
弗蘭克也不說話，抱起雙臂，帶著笑觀察他面部細(xì)微的變化。
菲恩終于出聲，嗓音冷得像冰：
“你逃出監(jiān)獄這段時間，做了什么？”
弗蘭克也不避諱，他仍是笑著的，咬字細(xì)膩地講述說：
“昨天晚上，鳳凰城發(fā)生了一起車禍。死者姓麥考伊，是一名律師，事發(fā)時他正在趕去警局錄口供的路上?！?br/>
菲恩的雙眼駭然張大，瞳孔劇烈收縮。
“麥考伊律師……”
“他怎么能活著？我身上那些有跡可循的指控都已經(jīng)過了追訴期，唯一可以將我定罪的，就是上個月跟我回了家、又被那個律師帶走的小姑娘?！?br/>
弗蘭克像是怕他不能理解，解釋得十分詳盡，又帶著一點得色說，“哦，對了，還有莉莉……可惜警方永遠(yuǎn)也找不到她下葬的地方。這次我會被關(guān)多久，五天，還是十天？”
菲恩無法平順氣息，每一個音節(jié)都夾雜著濃重的呼吸聲。
“你沒說錯，警方找不到莉莉下葬的地方?！?br/>
他直視著弗蘭克的雙眼說，話里聽不出絲毫語氣，“因為莉莉還活著?！?br/>
弗蘭克終于不再笑了。
嘴邊那常年的笑痕收縮凝固，成了一個不動聲色的姿態(tài)。
他沒有立即回話，胸腔大收大展，喘氣的唿唿聲愈來愈沉。
“你說謊……”他再張口時，聲音里已有焦熱和干燥。
菲恩依舊筆直地看向他，灰眼睛不躲不閃，清清楚楚說：
“欺騙了你的是弗萊?！狈贫魍Ｗ。中那叱黾?xì)汗，“他讓你以為莉莉死了——你深信不疑，對么?！?br/>
“……”
弗蘭克不接腔，喉結(jié)抖動，咽部發(fā)出黏連濕重的響聲。
菲恩再也不看他，回身離開監(jiān)房。門扉闔上之前，弗蘭克聽到他的最后一句話：“我會帶她離開鳳凰城，去你永遠(yuǎn)也觸及不到的地方?！?br/>
監(jiān)房里傳出重物頹然傾倒的動靜，菲恩一次也沒有回頭。
門關(guān)嚴(yán)了，聲音和光都擋在里面。幽深長廊的盡頭，朱諾正等待著他。
菲恩慢慢走到她面前，停步頓足。
莉莉、佩妮、麥考伊……所有人的面孔在他眼前不成次序地出現(xiàn)，他一時間陷入恍惚，竟然看不見朱諾的臉，只模模糊糊地應(yīng)了一聲。
她問：
“怎么了？”
她用體溫、氣味和掌心里的撫觸，將他驀然叩醒。
“沒什么。”菲恩低頭說。
跟路德維希告別后，他陪她回到居住過的宿舍，打開雙人間久閉的門，滿室都是灰塵氣息。
朱諾的行李一向簡便，她潦草收拾了一個手提包，菲恩接了過去。
她站在屋角，望著對面曾屬于林賽和露西的床鋪，霍然把窗簾拉開。陽光傾瀉而入，映得滿室慘白。
他們誰也不說話，沿著小路默默前行。長風(fēng)冷冽地?fù)暨M(jìn)鼻腔，像是他身上清淡的味道。
經(jīng)過大學(xué)禮堂，朱諾抬眼望向道路交匯處，最中心的那一棵冷杉。它樹冠歪斜，枝干委頓，黑褐色的表皮開始脫落，布滿蟲洞和風(fēng)孔。
當(dāng)年由菲尼克斯親手栽植的參天巨樹，枯死在這一個冬夜。
作者有話要說：正文完，一則番外也會更新在本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