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想不到自己還能醒來。
他記得那輛小車的速度,還有自己的身體高高飛起又重重摔落在地上,他原本以為自己要死了。
即使不死,也不應(yīng)該像這樣,四肢健全安然無恙地躺在這里。
他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是茂密的森林,他幾乎只有在電視上的紀(jì)錄片頻道里才能看到這樣茂密的原始森林,高聳入云的參天大樹,粗壯到可以讓幾人合抱,樹干上攀附著各種藤類,盛開著碗口大的紫色花,但最為奇特的不是這個,而是這棵樹的葉子和果實。
這樹的葉子,就好像人的手掌形狀,但是卻有蒲扇大小,葉子上的脈絡(luò)都是火紅色,如同人身上的血管一般,而這樹的果實,是一個個火紅的圓果子,比蘋果稍大,卻非常水嫩,像是薄薄的果皮包裹著一包紅色的漿液一般,點綴在樹葉之間,看起來十分可口。
林涵整個人都因為這巨大的震撼而僵住了。
他知道這是什么樹!他甚至也知道這種果子的名字,乃至于它的作用!
因為這是他自己寫出來的樹,《桀驁》的第一章里,主角紀(jì)驁所在的離天劍派之所以能夠立身于朱雀大陸的根本,就在于他們的后山有一條火屬性靈脈,上面生長了一片火掌樹林,一共有三百多棵,都是歸屬于門下的三代弟子管轄,每年出產(chǎn)的火靈果可以用于淬煉靈劍,煉制仙丹,離天劍派的強盛原因之一便是這個。
當(dāng)初他為了寫出《桀驁》中這些奇奇怪怪的靈果仙樹,查閱了不少植物百科,加上自己的想象力,這才拼湊出這些植物來。所以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世上是沒有什么火掌樹的!
但是這棵樹就活生生地站在這里,不僅這一棵,甚至于遠處的另外幾棵,遠處的一大片,乃至林間這種馥郁而火熱的甜香味,都在提醒他。
但沒有什么比面前的這群人更能提醒他了。
先還是一道白影,然后是第二道,如同閃電一般,從最近的幾棵樹上飛了下來,翩然落地,是幾個穿著類似于道袍的統(tǒng)一服裝的少年,背后都背著翠竹背簍,最大的也不過十七八歲,都是十分清秀的,身材也修長俊挺,為首的一個是最年長的,還佩了一把劍,看起來有點不好相與,一開口的語氣也頗譏諷:“云涵,你也太沒用了,都掌管了三年火掌樹了,竟然還會從樹上摔下來!”
旁邊的兩個少年大概是那個佩劍少年的跟班之類,也跟著發(fā)出了譏笑聲,另外幾個面相和善的少年卻沒有附和,其中一個伸出手來扶起了林涵,他的手上還套著一個銀環(huán),似乎雕刻著一條蛇,那條蛇栩栩如生,甚至還在吐著信子,林涵嚇了一跳,差點躲開了他的手。
被扶起的瞬間,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果然也和他們穿著一樣的白色服裝,連鞋履也是一樣的白色,用銀線繡著祥云,同時林涵也注意到,他們甚至連落到地上的時候,腳底也并沒有碰到地面,所以渾身不染纖塵。只有自己是結(jié)結(jié)實實地踩在地上,連鞋底都沾上了林間的青苔。還好他們并沒有注意到。
自己必須在他們發(fā)現(xiàn)自己并非他們所說的那個“云涵”之前,就掩蓋好這一點!這個世界可是有著魔族的,林涵可不想被他們當(dāng)成被魔族附身了的倒霉鬼來清除掉。
“我感覺頭有點暈,可能是受傷了。”林涵的演技實在算不上好,好在這些少年也不會想到“魂穿”這么驚悚的事,一個個都當(dāng)他是真的摔壞了,所以林涵演技拙劣地扶著額頭的時候他們竟然也沒出聲質(zhì)疑。只有為首的那個少年發(fā)出了譏笑聲。
“要不我先送你回去吧。”那個手上戴著銀蛇環(huán)的少年對林涵說道,看來他確實十分善良。
“多謝你了,云佘。”林涵記得這個在《桀驁》中和紀(jì)驁當(dāng)過一段時間朋友的云佘。三代弟子大都有自己的法器,他的法器是一條被封印的銀蛇,是少有的武器和飛行法器合二為一的寶貝。
“是云佘師兄!”領(lǐng)頭的少年仍然不依不饒地在后面嘲笑:“你是不是摔傻了,長幼尊卑都忘了!”
但林涵并沒有閑情去理會他的譏諷了。
他整個人都被這種巨大的震撼占據(jù)了。
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到了這個地方――他在《桀驁》里寫到的那一片修真大陸,他自己創(chuàng)造出的玄幻世界,充斥著靈氣、仙劍、弱肉強食的戰(zhàn)斗,和各種匪夷所思的奇遇,這里的每一個人物,每一次戰(zhàn)斗,甚至于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他自己一筆一筆寫出來的。小到火掌樹的每一片樹葉,大到十幾年之后魔界之門開啟……
林涵掐了自己幾下,仍然沒法相信自己竟然穿越到了自己筆下的世界里。
而當(dāng)云佘的手環(huán)銀光閃爍,最終化為一條巨蛇挾裹著兩人沖天而起,沖出這片參天的火掌樹林,飛到碧藍天空之上,然后俯瞰整個離天劍派的時候,他就連把自己的手掐腫都不管用了。
這和蹦極、和坐飛機、甚至和在夢里俯瞰自己創(chuàng)造出的朱雀大陸都完全不同,眼前這座縈繞著云霧的高大山脈,五山七十二峰,都覆蓋著青翠的樹林和蜿蜒的河流,奇花異草,飛崖瀑布,在懸崖峭壁之間點綴著許多神仙洞府,無數(shù)御劍飛行的二代弟子在空中呼嘯而過,而更高的地方,在蔚藍的天空之上,是朱雀大陸的標(biāo)志――空中懸掛的,是兩個耀眼的太陽。
林涵幾乎有一瞬間,是因為激動而窒息了的。
風(fēng)在耳邊呼嘯,這山間澎湃的靈氣拍打著林涵的身體,袍袖間都灌滿了風(fēng),他簡直想要沖著這片他幻想中的大陸狠狠地咆哮幾聲,好紓解一下胸口這股快要漲破了皮膚的激動情緒,要不是擔(dān)心身邊的云佘起疑,他絕對會這樣做的。
云佘負責(zé)任地將林涵送回了他自己居住的那處竹屋之中――離天劍派除去五名太上長老和七十二峰各自的主事之外,門下還有數(shù)千名弟子,一共分為四代。二代弟子以上才可以自己開辟洞府,其余都居住在門派安排的竹屋之中。最年輕的四代弟子自然是地位最低的,只比門下負責(zé)種植靈谷的那些凡人好上一些,數(shù)千名四代弟子分管著門下的凡人,督促他們修建洞府、種植靈谷、供奉仙人……而林涵如今的身份――三代弟子,地位又稍高一點,多數(shù)依附于二代弟子之下,像林涵和云佘他們這十幾個弟子就依附于負責(zé)掌管火掌樹林的火靈師兄,還有掌管藥田的火翎師姐、掌管劍廬的火鋒師兄……
而一代弟子,是連七十二峰掌事都要恭恭敬敬對待的,畢竟門下一代弟子只有十多位,都是萬里挑一的修真天才,其中的佼佼者以后是能成為門中長老的,再不濟也能成為一峰之主,林涵搜尋著腦中屬于原來那位“云涵”的記憶,卻絲毫找不到對一代弟子的印象,想必沒什么機會能見到他們。
云佘把林涵送回來,囑咐了幾句之后就匆匆離去了。現(xiàn)在正是收獲火靈果的季節(jié),三代弟子每人負責(zé)十幾棵樹,要上繳的火靈果都是有份額的,不滿份額就會受罰,時間緊迫,他還要趕回去收火靈果呢。
云佘離去之后,林涵才開始光明正大地打量起“自己”住的這三間竹屋。
其實他腦中的記憶雜亂得很,有些是屬于那個倒霉的掉下樹之后一命嗚呼的“云涵”的,有些又來自于自己寫文時對于《桀驁》里的世界的理解。亂七八糟匯作一堆,要梳理清楚都要一段時間。
正好,現(xiàn)在時日尚早,他一邊借著整理房間的機會,一邊回想起來。
三代弟子的日子并不寬裕,云涵的這幾間竹屋里也沒什么好東西,都是一些他自己積攢下來的小物件。裝靈藥的葫蘆掛在墻上,里面只有幾顆沒有品級的丹藥,一把斷裂的劍胎,可能是趁火鋒師兄不注意在劍廬外面撿的,唯一有點用的是屋前那片空地上種的幾棵低級靈草,不過也長得蔫了吧唧的,這破地方估計也沒什么好靈脈,還不如林涵剛剛在天上感覺的靈氣充沛。
想到靈氣,林涵心頭一亮,連忙扔下手里的葫蘆,從床底下掏出一個蒲團,跑到整間竹屋最讓人感覺舒服的一個角落,打起坐來。
等他按捺下從清醒過來之后就再也沒平靜過的心情,噓出一口長氣之后,果然感覺丹田之處似乎有了一點異樣。
一股氣――沒有比這更好的形容詞了,一股十分縹緲,不可捉摸的氣,在他丹田處漸漸匯聚,他屏息靜氣,不敢妄動,專心致志地試圖調(diào)動這股氣。
先是一縷,然后是兩縷,既而合成了一根線,這根線順著早已游走過千百遍的一條經(jīng)脈,緩緩地沿著丹田往上,從軀干,到顱頂,分散四肢,緩緩地游遍了他的全身。
林涵心意一動,懷中一道銀光跳了出來,越變越大,在空中變成一艘銀色的小船。
這就是云涵的法器,只能用作飛行,沒有什么戰(zhàn)斗力,充其量只能躲進船里躲避別人的攻擊。所以他在三代弟子之中的地位才這樣低,還頻頻被那個領(lǐng)頭的少年譏諷,因為他壓根沒有戰(zhàn)斗力。
不過對于林涵來說,這些都不重要了。
他是誰,他是“凌寒”,是寫下整部《桀驁》的作者,什么奇遇什么金手指能比這個屬性更霸道!這個世界里的所有東西,所有規(guī)則!他都了如指掌。所有的情節(jié),所有的機遇,他都一清二楚!從火掌樹背后的秘密,到紀(jì)驁奇遇的開始――那一本傳自上古神族的《逍遙經(jīng)》,還有藏在弒龍之淵淵底的那一把龍骨,拍賣會上神秘的斷劍……
他就是這個系統(tǒng)的GM,所有的隱藏任務(wù),神器和奇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如果他愿意,他可以比紀(jì)驁更加幸運……
等等,紀(jì)驁!
這個世界里有紀(jì)驁!
林涵的心念一動,空中的那艘銀舟直接跌落在地上,化為一艘掌心大小的銀箔小船,然而它的主人卻沒有心思去撿他。
林涵滿心想的都是紀(jì)驁。
那個灌注了他全部心血的主角,也寄托了他自己的一些身世,然而卻并不是林涵的影子,更不是什么自己人生失敗而關(guān)起門來YY出來天下無敵后宮佳麗三千給自己過癮的角色,事實上,在他還沒構(gòu)思出這篇文的情節(jié)的時候,腦中就大概有了關(guān)于紀(jì)驁這個人的輪廓。
上古神族后裔,父親死于上古神族內(nèi)亂之中,被母親送出神界,成為孤兒,順著天河飄到人間,被一個在離天劍派門下種植靈谷的凡人老頭收養(yǎng),受盡欺壓和排擠,自小因為神族后裔獨特的體質(zhì),一直沒能覺醒修仙的天賦,以為自己只是個凡人。等到十四歲的時候,有一次遇到離天劍派的四代弟子欺壓門下的凡人,一招打死了連同收養(yǎng)他的凡人老頭在內(nèi)的十幾名凡人,方才下定決心要進入離天劍派中,修習(xí)法術(shù),掌握自己的命運。
按照那個云涵的記憶,現(xiàn)在朱雀大陸只能算夏季,要收靈谷要等到夏末,至于招收新的入門弟子,就要等到秋季了。也就是說,現(xiàn)在的紀(jì)驁,還只是個寄人籬下的孤僻少年,每天跟著收養(yǎng)他的老頭一起在田地里勞作。就算偶爾仰望一下高聳入云的離天山脈,也只知道那里住著高高在上的“仙人”而已。
林涵不禁想象起他的樣子來,一直以來,紀(jì)驁在他心里都是一個黑色的剪影,冷漠孤僻,卻有著比玄鐵更堅韌的內(nèi)心。他的人生是一條布滿荊棘的路,族恨家仇,對于父母身份的疑問,和那些修真世家大族的壓迫……
等自己在這里安穩(wěn)下來,就去找他吧。
林涵打定主意,不再胡思亂想,翻開云涵留下來的門派法訣《離天經(jīng)》,開始溫習(xí)起上面的法術(shù)來。其實修真之人,最重要的就是天賦,能成為離天劍派的弟子,都不是什么平庸之輩,哪怕是今天那個處處找林涵的茬的叫做“云膺”的領(lǐng)頭少年,也是靠自己刻苦修煉,才能成為三代弟子中的一霸,他的法器是一片黃金鷹羽,里面封印了一只金爪鷹,比云佘的銀蛇更為霸道,至于林涵這只小船,在他手下連十招都過不了。
對于原先的云涵來說,最大的奢望也不過是好好修習(xí)門派賞賜下來的法術(shù),好好看守火掌樹,積累貢獻,假以時日,也可以在這座火靈峰上當(dāng)個小管事,攢點靈石,熬到了年紀(jì),再在四代弟子里選個性格忠厚的,收作徒弟,養(yǎng)老送終。
但是對于林涵來說,卻完全不是這么回事。
他今天已經(jīng)見識過這天地的廣闊,何況這還只是小小的一個離天劍派而已,在偌大的朱雀大陸上連二流門派都算不上。這是他摯愛的世界,他寫了那么多精彩的戰(zhàn)斗、景色優(yōu)美的洞天福地、蒼涼詭譎的龍淵、還有九重天上的神界……
這些東西,他都想要親身經(jīng)歷。
而想要得到這些,沒有足夠的力量作為保障是不行的。
修□□里,唯有力量,才是唯一的規(guī)則。在他的文中,紀(jì)驁一路踐踏規(guī)則,無黨無朋,得罪無數(shù)人,卻一次次死里逃生,最后卻成為救世的希望,參與到仙魔大戰(zhàn)之中,萬人仰望。人生逆水行舟,不過如此。
他必須把紀(jì)驁走過的路都重走一遍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