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水師在漢江上設(shè)有多處水寨，圍繞襄陽城由北往南，樊城、宜城、鄀縣等地皆立水寨。

    鄀縣本屬于荊州管轄，但離襄陽不過二百里，楊安玄取當(dāng)陽城，把當(dāng)陽城及以北的疆域都收入囊中。

    劉毅出任荊州刺史后，向楊安玄要求歸還當(dāng)陽等地。楊安玄為安劉毅之心，讓其有信心與劉裕相爭，讓出當(dāng)陽城，但對其索要編縣、那口、鄀縣的要求置之不理。

    誰知劉毅徒有其名，并沒有拖延多久劉裕的步伐，總算是諸葛長民幫忙，才沒讓劉裕趁自己北伐秦國的時候攻打襄陽。

    鄀縣水寨是雍州水師設(shè)在漢水流域最前端的水寨，位于鄀縣城西的江面上，擇寬闊、凹處立寨，長約八里，占據(jù)了三千畝的水面，最多可容納三百五十艘戰(zhàn)艦。

    水寨的外柵是竹墻，有八處寨門方便戰(zhàn)船出入，寨門寬有八丈，即便是樓船也能出入。

    雍州水師的戰(zhàn)艦分為指揮所用的

    “樓船”；主要用于作戰(zhàn)的

    “艨沖”；偵察敵情的

    “斥候”；輕快便捷傳訊的

    “赤馬舟”；協(xié)助艨沖作戰(zhàn)、船速較快、靈便的

    “走舸”；用來撞擊敵船的

    “突冒”；搶占登陸的叫

    “先登”等等；根據(jù)功能又可分為艦、船、艇、舸、舟等。楊安玄所乘的艨沖離著水寨尚有里許，就看到水寨望樓上旗幟揮舞，命令來船減速，詢問來者是誰？

    楊安玄暗暗點頭，看來劉衷治水師嚴(yán)謹(jǐn)、防御森嚴(yán)。艨沖在兩百步外停住，船上有旗手沖望樓揮舞旗語示意，寨門拉開，從里面駛出七八條走舸，向著艨沖艦靠來。

    待看清船上的楊安玄，走舸上的兵丁捶胸為禮，楊安玄還禮。走舸揮旗示意，水寨響起迎接的鼓聲，艨沖艦在走舸的護(hù)衛(wèi)下駛進(jìn)水寨中。

    水寨內(nèi)十分寬闊，用竹筏搭建出棧橋和通道，四通八達(dá)。船只能從高高的棧橋下通行無阻，也可依靠在浮橋旁直接登上竹筏路，前往要去的地方。

    水寨內(nèi)艦只井然有序，有走舸指引著楊安玄所乘的艨沖?？吭诓拔唬瑮畎残麓?，看到劉衷帶著水師將領(lǐng)已經(jīng)在竹制的平臺上相迎。

    “永明兄，不請自來，見諒見諒。”楊安玄笑著拱手道。劉衷肅容施禮，道：“主公視察，何時不可。主公是回營帳休息還是視察水寨？”楊安玄道：“一路乘船，并不疲憊，愚還是先隨永明兄看看水寨，然后讓將士們操演一番?！睂τ谒荚O(shè)，楊安玄是個半外行，以前在巡江營才幾百人，五六條船，隨便圈塊水域便是水寨。

    水寨身處京口，根本不用擔(dān)心敵襲，除了每日巡江根本沒有其他事，根本談不上布設(shè)。

    在劉衷的陪伴下觀看水寨，有如霧中看花，什么八卦中暗藏五行，七星北斗演化十面埋伏，楊安玄聽得一頭霧水，頻頻點頭，一副深以為然的樣子。

    等到看完水寨，寨中水師也集合完畢，在號角、旗幟的指揮下開始操演。

    劉衷在一旁介紹道：“主公，愚以艨沖為基，每艘艨沖配走舸四艘，突冒兩艘，各司其職，協(xié)同作戰(zhàn)……”這番話楊安玄能聽懂，不時地指點著陣型與劉衷等人談?wù)摗?br/>
    “攻秦一戰(zhàn)，愚在定城滅秦軍水師，火藥威能甚大。愚打算以二十艘車船機動，船上載投石車、唧筒等物，若能配齊火藥，定能所向披靡。”劉衷滿懷期待地看向楊安玄道。

    火藥的出現(xiàn)大大地提升了雍軍的戰(zhàn)力，秦國實際上便亡在火藥之下，可是這種滅國利器一經(jīng)暴露，必然會引得眾人關(guān)注。

    劉裕已經(jīng)開發(fā)出

    “丹火”，楊安玄相信不用太久北魏也會有相似的產(chǎn)物出現(xiàn)，甚至西秦、諸涼、北燕都會想方設(shè)法得到火藥的配方。

    將來的戰(zhàn)爭很可以從

    “冷”轉(zhuǎn)

    “熱”。暮色中，鼓聲里，水師戰(zhàn)艦陸續(xù)歸寨，楊安玄宣布?xì)⒇i宰羊犒賞三軍，立時歡聲四起。

    炊煙起暮色，號角催斜陽。與將士們一起吃飯是拉近關(guān)系的好時機，楊安玄趁吃飯前的時間到營寨走動，走到哪里，哪里便是歡呼聲一片。

    劉衷在一旁替楊安玄介紹軍中健兒，

    “這小子是錢磊的弟弟，叫錢淼，是軍中校尉，比錢磊那小子也不差?！卞X淼有些緊張，手足無措地道：“見過主公?！睏畎残Φ溃骸澳愕眢w還好吧，愚前年見他時還說你們兄弟兩人都在軍中，最好是讓你回去伺親?！卞X淼急道：“主公，俺爹說了，誰要是敢在軍中丟他的臉，回去用大棒子抽呢。”眾人哈哈大笑，楊安玄拍拍他的肩膀，道：“行，你哥現(xiàn)在有了爵位，這次攻打益州又奪取了汶川郡，愚估計他的爵位還得往上升一升，你也得多多努力?！卞X淼拔著胸脯道：“主公放心，若遇戰(zhàn)事，愚一定不會給父兄丟臉。”楊安玄在人群中看到一張熟悉的臉龐，笑道：“何壯，怎么縮在后面，上前來?！币幻貙嵉臐h子紅光滿面地上前，正要躬身施禮被楊安玄一把扯住，笑罵道：“何壯，現(xiàn)在是屯長吧，你小子官是越做越小了，難怪躲著不敢見我?！焙螇咽茄步瓲I的老人，同資歷的將士至少也升到了部司馬，他也曾做過校尉，因為好酒誤了軍令，被降為屯長。

    “主公還記得小人?！焙螇延行┻煅?，被降為屯長的委屈涌上來，壯實的漢子眼眶濕了。

    楊安玄道：“何壯，打仗你是好手，也不怕死，但是軍中規(guī)矩還得講，沒有規(guī)矩那就帶不好兵了。等打完了仗，我請你來家中，陪你好好喝上一杯?！焙螇丫o咬著牙，眼眶發(fā)紅，后退一步秉手過頂，高聲呼道：“唯!”

    “主公，仆是鄢陵的喬老四，您還記得仆吧”、

    “俺是臨水村的，三年前入的水師”、

    “仆是袁家人，與主公您是親戚”……各種各樣的呼聲洶涌而來，人群簇?fù)碇鴹畎残骄墼蕉?，腳下的竹筏都漸往下沉。

    俞飛搶身上前，高聲喝道：“諸位兄弟，大家別擠，讓主公給大伙說幾句?！?br/>
    “好”，掌聲轟然響起。楊安玄點點頭，登上一處高臺，看著臺邊黑丫丫站立的將士們，高聲道：“弟兄們，愚不知道大伙為什么來當(dāng)兵，有人是為了保家衛(wèi)國，有人是為了立功封賞，還有人可能是家中活不下去了，到軍中討口飯吃?！彼闹艿男[安靜下來，眾人靜靜地望著臺上的楊安玄，

    “不論大伙出于什么目的，但大伙身處軍營，便有了個共同的名字‘袍澤’?！?br/>
    “什么叫‘袍澤”？”楊安玄抖了抖身上的衣服，道：“外面的衣服叫袍，里面的內(nèi)衣叫澤。袍澤，就是咱們身上的衣服，保暖貼身，就像咱們軍中弟兄之間的關(guān)系。”楊安玄知道軍中將士多半是不識字，并不知袍澤的出處，繼續(xù)大聲道：“袍澤這兩個字，是最早秦始皇建立的那個秦國將士們，他們唱著歌替秦始皇征戰(zhàn)天下，那歌詞的意思說‘誰說沒有衣服，咱們同穿戰(zhàn)袍，一起沙場殺敵，從此同生共死’?！蹦切⑹總儾恢?br/>
    “與子同袍”，但卻聽懂了

    “同生共死”，有不少人在戰(zhàn)場上遇險，便是身邊的兄弟救下自己一命，沙場之情誠如兄弟，確實稱得上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同生共死”，激昂地呼喊聲響成一片。楊安玄等眾人喊了一會，舉手示意，等安靜下來后繼續(xù)道：“弟兄們，咱們出生入死，圖個什么？”不等眾人回答，楊安玄高聲吼道：“無非是想讓家中父母姐弟能夠平平安安，不再被胡虜抓去做奴隸，能安安生生住著，不像野狗一樣的東奔西竄，有口安生飯吃?！边@席話勾起多數(shù)人的心事，臺下嘶吼聲響成一片，

    “主公說得對”、

    “俺是滎陽的，家里人都被燕狗害了”、

    “仆當(dāng)兵吃糧，每年能捎給家里幾石粟米，弟妹們才能活下來”……抽泣之聲隱起，楊安玄厲聲道：“諸位兄弟，楊某自小隨父兄在軍中打拼，與諸位同為袍澤，自當(dāng)同生共死、富貴與共?！蹦抗鈷咭曋娙耍瑮畎残舐暤溃骸皸钅钞?dāng)著諸位的面許諾，等天下太平了，每位兄弟都會有田耕，不用為衣食發(fā)愁，有了小孩可以入學(xué)庠讀書識字，一家人能夠和和美美地在一起?！睔g聲雷動，這些將士多是雍、兗、司的人氏，自楊安玄成為雍、兗刺史以來，他們的家人、家鄉(xiāng)確實發(fā)生著改變。

    這次滅秦，參戰(zhàn)的將士有不少人得到了升賞，還有人因為立功娶了秦國皇宮中的女人，那些身亡的袍澤家中得到了豐厚的撫恤，受傷的人也得到了安置，他們堅信主公能說到做到。

    何壯伸手捅了捅身旁喊得起勁的錢淼，問道：“錢校尉，主公說是咱們是袍澤，是不是要與咱們穿同樣的皮甲打仗？”錢淼瞥了他一眼，哼道：“老何，平時軍中集訓(xùn)識字，你總是找借口不來，這回知道……”何壯一瞪眼，罵道：“小子，老子跟你哥在一起打仗的時候，你還在江上打魚呢，再不說小心老子削你?！卞X淼還真拿他沒辦法，陪笑道：“何哥，你這急脾氣，主公的意思是他一口飯吃就不會讓眾兄弟們餓著。”何壯一拍巴掌，道：“就是這個意思。”想起楊安玄剛才說請他喝酒，何壯揚起右臂，高呼道：“主公萬歲，主公萬歲?！?br/>
    “主公萬歲”的呼聲在江面上激蕩，驚得歸鳥遠(yuǎn)避。高臺之上的楊安玄在鐵青色的天空背景下，有如聳立的豐碑。

    劉衷站在楊安玄身旁，聽著山呼海嘯般的呼聲，心中暗凜。萬歲只能稱呼天子，三國時曹操用天子弓、金鈚箭射鹿，被臣子將士們呼

    “萬歲”，乃魏代漢之兆；今日水師將士山呼

    “萬歲”，莫非是代晉之兆。想起與楊安玄結(jié)識以來種種，見著他從一名國子生到雍公，尚不足二十年時間，這樣的人真是天命之人。

    自己依附楊安玄，如今也是東平侯，將來雍公問鼎天下，東平劉家將成為上品門閥。

    想到這里熱血沸騰起來，劉衷振臂隨著眾人一起高呼道：“主公萬歲，主公萬歲?！毙缒?，楊安玄和劉衷巡完營，一起回到陸上的營帳。

    水寨分為兩部分，岸上亦有營寨，輜重、糧倉以及劉衷的營帳都設(shè)在岸上。

    鄀縣在水寨數(shù)里外，劉衷沒有住在城里，而是在營帳內(nèi)駐守。卸去身上的黑鮫甲，楊安玄伸了伸懶腰，接過劉衷遞過來的茶水，笑道：“永明兄這茶葉可不行，等開春讓陰績送你幾斤，他家的茶山都快超過五千畝?！眲⒅缘溃骸皠⑻酒蕉ㄑ鄧?，族人便回了東平須昌老家，也學(xué)人置了幾畝山地種茶，這茶葉是愚自家產(chǎn)的，比起陰家的碧春茶確實有所不如?！睏畎残]有說話，種茶要多霧陰涼之地，估計劉家族人以為是山都能種出好茶來吧。

    將茶喝盡，楊安玄放下茶杯道：“永明兄，日間你說起火藥一事，愚正要告訴你，劉太尉也研制出了‘丹水’，威力稍次于火藥?！眲⒅晕丝跊鰵?，眉頭緊皺起，想起定城之戰(zhàn)時被燒死的秦軍，道：“如此，將士們的傷亡會增多?！睏畎残溃骸澳阋訌娝姆烙?，布置要重新調(diào)整，以防火攻。丹火成份不明，怕水無法澆滅，要準(zhǔn)備些濕沙用于撲火?！眲⒅猿谅暤溃骸爸鞴判?，明日愚便開始著手?！睏畎残溃骸皯?zhàn)事變幻莫測，愚有意挑選些久經(jīng)戰(zhàn)場的將領(lǐng)和長于謀略之謀士組建參謀司，研究戰(zhàn)術(shù)、推演戰(zhàn)局，應(yīng)對將來?！眲⒅圆幻魉?，參謀司大概跟商情司、軍械司差不多吧，但是領(lǐng)軍作戰(zhàn)，靠得是隨機應(yīng)變，參謀司能取什么作用。

    不過這些不是自己考慮的事情，朝廷有了丹火，自己還是花點心思考慮如何應(yīng)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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