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著瞳，阿摩斯沒有將她送回疫區(qū)，而是帶到自己的房間。將她輕放在床褥上，看著她燒得緋紅的雙頰，焦慮地皺起眉。

    聽說她兩天來都沒有出過帳篷，沒有去領(lǐng)取食物和藥物，甚至連必須的飲用水也沒有去盛倒，他隱隱有些不安，所以派遣特賈尼以送物資為由，去探探她的情況，沒想到，會發(fā)生如此意外至極的事件。

    她早知道自己被傳染了嗎？所以才主動要求去疫區(qū)。忍受病痛卻沒有跟他提過一句，在斷絕了水和食物的狀態(tài)下，不知道她是怎樣獨(dú)自一人熬過來的。

    他仍舊沒有被她所信任，還是，她習(xí)慣了一個人處理任何事，包括自己的性命。

    取出特賈尼遺留下的藥包，找了點(diǎn)水混合成汁液狀，扶起她，慢慢喂她喝下，可她完全沒有吞咽的意思，全都從嘴角漏流了出來。

    皺了皺眉，將她平放回床上，喝下藥汁含在自己口里，然后俯身毅然覆上瞳的唇，用舌頭撬開她的牙齒，強(qiáng)迫她吞下去。

    溫?zé)岬囊后w流過喉嚨，咽嗓內(nèi)干澀的不適感頓時減輕不少，瞳迷迷糊糊地睜開雙眼，躍入模糊視線內(nèi)的竟然是阿摩斯，眼波流轉(zhuǎn)，很快地注意到周圍的整齊陳設(shè)不是她呆了兩天的那頂凌亂帳篷。

    “你……不該帶我來你的房間?！?br/>
    見她蘇醒，微皺的眉頭總算舒開，阿摩斯長吁了一口氣，笑道：“你也不該隱瞞我你的病情?！?br/>
    “告訴你也無濟(jì)于事，”疲憊地閉上雙眼，扭頭避開他深幽的黑眸，“痊愈或者死亡時你就會知道?！?br/>
    “真是讓人恐懼的平靜，”直起身，雙手環(huán)抱，好笑地看著她，“原來你將自己的生命看得如此輕淡。早知道，我們就應(yīng)該更早地合理利用?！?br/>
    閉著眼不理會阿摩斯的諷刺，疲憊地問道：“特賈尼傷得如何？還有那幾名軍人?！?br/>
    “特賈尼的傷勢很嚴(yán)重，不過總算保住了性命，至于賽帕那幾個下屬……應(yīng)該是再也不能上戰(zhàn)場了，被破壞掉的不僅僅是肉體，你成了他們永久的夢魘?！?br/>
    沉默了好半天，睜開雙眸繼續(xù)詢問：“有人……死掉嗎？”

    阿摩斯倒上滿滿一杯清水，坐到瞳的床前，遞給她：“比起這個，你更應(yīng)該擔(dān)心的是被你自己暴露的身份，你在那么多人面前自稱塞克梅特，相信女王不會沉默?！?br/>
    “阿努比斯就站在我的床頭，”高抬手臂，看著皮膚上的紅疹，唇邊浮起一抹淡淡的苦笑，“幫我準(zhǔn)備亡靈書吧?！?br/>
    “我不會讓你死掉！”阿摩斯一改溫柔的常態(tài)，幽黑的瞳孔隱隱燃燒著一種名為憤怒的情緒，“宮潤瞳，為什么要輕易放棄自己的性命！”

    愣怔片刻，用雙手捂住雙眼，即使如此，阿摩斯還是看見了滑下她臉頰的淚水。

    “真令人討厭啊，阿摩斯隊長。把我?guī)У竭@里，讓我的生命陷入危險的不正是你們？為什么現(xiàn)在卻要被你如此指責(zé)？”

    “不是約好了？我會陪著你，直到你痊愈，然后送你回家，相信我?！?br/>
    瞳慢慢拿開手，轉(zhuǎn)過頭看向門外：“外面還在吵什么？騷動還沒有結(jié)束？”

    阿摩斯哭笑不得地伸出手，在她額頭輕輕敲了一記：“少來這套，我就這么被你厭惡至非攆走不可的程度？”

    切，不上當(dāng)。

    騙人的小詭計沒能得逞，瞳有些沮喪，她偏開頭，不想再繼續(xù)與阿摩斯目光相對，這個男人太精明了。

    “我的心里住著一個魔鬼，一個連我自己也不知道何時會蘇醒的惡魔，凡是親近我的人，都會有性命之憂。你看見了吧？賽帕的眼睛是被我挖掉的，還有那些躺倒在地上的官兵們，手腳都是被我折斷的對不對？”

    “是的，強(qiáng)烈得讓人脊背發(fā)寒的殺氣?！卑⒛λ构首鲊?yán)肅地板起臉，“隱藏得很好啊瞳，與平素的正義形象截然相反的嗜血本性，你讓我白挨了阿蒙霍特-普一刀?！?br/>
    好不容易有所柔軟的表情在聽到這句話后瞬間變得更加冷漠，瞳仰望著天花板，仿佛跌入了某種的回憶。

    不知過了多久，似乎艱難地下定了決心，她看向阿摩斯，指了指自己的大腦，靜靜地輕聲說道：“我是一名精神病患者……醫(yī)生說，幼時經(jīng)歷讓我造成了我嚴(yán)重的心理障礙，從而衍生出了另一個人格。我不曉得該如何跟你解釋雙重人格這種病狀，你可以這么理解，我的身體住著兩個靈魂，我們擁有不同的喜好、記憶、思維甚至是價值觀，雖然我們共同持有一個身體，卻擁有兩種完全不同的個性?！?br/>
    “幼時的經(jīng)歷？什么事導(dǎo)致你現(xiàn)在這么酷？”

    阿摩斯一副頗有興趣的模樣，畢竟，這是瞳第一次主動向他提起有關(guān)自己的事。

    “我不記得了，”閉了閉眼，瞳坐起身，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半躺起身，“那是在我七歲時發(fā)生的事。”

    “我的母親是一個非常美麗溫柔的女人，因為家教嚴(yán)苛傳統(tǒng)，她從小就開始學(xué)習(xí)如何相夫教子操持家務(wù)，很多人都說，我的父親能夠娶到我母親是一件很幸運(yùn)的事。而我的父親，是一個自尊心極強(qiáng)的人，他說要做一個能夠匹配我母親的男人，讓那些覺得母親是委身下嫁的人啞口無言?！?br/>
    “他的運(yùn)氣不錯，爬到一個不錯的職位，還賺回不少錢，可惜，就像你說的一樣，權(quán)力是極易迷惑人的東西，膨脹的欲望之門一旦開啟就再也無法關(guān)閉。當(dāng)所有人都在眼前獻(xiàn)媚著畢恭畢敬時，人，就會迷失自我?！?br/>
    咳了幾聲，瞳拿起身邊的碗喝了口水，潤了潤喉嚨。

    “記不清從什么時候開始，父親開始徹夜不歸，他迷上了賭博和玩女人。賭場上一擲千金的壯舉，以及被大把金錢包裝得花枝招展的情婦，于他，就是男人炫耀能力的資本。也是從那時開始，我的記憶里滿都是母親的淚水，苦口婆心的規(guī)勸換來的是父親的破口大罵和情婦的冷嘲熱諷。可就算是這樣一個丈夫，為了我能夠擁有一個完整的家，母親仍然苦苦支撐著。而我，雖然沒有了父愛，卻在母親的呵護(hù)下幸福成長，然而，即使是這樣的一點(diǎn)微小幸福，很快也被奪走了?！?br/>
    “母親再次懷孕，她當(dāng)醫(yī)生的好姐妹悄悄告訴她，是個漂亮的小女孩。我和母親一同期待著妹妹的降生，但也在此時，父親的生意失敗，被攆下令人眼紅的職位，不僅如此，他還在賭場上欠下巨款，為了翻本，他向高利貸借錢，如此反復(fù)，滾成了他一生都無法還清的債務(wù)。而那些曾經(jīng)與他稱兄道弟，把他當(dāng)祖宗一樣供奉的人突然當(dāng)他瘟神一般避之不及，她的情婦，那個口口聲聲愛他的人不是他的財?shù)呐?，也絕情地呵斥他給自己帶來了困擾和傷害。困擾和傷害？因為不能再繼續(xù)提供給她奢侈生活所造成的困擾嗎？時移勢易，父親一定想不到自己也會落魄至這般潦倒的地步，這就是現(xiàn)實?！?br/>
    瞳低下頭，輕輕地笑出了聲，笑聲里的諷刺說不清是在同情父親的冷遇還是在嘲諷他的結(jié)局。

    “我和母親每天都飽受借債人的騷擾，每天清晨，出門上學(xué)的時候我都會看見寫在大門周圍的鮮紅刺目的威脅字句，晚上回家，迎接我的卻是如母親笑容一般干凈的大門和墻壁。父親回家了，落難之時，他總算想起自己還有一個家，一個可以避難的港灣?？墒恰]有因此悔改，生活的挫折使他一蹶不振，他開始酗酒，酒醉之后就會通過虐待我來泄憤，每一次，母親抱著我傷痕累累的身體，吼著讓他滾出去，他的臉上就會露出一種卑劣至極的獰笑，叫囂著死也要拖上我和母親，為了我的安全，母親只能繼續(xù)忍耐下去?！?br/>
    阿摩斯默然，他總算知道瞳為什么會同情哈特謝普蘇特女王，那大概是因為，她在她身上看見了自己母親的影子。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拖著，直到那天，我像往常一樣放學(xué)回家，幾個債主闖進(jìn)家里，父親揪著母親的頭發(fā)，逼迫她拿錢出來，母親堅決不肯?？匆娢一丶?，他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威脅母親若不拿錢便與我同歸于盡。我嚇壞了……就這么暈了過去，醒來的時候，自己已經(jīng)躺在病床上，身邊有個陌生的叔叔，他是父親的債主之一。他告訴我，母親為了保護(hù)我刺傷了父親，父親逃走了，而母親則為了避開追債人躲了起來。然后，他讓我和母親通了電話，呃……電話就是……就是一種能讓兩人即使相隔很遠(yuǎn)也能聽見彼此聲音的東西?！?br/>
    “母親說，她快要臨盆，不得已扔下我離開，只有還清父親留下的那些債務(wù)，我們才能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得知母親很安全，小妹妹也即將出世，我很欣慰。我向債主承諾，父親的債由我來還，不管用上多長時間，我一定會還完，條件是，他不得向任何人泄露母親的行蹤，保證她們的安全，讓遠(yuǎn)在異地的母親和妹妹過上平靜的生活?！?br/>
    “所以你特別在意財物？”

    聽到這里，阿摩斯似乎有些理解了瞳市儈貪財?shù)男袨?，真的就像她自己說的一樣，為生活所迫。

    瞳點(diǎn)點(diǎn)頭。

    “從那以后，我一邊學(xué)習(xí)一邊打工，想盡一切辦法賺錢，我去了地下搏擊場，對手清一色是強(qiáng)悍的成年男性。也是那位叔叔介紹的。這世上總有那么一些擁有特殊癖好的人，熱衷觀賞小蘿莉被虐打的怪叔叔還挺多的，他們喜歡看著漂亮的布娃娃被人一點(diǎn)一點(diǎn)毀壞掉的過程，直到變得殘破不堪。求饒的哭喊，還有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刺激了他們麻木的感官，為之注入了無上的快感?；蛟S，操控別人的生死真的是一件很愉悅的事情吧？”

    緩緩閉上眼，試圖忘記的殘破記憶至今仍能拼湊出最深刻的畫面，地下搏擊場內(nèi)，當(dāng)自己鮮血淋漓的栽倒在比賽臺上，她清楚地聽見了從觀眾席上爆發(fā)的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模糊的視線里是一張又一張陌生的猙獰臉孔。會場最前方，大賽的組織者們通常會在那一刻起立，向強(qiáng)大的對手豎起或倒立拇指①，以此示意比賽是否繼續(xù)。

    那不能叫做人，而是稱之為惡魔的怪物。

    “每一次，我都痛苦得想要死掉，但高額的獎賞卻讓我堅持了下來，對一個年幼的孩子而言，這是賺錢最快的途徑，也唯有這樣，才有希望還清父親欠下的巨債。我開始了孤獨(dú)一人的生活，一心想的只是如何早日還完債務(wù)，從那個地獄里解脫，唯一支撐我的就是媽媽和妹妹的聲音。”

    小蘿莉？怪叔叔？阿摩斯揚(yáng)揚(yáng)眉，她又在說著他聽不懂的名詞，不過好在勉強(qiáng)還可以聽懂她的敘述。他試圖去握住瞳的手，但瞳快速地縮了回來，向他搖了搖頭。

    “不要露出那副憐憫的表情，會讓我覺得自己很可憐，我不需要別人的同情，我需要的只是巨額的財富而已?！?br/>
    垂下頭，輕撫過手腕上陳舊的淺紅傷痕，瞳的眸光逐漸黯然。

    “那是一場惡魔的盛宴。我躺在賽場上，耳內(nèi)充斥的全是刺耳的歡呼。”

    “我就那樣躺著，透過黑暗的天花板，努力地想要尋找出一絲曙光，然而最終，我卻只看見了最幽深的地獄?！?br/>
    “這樣的日子不知過了多久，在一場比賽中，我遇上一個大個子，據(jù)說是個什么受過心靈創(chuàng)傷的變態(tài)，特別憎惡小女孩。當(dāng)時的我無力反抗，就像被拔掉翅膀的昆蟲一樣只能任由他玩弄。那時候，真的以為自己會死掉，可是，當(dāng)我回過神，他卻倒在我的腳下，就像賽帕一樣。搏擊場出奇的安靜，驚懼的目光紛紛投在我的身上，如同看著一個怪物。那一天，染紅衣服的鮮血不再是我自己的?！?br/>
    “如同決了堤的洪流，之后，每當(dāng)我喪失意識之時，那個怪物就會覺醒，她占據(jù)了我的身體現(xiàn)于人前，而搏擊場上的對手，要么被折斷雙手，要么被廢掉雙腳。沒人敢再做我的對手，憤怒的債主將我攆出搏擊場，讓我自己設(shè)法賺錢還債，否則永遠(yuǎn)都不能見到母親和妹妹?！?br/>
    說到這里，瞳再次笑了，那是一種異常古怪的笑容。

    “其實不用他警告，我也不會去見她們的，我已經(jīng)變成了怪物，與那些搏擊場的惡魔一樣，被同化成了也許連母親和妹妹都會殺掉的怪物?！?br/>
    聽到她最后離開那個地獄，阿摩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你早就應(yīng)該逃走，我不能理解，你心甘情愿被束縛的理由?！?br/>
    “我不能逃走，為了我的母親，還有……我那個從未見過面的小妹妹?！蓖男θ菰谀且凰查g突然變得柔和，“她為我的傷痛而悲傷哭泣，她哀求母親，鬧著要來到我的身邊，成為我的替代品。雖然我與母親強(qiáng)行制止了她，可從此，寄去的生活費(fèi)都被退了回來，她說，她也要像我一樣努力掙錢還債，她也要擔(dān)當(dāng)起與我一樣的責(zé)任。你相信嗎？那時，她還是個五、六的孩子。當(dāng)我陷入無法自拔的泥濘時，她稚嫩悅耳的聲音就是神祗的吟唱，她拯救了我。對妹妹，還有母親的牽掛，是唯一支撐我活下去的力量。”

    “那么，你自己的人生呢？”阿摩斯強(qiáng)硬地握緊瞳的手，不容她拒絕，“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擁有向傷害你的人報復(fù)的能力，你仍然打算受制于那個男人，終其一生為別人而活嗎？。”

    瞳垂下眼眸，如同著魔般低吟出歌劇院魅影的臺詞。

    “我這個不吉利的怪人，雖然身體被地獄的業(yè)障之火所燃燒，但我還是憧憬著天堂……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天使，只要她能得到喜悅，獲得滿足，即使我這丑陋的身體被地獄之火燃燒殆盡，也在所不惜?！?br/>
    阿摩斯愣愣地看著瞳，似乎勉強(qiáng)聽懂了她的奇怪言辭，又似乎聽得不太明白。

    “不過，我不能變成怪物，否則就再也不能回到母親和妹妹身邊。我不想復(fù)仇，也不想擁有什么能力，我只想作為一個最普通的女孩，在親人的身邊，在最普通的人群里平淡地生活下去?！?br/>
    “我將自己的世界封閉，不敢與人交往。我選擇了從軍，希望嚴(yán)格的軍旅生活可以讓我變得堅強(qiáng)。我努力地融入正常的社會制度，小心翼翼地不去逾矩。我收斂起自己的感情，悲傷，仇恨、憎惡、欲望……我強(qiáng)迫自己全部忘記，一旦被抓到內(nèi)心的脆弱和陰暗，她就會再度出現(xiàn)，理智是我唯一對抗和壓制她的辦法?！?br/>
    瞳側(cè)眼木然看向床邊空無一物的柜子，仿佛透過它就能看見自己悄悄收藏起的財物。

    “我以為快要抵達(dá)終點(diǎn)，還清那些債務(wù)，回到家人的身邊?？墒堑阶詈?，我還是失敗了……”

    淚水不由自主地溢出眼眶，臉色越發(fā)地蒼白。從阿摩斯的掌中抽回手，環(huán)抱身體，祈望可以藉此減輕自心底傳遞而來的真切的恐懼。

    “也許，我不能再回到自己的世界，也許，我無法再見到我的母親和妹妹，也許，我會被掩埋于黃沙之下就此死去……”

    “瀕臨死亡的哀嚎，痛苦的哭泣，憤怒的咒罵，源源不絕地傳到我的耳內(nèi)，死亡的威脅籠罩于整個疫區(qū)上空，當(dāng)我邁進(jìn)這里的那一刻，絕望的氣息迅速地將我包裹了起來，我每時每刻都在無助地等待著，不知何時會降臨的死亡。難耐的漫長的寂寞的等待……我仿佛又看見了，名為地獄的世界。只是，這里沒有，那朵支撐我的……盛放在我孤獨(dú)世界的溫暖之花……”

    “對死亡的恐懼讓我變得脆弱，空虛的罅隙遍布我的心靈，僅剩的薄弱意志無法再阻止她的出現(xiàn)，我把自己關(guān)在帳篷之內(nèi)，避免與人接觸。然而，她到底還是蘇醒了……”

    閉起眼睛，用盡了所有的勇氣，向阿摩斯傾吐出埋藏在心底不肯示人的真實。

    “阿摩斯隊長，我并不是厭惡你，相反的……我喜歡你，不知從何時開始，你闖進(jìn)了我的世界，漸漸地，我習(xí)慣了你的存在，我喜歡看見你的微笑，也喜歡你陪在我的身邊，你讓我品嘗到了早已被我遺忘的依靠的滋味，獲得了真正的許久不曾擁有的平靜，你甚至令我迷戀這個急于離開的陌生世界。但這是不行的，越是向往光明就會越恐懼夜晚的降臨。”

    咬緊牙關(guān)，瞳的身子開始微微發(fā)抖，即使用力抱緊身體也無法阻止的輕顫。

    “神殿一夜，即使我知曉你救下我的理由，卻依然為你的舉動動容。得知你要被處死的消息，我聽到了，沉睡在我體內(nèi)的惡魔即將蘇醒的低吟聲。那個瞬間，我清醒了過來，不能讓你成為我重要的存在，那會成為喚醒她的契機(jī)。我一直孤獨(dú)地活著，持有離開任何人都能活下去的覺悟，我也從不關(guān)心別人的所為所想，面對你，我卻害怕了，我突然因為感覺不到你真正的內(nèi)心而害怕，我害怕你曖昧不明的態(tài)度，也害怕被你看見——我真實的面目。即使步入絕境也可以微笑的你，會接受一只屈從于黑暗的丑陋怪物嗎？我逃了……若一開始就注定失去，我寧愿從未擁有?！?br/>
    阿摩斯拉起瞳的手，將它放在胸口，讓自己強(qiáng)勁有力的心跳透過指尖傳遞給她。

    “感受到了嗎？我真正的心意?！?br/>
    錯愕地微仰起頭，阿摩斯攬過瞳抖瑟不止的身體，緊緊抱在懷里，她驚恐地想要推開他，無奈力氣不足，沒法掙扎出他的懷抱。

    “我很意外，讓你不斷逃避我的人竟然就是我自己，我不知道你有那樣的過去，也從未想過我的態(tài)度會給你帶來痛苦和不安，對不起。”伏在瞳的耳畔，略帶沙啞的魅惑之聲低緩響起，“我答應(yīng)過你，送你平安回家，如果你愿意留下，我會用自己的生命來保護(hù)你。你不會死在西勒西列山，更不用苦惱另一個宮潤瞳的出現(xiàn)，她不是什么怪物，她是你的半身，只要是屬于你的，我都不會厭惡?！?br/>
    緊抓著阿摩斯的衣襟，瞳緊咬下唇，阻止幾乎快要沖出喉嚨的咽嗚聲，阿摩斯扶她躺下，為她蓋好氈毯，溫柔地?fù)嵘纤l(fā)燙的額頭。

    “你的體溫高得嚇人，兩天沒有進(jìn)食讓你的身體變得很虛弱，我去請醫(yī)生過來?！?br/>
    朦朧的視線里，阿摩斯轉(zhuǎn)過身，他的背影就要消失離去，瞳伸出手，第一次，她主動拉扯住他的纏腰布邊垂，用微弱的聲音吐出連自己也不相信會說出口的祈求話語。

    “不要走，我已經(jīng)厭煩了一個人。我很懷念底比斯的王城，即使它是危機(jī)四伏的牢籠。我想回到綠蔭環(huán)繞下的涼亭，一直看著你直到日晝的結(jié)束?！?br/>
    正常狀態(tài)下，他早該被攆出門的?？磥硗呀?jīng)被燒得神志不清了，病痛讓她變得軟弱，也讓她變得誠實。

    阿摩斯微笑，坐回床邊握住瞳的手：“我會陪著你，什么都別再想了，好好睡覺?！?br/>
    溫暖得足以驅(qū)散她冰冷的寂寞，那是阿摩斯掌心的溫度。緊繃的神經(jīng)一旦松弛，就再也無法抵抗侵潮襲來的不適和困意，瞳無力地閉上眼睛，安靜地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