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醫(yī)館里出來后,我在門前石階上坐了很久。
盞茶時分前,大夫把著我的右手腕,抬眼看著我,正準備開口,我猛的抬起左手擋在他臉前。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說。
姑娘你都知道了?大夫問。
我面帶哭相:你臉上明晃晃的寫著“你中獎了”,想不知道都難。
大夫樂呵呵道:姑娘好像并不開心自己有了身孕?
不開心。我說著抽回胳膊。
為啥?大夫追問。
我斜睨了他一眼,道:因為孩子他爸有精神病,專注精分二十年。
沒想那大夫卻面現(xiàn)熱切,興奮道:精分是什么?可否讓老朽圍觀一二?說不定老朽有法子醫(yī)治。
醫(yī)治?我沒指望一個尋常大夫能破解“歸藏心法”的秘密,那心法好歹是天珩教歷任教主的家傳心法。
我淡然的拉了拉袖子,緩緩道:多謝您的好意。
大夫不解:怎么?
我嘆息:祖?zhèn)骶癫?專治老中醫(yī)。
大夫:……
然后我就在老大夫迷茫的目光下,轉身飄出了大堂。
臨出門的時候,那大夫還沒忘追在我身后由衷的贊嘆了一句:嘿,姑娘你身板兒真好,倍兒棒!
我黑著臉出了門坐在臺階上發(fā)了很久的呆。
千真萬確的喜脈。
也就是說,我有了師父的孩子。
也就是說,我再也沒有臉面對曾奚,告訴他我有了別人的孩子。
我像木頭人一樣看著地上的螞蟻搬家,一時半會還不能消化這個噎死人的消息。
天邊一點點亮了起來,云朵漸漸被染上了層層緋色,紅綢帷幕似的堆積在一起。
我抬頭遠眺。
看樣子是個大晴天,只是我心頭的一片烏云卻遮擋了所有瑰麗榮華的色彩。
我緩緩站起身,漫無目的的游蕩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
其實我很想哭出來,大哭一場。
可是我卻一點眼淚也流不下來。
有時候我真覺得自己是個怪人,在他人面前可以輕而易舉的涕淚滂沱,可獨獨一個人的時候卻怎么都擠不出來。
是啊,要擁有精湛的演技就要付出代價。
這代價就是,真正一個人面對痛苦的時候,是如何都哭不出來的,只能把所有難過都爛死在肚子里。
我憋的難受,覺得應該做些什么,不然保不準一會兒翠羽草的毒性被我的悲傷過度引發(fā),然后我當街斃命也未可知。
渾渾噩噩的路過一家豪門巨宅的時候,我突然頓足,游魂似的蹭到宅門口的一尊呲牙怒目的石獅子前,伸手拍了拍獅子的腦袋,開始跟它交心——
吶,做人呢,最重要的就是沒心沒肺,發(fā)生這樣的事呢,大家都不想的。我等身負大仇的凡夫俗子本就不應該追求什么家庭幸福人生圓滿,不就懷了個娃么,生下來也就是掉一塊肉,多大點事兒。
我說著,換了個姿勢,伸胳膊繞過獅子的脖子,像是攬著一個好兄弟。
我說:喂,獅子兄,你說如果我把這事毫無隱瞞的告訴曾奚,他會怎么說?
說完,我粗著嗓子裝成石獅子道:你說呢?當然是不要你了唄!
我變回自己,插腰怒道:哇,你胡說,他才沒這么冷酷無情!
我又裝成獅子,譏誚道:你不信?那你去問問不就知道了。
我越玩越開心。你別說,我覺得一旦接受了這種設定,精分什么的也挺來勁兒的。
于是我繼續(xù)一人分飾兩角。
曾奚啊,我有了孩子……是別人的,你還愿意要我嗎?
說完,我換了個嗓音,壓低了聲音,努力瞪著雙眼,賣力的表示著不可置信和悲憤交加——現(xiàn)在我是曾奚了。
什么?阿音!你……你……
我掩著口,一步步的后退著。
……好像不大對?
那換一種方式——
我清了清嗓子,假裝甩了甩莫須有的披什么呢!我曾奚說了要保護你一輩子,絕對不會少一天!只要你心里還有我,就算你有了別人的孩子,我還是會愛你,娶你,照顧你一生一世!
我被“曾奚”的這番話感動的無以復加。
我絞著手指做回了自己,嚶嚶道:你說真的?
再次壓低嗓音。
我氣勢堅定的一拍胸膛,說的聲情并茂煞有其事:阿音,你放心,我曾奚說過的話絕不食言,不論發(fā)生了什么,我都會和你站在一起,不離不棄。
我開始傻笑,試圖去擁抱那個幻想出來的“曾奚”。
張開雙臂,抱到的是冰冷的空氣。
不離不棄,呵呵呵呵……
笑著笑著,我終于還是忍不住嚎哭起來。
只是干嚎,沒有淚。
去他媽的不離不棄!我已經被棄了不止一次了,有沒有?
我一個人蹲在地上抱著雙膝鬼嚎了很長時間,終于覺得胸口舒服了不少。
我撐著石獅子慢慢站起身,拍了拍獅子的腦袋,高貴冷艷道:真的勇士,敢于面對操蛋的人生!
街上已經逐漸有了行人,都像看白癡一樣看著我。
哭也哭完了,發(fā)泄也發(fā)泄過了,再悲傷再難過,累的苦的都是自己,沒人替你分擔,就像現(xiàn)在這樣,在別人眼里我只是一劑笑料。
我掙扎了一會兒,還是決定不把真相告訴師父。
如果師父繼續(xù)將歸藏心法練下去,總有一天整個人都會變成六親不認的修羅,那時候別說養(yǎng)孩子,能不掐死孩子就謝天謝地了。
思及此,我想還是先找個地方安安靜靜修養(yǎng),偷偷把孩子生下來后送個好人家,如果我大仇得報后還能活著回來,再好好把孩子養(yǎng)大,如果我死了,這孩子也能平靜的過完一生。
天大亮后,我買了匹馬,一路朝玉臨關的地方行去——至少要給曾奚吃一顆定心丸,告訴他我沒事,別為我掛心。
做了這些決定后,突然覺得好像前路也沒那么黑暗了。
迎著晨風我甩了甩長發(fā),慨然長嘆:哎,我真是一個了不起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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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不停蹄的趕了十天的路,終于到了距離玉臨關不到百里的華倉縣。
過城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幅張貼在城門口的通緝令。
我牽著馬走了過去。
通緝令上畫著一個女人,一個蓬頭垢面的女人。
畫像前零零散散站了兩三個人,見我牽著馬擠了過來,紛紛朝我看來。
我揉了揉鼻子,念著通緝令上的幾行字:詔天下,有能力緝拿亂黨時音者,賞銀十萬。
十萬,這姑娘還挺值錢的啊。我若無其事的跟其他人交流著:你說是不啊大嬸兒。
周圍幾人打量了我一下,然后各自做別的事,四散離去了。
我看著畫像摸了摸自己的臉,腹中暗罵:我有那么丑嗎?!
轉念一想,也對,當年逃亡的時候生怕被官兵認出來,總是打扮的像個老乞婆似的,難怪在官兵的眼里我就應該長成那副德性。
我扶額。
看來太傅大人還是沒有放棄追殺我。不,應該是沒有放棄找到那張三皇子跟太傅勾結的聯(lián)盟血書。
眼下血書依然放在龍池山,或許再沒有其他地方比那里更安全了。
搖了搖頭,我牽著馬離開了。
時至正午,我進了路邊一個茶攤,隨便點了壺茶解渴。
華倉縣是個小地方。
小地方的人對于新奇的事物總是有極強的好奇心的。
也就是說,在這樣一個地方,一旦出現(xiàn)一個帥的讓人屏氣凝神的家伙,通常容易引起不小的震動。
很明顯師父就是這樣一個存在。
我端著茶杯,緩緩抬頭,目光順著無數(shù)少女飛奔而去的方向,看到了那個白衣烈烈的身影。
目光盡處,那人騎著一匹四蹄如踏雪的黑馬,正靜靜的看著城門口的通緝令。
溫軟的陽光下,他微微側了側臉,烏發(fā)如縷,長衣當風,眉目靜好若澹冶春山。
……師父。
遠遠的,我喃喃著。
那一刻我的心情很是微妙。
好像有一只軟軟的觸手輕輕撓著我的心尖。
我下意識的去摸我的小腹,這動作令我在恢復神智后立刻紅了臉。
師父似是看完了通緝令,拽了拽韁繩,調轉馬頭。
我慌忙鉆到了桌子底下。
雖然離的有些遠,師父必然看不見我,但我還是心虛的貓腰離開了茶攤。
我拐進一個逼仄的小巷,擦掉冷汗。
好在今天是我先發(fā)現(xiàn)師父的,不然我肯定會被師父打包帶回龍池山。
不行,我要偽裝!
我緩緩轉身,邪笑著向那些窩在一起啃干饃饃的乞丐看去。
半炷香的時間后,我以一個老乞婆的形象走出了小巷。
師父剛剛走出一家酒樓,想來是挨個向一家家店鋪打聽我的消息。
我佝僂著腰,蓬亂的頭發(fā)遮住了我大半張臉,手持著一根油乎乎的木棍,拖著略顯艱難的步子向前走去。
我聽見師父牽著馬朝著我的方向走來。
馬蹄篤篤,每一下都敲的我愈發(fā)緊張心慌。
我的腰板愈發(fā)彎的厲害了,視線穿過亂七八糟的頭發(fā),看著師父那一塵不染的袍角,一點點走向我。
然后……與我擦肩而過。
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忍不住站直身回頭看師父的背影。
他沒有回頭。
長街蕭瑟,我和師父終于漸漸走向了一條路的兩頭。
再見了,我的師父,我最……討厭的師父!
我狠狠一頓手里的木杖,決然轉身,灑脫的大踏步離去。
……好吧以上是理想版的。
事實是這樣子的——
我狠狠一頓木杖,決然轉身,然后發(fā)現(xiàn)自己身前不知道何時站了兩名兵士。
惹誰都別惹穿制服的。
于是我笑的一臉憨厚,搓著手道:天氣很好啊,兩位大哥。
二人不答。
兵士甲上下打量著我。
兵士乙掏出通緝令,慢慢展開。
看見通緝令的剎那,我腦袋炸開般嗡嗡作響。
片刻后,我像軟腳蝦一樣被兩名兵士加起來當街拖走了。
誰也怪不得,只怪我竟然忘了我最嫻熟的化妝手法,就是通緝令里的那種!
作者有話要說:=====以下是時音小劇場======
作者:“請問阿音,你在被告知真的懷孕的時候,心里作何感想?”
時音:“=_=……Σ(°△°|||)……(!!)……(┳_┳)……o( ̄ヘ ̄o#)……(#‘′)凸……”
作者:“……”
ps:謝謝說說君~葡萄~orange,阿烏的雷子~~mu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