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中仙’在鏡中看上去美極了,可是實際上呢,她生前世什么樣子,在失去了銅鏡之后,就全變回來了,該是什么樣子就是什么樣子。
平平無奇,放在人群之中一點都不起眼。
她也許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模樣,用手捂住了臉龐,誰也不讓看。
這么多年的努力在今天,就短短不到半個時辰,就什么都沒有了,他也不知道是應(yīng)該哭還是因為去拼個你死我活。
她在手的縫隙里面看見了謝明蘭,靜靜站在那里,不說話,也不動,突然就笑了。
這日,入秋了之后的若果城開始下雨,秋雨陣陣,打落了樹上的樹葉。
“阿果,你去端杯熱茶來?!蔽葑又?,一個穿著淺黃色衣裙的姑娘倚靠在窗邊,一直看著屋外的雨。
她口中的阿果是個很可愛的圓臉姑娘,活潑極了,一笑起來臉上還有兩個深深地酒窩。她的聲音也很清脆,應(yīng)了一聲好,飛快就去倒了杯熱茶。
“小姐,您當心,有些燙?!彼f完,小心翼翼地將茶水放在了小幾上,就靜靜待在了一邊,也不多話。
阿果大約是一個月以前來的謝明荷的院子,那個時候四小姐的眼睛不知道怎么就好了,她遣散了院子里所有的丫鬟,然后在一群新來的小丫鬟里面,唯獨挑中了她。她也不知道四小姐看上她哪里了,可是她一輩子都感謝四小姐選擇了她。
她聽過很多關(guān)于四小姐的傳聞,很多的話都說四小姐不好,對下人苛刻,嘴巴很壞,還會打罵人,在她們的口中,四小姐是一個很恐怖的存在。
但是同時謝四小姐也是一個很神情的存在。她的眼睛曾經(jīng)一夜之間就瞎了,不,應(yīng)該是說一夜之間就被人剜掉了,總之這些丫鬟們私底下說得有鼻子有眼的,謝四小姐這就是報應(yīng)。很多人都曾嘲笑著說她那黑乎乎的眼眶,丑得像是從地獄爬上來的惡鬼。
她們談笑她的時候絲毫沒有顧忌她是主子,反而有一種將高高在上的人踩在腳底下的快感。
阿果沒有參與這樣的談話。
那個時候她還只是個在廚上打雜的小丫鬟,和這些一等、二等丫鬟們也說不到一起去,她們也瞧不上她。殊不知,其實阿果心里也是看不上這些人的,整日像個長舌婦一樣說東說西的,仿佛別人就像她們嘴里面說的那樣不堪。
阿果是有些心疼謝四小姐的,雖然那個時候她并不認識四小姐。她想,就算是一個普通的人,一夜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看不見了,那種凄涼的感覺,也是難以言喻的。
更不要說,是被人剜掉了眼睛。
四小姐明明是個受害者,卻好像......在這群人的眼中,卻好像錯的那個人是四小姐一樣。
有一個丫鬟說的話,阿果至今都記得,她說:“若不是她嘴巴那么壞去招惹別人,別人怎么就會剜掉她的眼睛呢?!边@是典型的,將過錯推給了受害的人。
后來的事情就神奇了,也是一夜之間,四小姐的眼睛就好了,好得奇怪極了,可是她就是好了,和從前一模一樣。
顧盼生輝。
真正和四小姐相處,阿果才知道,四小姐不過是有些什么說些什么,她從不會隨便去發(fā)脾氣,甚至都沒有打罵過她。
她對她很好,沒有一絲高高在上,更像是一個溫和的姐姐。
她經(jīng)常坐在窗邊,也不做什么,就這樣看著窗外的景色,她可以一直一直看一整個下午。
每每這個時候,阿果都覺得她有些難過,可是她能做的只有默默陪著她,什么話都不敢問,也許將來有一天,她敢問這么一句話。
“為什么要寂寞的看著窗外,你在等著什么?!?br/>
和四小姐一樣神奇的,是謝家大小姐,外面的人都說謝大小姐瘋了,有人說縱然是瘋了,他們也愿意將她娶回家,可是謝家主卻命人將她關(guān)在屋子里,不準放出來,也不準人去看。
很少有人知道,她不是瘋了,她是“毀容”了。也算不上毀容,不過是變回了自己原本的容貌而已。
小眼睛塌鼻子,這就是謝明蘭。
她被關(guān)在自己的屋子里,沒有一個多余的人,她出不去,也沒有人能夠進來,所有的事情都要她自己來做,她曾經(jīng)過的大小姐生活都像一場夢一樣。
陸芫沒有給她懲罰,她只是讓她的容貌變回了原本的樣子,就是這么簡單,她曾經(jīng)憑借容貌換來的東西全部都沒有了。甚至謝家主知道之后,直接就封鎖了這件事,認為她是謝家的恥辱,讓她活著已經(jīng)是極其仁慈了。
空落落的院子也沒有人,雜草叢生,完全看不見昔日美麗的樣子,就像謝明蘭一樣,她現(xiàn)在生,在還債,到了有一天,她死了,也還要還欠下來的債。
錦繡沒有去投胎,她選擇了做一個孤魂,陪著謝明蘭,盡管謝明蘭看不見她,她也沒有辦法幫她做事,可是她就是想陪著她。
她原諒了她,這些慘劇,死了這么多人,也有她的原因在,那個時候,那銅鏡那么邪門,她不但不阻止謝明蘭,還幫她去做壞事。大小姐變成最后這個樣子,其實也有她的原因在。
什么都失去了的謝明蘭意外變得很平和,她會劈材自己燒水,也會自己做飯吃。偶爾有空有時間還會將院子收拾一下,盡管沒有過往那樣好看,可少了些雜草也挺好。
她知道錦繡就在她的身邊,她看不見她,可是她卻陪著她。有時候她心里面會有很多話想說,她就坐在床上,對著眼前說話,在外人看來,她就是瘋了,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還有人在聽著呢。
還有人在呢,她不是一個人。
她曾經(jīng)笑她傻,曾經(jīng)為她的背叛憤怒過,也曾經(jīng)毫不猶豫的殺了她,可是到頭來才知道,她真的相信過的人只有她,真的......容忍過的人也只有她。
如果可以,下輩子,她也很想對錦繡好。
錦繡不愿意去投胎轉(zhuǎn)世,可是其余的姑娘們都愿意,林小花回去看過林張氏后,在陸芫的幫忙下現(xiàn)形抱頭痛哭了一場,然后轉(zhuǎn)世去了。
陸芫告訴林母說:“林小花下輩子會投胎在一個富貴人家里,那家沒有一個姑娘,都想要個姑娘呢,一定會對她很好的。”
其余的姑娘,接下來的命運大多很好。
而那‘鏡中仙’,犯下了這么多的大錯,陸芫也懶得動手,在開了陰門過后,索性就將她交給了鬼差,這件事就算看在她和印光的面子上,也得好好處理,更何況,她身上也沒有什么銀錢寶貝來行賄了。
一場殘酷的刑罰她肯定是跑不掉的了。
在離開若果城的時候,陸芫突然轉(zhuǎn)身去看了一下這座城市,她再轉(zhuǎn)過身,眨了眨眼睛,說道:“可惜了,那些姑娘們。”在最美好的年歲里,遭遇了一場最痛苦的刑罰。
“她們下輩子會過得很好?!庇」饽罅四笏氖?,安慰道。其實他又何嘗不知道呢,縱然下輩子過得再好又怎么樣,總歸下輩子那些姑娘已經(jīng)沒有了上輩子的記憶,其實說起來根本就不算是同一個人了。
就像是陸芫,倘若有一日,陸芫投胎轉(zhuǎn)世了,根本不記得他印光了,那她還是陸芫嗎?說是,沒有錯,靈魂的確是,說不是,也沒有錯,因為她沒有任何一絲陸芫曾經(jīng)的記憶,甚至可能連脾性嗜好都完全不一樣。
所以在印光看來,什么所謂的下輩子,都是瞎扯淡,過好這輩子才是真的,過好眼前才是真的。
這就是印光,永遠看著眼前,永遠在乎眼前的人。
“印光。”走著走著,陸芫突然轉(zhuǎn)身喊他的名字,今天難得有一個陽光正好的日子,秋日的陽光是極其溫暖的,帶著一種像糖漿一樣的金黃色,美得驚人。
印光應(yīng)道:“誒?!?br/>
陸芫又笑著喚他:“印光?!?br/>
印光伸手從空中抓住一片落下的楓葉,也笑著說:“我在。”
“印光!印光!印光!”陸芫突然像瘋了一樣大聲叫著她的名字,她從來沒有這么瘋狂過,也沒有這樣喚過他的名字。
印光是一個很嚴肅的人,至少在外人看來是這樣,可是就在去往另一個城市的林道上,他也大聲喊道:“芫娘!我在,我在,我一直都在!”這也是他做過的最瘋狂的事情。
然后陸芫做了一件讓印光畢生難過的事情,就在金色的陽光的映襯下,她像九天之上的神女,就那么一步一步走過來,眉眼彎彎,然后親了上來。
她的唇帶著秋日的清甜,她的肌膚細膩溫暖。陸芫的唇舌在印光的唇上廝磨著,不愿意離去。
這是陸芫第一次這么主動,主動到印光都有些手足無措,主動他緊張到連手都不知道應(yīng)該怎么放。
半晌后,陸芫的唇離開了他的唇,然后游移到他的耳邊,輕聲說道:“印光......你的耳朵......紅了?!彼f完就像一朵云一樣,輕飄飄地離開了,留下誘人的香氣還在印光的鼻尖。
印光沒有說話,只是快步走了上去,牽住了陸芫的手。
陸芫揚起一個大大的笑容,臉上的笑意掩蓋不住,她突然就輕輕說道:“印光,我們成親吧。”
她說,印光,我們成親吧。沒有什么其余的話,也不煽情,就在一條普通的林間小道上,就是普通的陽光。
陸芫說出了這句話。
乍一聽是那么的漫不經(jīng)心,可是印光知道,她心里其實也在緊張,她的手指在微微的顫動。
“芫娘......這種話,應(yīng)該我來說?!?br/>
印光微微一笑,陽光照射在他的臉上,他比神佛都還要俊美,他說:“芫娘,嫁給我好不好,芫娘,我娶你好不好?!?br/>
陸芫想笑,卻突然就落淚了,她偏頭,沒有去擦拭眼淚,就輕輕說了一個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