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祝福狀若瘋狂,仰天狂呼,卻又字字有所指。
展昭皺起眉頭,目帶深思,卻是坐在椅中,并無阻攔之意。
先前老管家祝福說道祝家沒有得力的后人,大家都明白是針對祝天祥而來,心想祝家人一向鄙棄這二公子,老管家為自己主家擔(dān)憂也還可理解,可之后這老管家卻又口口聲聲說道祝天威死于非命,更明里暗里,似乎矛頭直指白清風(fēng)。
眾人面面相覷,表情尷尬,俱都不明白其中的緣故,想要出面說話勸解,又非祝家人,怕說不合適,可要是不說,看這老管家尋死覓活的,還不知道要鬧成怎樣。
白清風(fēng)眼角抖動,嘴唇閉緊,面色比祝天祥還難看。他忍了又忍,終于用力一拍茶桌,站起身,喝道:“閉嘴,你胡說什么?來人,快拖他下去。”
祝家的人都知道白清風(fēng)與故莊主祝天威關(guān)系密切,也一向把白清風(fēng)如主人一般看待。現(xiàn)今祝天威夫婦已死,祝天祥才新做主,不能服眾,老管家祝福一直以來被下面的人看成半個主人。雖然白清風(fēng)大怒喝令把祝福拖出去,可眾家人你看我,我看你,想動又不便動,不動又不敢不動,一時氣氛尷尬,不知該如何是好。
老管家祝福聽得白清風(fēng)的喝令,更加老淚縱橫,向天喊道:“莊主,您在天有靈,可看到了聽見了?祝家無后人,就被外人強(qiáng)占了欺負(fù),雀占鷹巢,您這些年來舍命賺下的家業(yè),眼看就要被人奪去了啊……老奴早就苦言相勸過,咱祝家家大業(yè)大,根基深厚,只要本本分分地經(jīng)營,何愁不能光耀祖宗?為何您偏偏聽信讒言,做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dāng),到頭來白白送了性命,卻便宜了什么好兄弟好朋友!”
聽了這話,白清風(fēng)頓時氣得臉色烏黑,右掌舉起,重重地拍在椅旁的茶桌之上,只聽得咔嚓一聲,堅木所制的茶桌腿斷面裂,已碎成破木散了一地。
展昭看看地上的碎木屑,再看白清風(fēng),心想道:“這位白寨主表面看來似乎什么都不在意,居然有如此深厚的功力?!?br/>
他本就是為辦搶劫大案而來,數(shù)日來在這雨霧山進(jìn)出,覺得平靜如仙境的雨霧山,實在是掩藏著很多神秘的事情。
白清風(fēng)一掌震碎茶桌,靈堂中的眾人都是面色陡變,驚懼不安,連嚎哭的老管家祝福都止住了聲音。
白清風(fēng)收回手掌,面色又變得幾無表情,沉聲命令道:“將祝福拖回房中!”
幾個年輕力壯的家丁不敢怠慢,上去攙起祝福,扶他離開。
老管家祝福并無反抗,卻在路過展昭的時候,深深地看了一眼,似有話說,卻一猶豫,又閉上嘴,轉(zhuǎn)開了目光,狠狠地盯著白清風(fēng),當(dāng)真如見到幾世的仇人一般。
白清風(fēng)雖然威嚴(yán)顯露,控制住局面,卻孰無喜色,目光閃爍。他也不與展昭等人告辭,衣袖一擺,大踏步走出靈堂,孤身返回修篁寨去了。
白新雨面色大變,坐在椅中一動不動,喃喃自語道:“大哥怎么了?從來沒有這樣失態(tài)過呀?”
她最近連遭變故,雖然一向性子沉穩(wěn),卻也禁不住地驚慌,目光轉(zhuǎn)動,看向眾人,似乎想尋求幫助和安慰,卻與盛東來目光相遇,見他眼中都是關(guān)懷情意,心里一動,雖然平添了一股莫名的情緒,卻也安定了一些,只是面上裝作沒有留意,依然是對待盛東來冷冷淡淡全不在乎。
老管家祝福并不與其他仆人家丁住在側(cè)院,而是住在祝天威的書房旁,這也可見他在祝家莊的地位。可是這樣一個一心一意為了祝家莊的老仆人,日間為何會大鬧靈堂,對著祝天威的靈位說那些莫名的話呢?
夜深了,整個祝家莊都是靜悄悄的,籠罩在黑暗中,這家業(yè)的興衰也跟一個人的興衰相似,成敗又有誰能預(yù)料?
展昭一個人走在幽黑的長廊上,看那道邊郁郁蔥蔥的樹木花草,還有那些掩在夜色中的樓閣亭臺。所有這一切都靜默地散布在莊園中的各個角落,有的已存在了百年之久,好像在冷眼旁觀這人世的興衰,或者只是在無怨無悔地等待著各自的凋亡,就像廊邊的一株茶花樹,不過幾天前還是繁華似錦,而如今就已衰敗凋敝,散落泥中。
他突然停下腳步,一手扶住廊柱,緊緊地閉上眼睛,不及伸手掩嘴,就連連咳嗽起來。每一次咳嗽。都引帶著頭疼,疼得似乎要開裂。他這才覺得渾身燥熱,四肢乏力,似乎已整日都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也沒有好好喝過一杯水。他是太忙了,身忙,心更忙,所以沒有時間去吃喝休息,也沒有心思去留意自己是否饑渴疲勞。
良久,他才平息了紛亂的內(nèi)力,止住咳聲。他睜開眼睛,抬步繼續(xù)往前走。一路默默地走著,默默地看著,他的心中激起了無限的感慨和惆悵。人生苦短,瞬間繁盛,轉(zhuǎn)眼如逝水,以他意志之堅定,信念之頑強(qiáng),回想十年來的風(fēng)風(fēng)雨雨,都不禁生出幾分困惑和迷惘。
老管家祝福房里的燈還亮著,窗上可見他駝著背來回走動的身影,誰經(jīng)歷了這幾日的事也會難以入睡吧。
展昭屈指在門上輕敲幾聲。
窗上走動的人影即刻停下,似乎里面的人在側(cè)耳細(xì)聽,在揣測敲門的人會是哪一位?
展昭又敲兩下門,輕聲說道:“老管家,是我,展昭。”
就是在門外,都能清清楚楚地聽見里面的人長松了口氣,緊接著房門打開,露出老管家祝福一張顏色晦暗的臉。他臉上的皺紋更多了,面色雖不好,精神倒平靜,似乎還是當(dāng)初那個在門口迎接展昭的精明干練通達(dá)人情的老人,而不是白日里在靈堂中悲憤如瘋狂的人。
他看到展昭,露出笑容,拉開門,側(cè)身退開兩步,請展昭進(jìn)門,嘴上說道:“展大俠,您可來了,您再不來,就怕還不及了?!?br/>
“為什么會來不及?有人威脅你嗎?”展昭一邊往房里走,一邊四處打量,房里陳設(shè)簡單,除了老管家一人外,并無他人。
老管家也不請展昭落坐,搶上兩步,撲通一聲雙膝跪地,拉住展昭的衣角,說道:“展大俠,請為老奴做主啊?!?br/>
展昭伸手?jǐn)v起他,安慰道:“你有何冤屈,盡管說出來?!?br/>
老管家站起身,看著展昭,緩緩說道:“如果老奴日前沒有聽錯,展大俠突然來到祝家莊,必是另有目的而來,對不對?”
展昭看著他精通人世的一雙眼睛,微一沉吟,已是了然。這老管家祝福是祝天威的心腹,如果祝天威有什么異常舉動,瞞得過全莊的人,也不會瞞過他。
展昭點點頭,說道:“不錯,我是有了些大劫案的線索,才來此查證?!?br/>
祝福緊跟著問道:“老奴能不能請問展大俠,從何處得來的線索?”
展昭說道:“其中的一個線索就那個據(jù)說是祝家的棄仆,托人販賣珠寶,被南進(jìn)縣衙抓獲,發(fā)現(xiàn)所賣珠寶正是三月前被滅門的李富紳家的藏寶,南進(jìn)縣衙不敢怠慢,立刻通報開封府,展某也因此奉命而來。”
老管家祝福眼中冒出精光,似乎一切都已在他的預(yù)料之中,接著問道:“記得展大俠在來莊的當(dāng)日,就曾經(jīng)提過這名祝家的棄仆叫做祝力?”
展昭說道:“不過當(dāng)日祝莊主并不記得祝家曾有過這么一個叫做祝力的家仆。
老管家祝福馬上說道:“展大俠可親自審問過這祝力?”
展昭搖搖頭,說道:“展某還未趕到南進(jìn)縣衙,祝力就已被人殺死在獄中。”
祝福說道:“怎么死的?”
展昭一眼不眨地看著他,緩緩說道:“這祝力在我趕到之前一夜,已死于一個黑衣殺手的利劍之下?!彼A送#纸又f道:“據(jù)說這黑衣殺手劍法如神,下手狠辣,一劍斃命,來去迅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