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的一聲,“意識探索機”停止了運作。
年輕的醫(yī)生抱著診療日志轉過身來,發(fā)現沈晟正幽深幽深地望著他,“沈、沈先生想問什么就問吧?!?br/>
沈晟看了眼墻上的時鐘,上午11點10分。從早上9點10分開始,正常世界里時鐘才走過兩個小時,可對于意識探索機里的子期來說卻已過了好幾個星期。
“對子期來說時間會不會走得太快?”
醫(yī)生松了一口氣,這個問題還挺好答的:“沈先生放心,趙小姐這是進入到濃縮的心理時間了。”
醫(yī)生告訴沈晟,他的子期現在是生活在由意識帶領的世界里。而根據醫(yī)生老師的研究,此刻,趙子期用到的是內在感官。意識跑的速度非???,她可以在一瞬間經歷很多事情,一個月,一年,甚至一輩子都是有可能的,有點類似于黃粱一夢的感覺;而正常人由于有肉體這個外在感官的束縛,每次只能一個事件一個事件來經歷,一天一天來體驗。概括起來說就是,趙子期和他們根本就是生活在兩個世界里。
“對了,沈先生,你要不要對趙小姐說說你為什么要在法庭上認罪的事?”
彼時,沈晟正長身立在窗邊,清俊的背影高大又落寞。聞言,他沒甚表情地笑了笑:“原因有很多,一方面是,我真以為我那時候……殺了人;另一方面,那時我也開始懷疑,死的那個人,是否真是我父親,我想用極端的方式逼他現身。但是我沒想到,他已經……”
虛無空間里,子期感覺自己像在看電視。
她記得那會兒在周斌碩的身體里,她跟著他一道在沈家地下室探險。周斌碩一路走啊走,走到天亮的時候,他終于發(fā)現了一處廢棄的小樓。小樓里有骷顱頭!而不知怎地,她居然與那骷髏頭有著莫名的情感連結。骷髏頭孤零零落在地上,她剛想伸手去觸摸,整個意識卻驟然從那個空間里撤離了。
撤離回到虛無空間,她就看見了有關沈晟被控告謀殺的一切,還有沈長天。這些都是眼前那些窗口里上演的場景。一幕幕場景如此真實,可不就是在看電視么。怪道世人都說人生如戲如戲人生,子期覺得自己算是體驗到了。只是她不會想到,她才動“電視”這么一個念頭,整個虛無空間就會起那么大的變化。
那些可以叫子期爬來爬去爬進爬出的窗口瞬間就不見了,它們通通都變成了電視機!
子期:“!”
一臺臺老舊的、一模一樣的西湖牌電視機在半空當中飄來飄去。
“怎么也不變個先進點的超級電視?。俊弊悠谘鲋弊余粥止竟?。
“因為在你的潛意識里,這臺電視印象最深刻?!笔悄莻€白胡子老頭,他又出現了!
在這個冷冷清清的地方見到熟人,子期自然是開心的。嗯,感覺老頭的胡子變短了,要是長一點就更好看了。不過,子期并不能明白他的意思,“印什么象?我都不知道你在說什么啊?!?br/>
和電視機一道浮在半空中的老頭笑道:“我知道你會記起來的,只要你想?!?br/>
子期剛想說什么,卻突然震驚地瞪大了眼,完了又使勁眨眼睛,老頭的胡子怎么“跐啦”一下長到地上去了?
老頭仍舊是笑瞇瞇道:“我有沒有告訴過你,在這里是一念一世界?!?br/>
“一念一世界?”
“在我們現在所在的這個世界里,你起個什么樣的念頭,那個念頭瞬間就會變成事實來讓你體驗。”說到這里,老頭用一種自以為是誘哄的語氣道:“包括那些你想知道的事情?!?br/>
“……哦?!碧ь^,瞇眼睛看老頭。
下一刻,老頭“啊——”一聲從天上掉下來了。
子期:“!”原來真的管用!
老頭狼狽地爬起來,他也不怪子期捉弄他,只用一種無比真誠的語氣道:“玩也玩過了,我們還是抓緊時間干正經事吧?!?br/>
子期的目光在老頭身上轉來轉去,“正經事?”
老頭趁機引導著子期去看那些懸浮著的西湖牌電視機,“看見它們你想到了什么?這個世界里的東西無一不是從你潛意識里溜出來的。人對自己的潛意識知之甚少,但只要你想,你就能知道那些東西對你來說代表的意義。”
子期并不是被老頭說動了,她只是覺得好玩兒。這么多臺電視機晃啊晃,像在玩過家家。過家家是小時候子期常玩的游戲呢。小時候,小時候,等等,小時候?
子期只覺腦海里一通“噼里啪啦”火光亂蹦,某根隱秘的神經一陣抽疼,她想起來了!她想起她在哪里看見過這個型號的電視機了!這些電視、這些電視正是兒時他們家用的那一款??!確實是那一臺,左邊破掉的那個角還是她小時候騎著兒童自行車在客廳里到處晃,沒留神一頭撞上去的呢。
那時家里還窮,晚上吃完了飯沒什么娛樂活動,他們一家三口就會圍在一起看電視。那個時候媽媽還沒有離開家,爸爸也還是一個溫和愛笑的男人。扎著兩根小辮的她總是在沙發(fā)上爬上爬下,一會兒坐媽媽懷里,一會兒又爬到爸爸肩膀上去了……5歲以前,她一直擁有著快樂的童年時光。
她以為這些記憶都被時光掩埋了,她覺得有些東西她通通都忘記了,卻沒想它們原來一直都還在,還通通留在她潛意識的深處里,只要她想,伸手就能夠到它們。
子期禁不住情潮翻涌,腦海里閃現的通通都是小時候的記憶,通通都是關于母親的回憶。母親,母親,媽媽,媽媽,雖然母親只在子期的生命里停留了短短的5年,但子期與她之間的連結卻是那樣深厚。
子期猛地揚起脖頸,隨著她對母親思念愈甚,她愈是感覺到半空中有一股強大的吸力。她猝然睜大眼,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或許,正是子期與母親間那份深入到任何東西都無法割舍的情感,才瞬間將她吸進了其中一臺電視機里。
子期霍地睜開眼睛,強光叫她的眼睛一陣刺痛。待眼睛適應了光亮,眼前的場景才漸漸變得清晰。隔著一張桌子,她對面坐著一臉糾結的周彬碩。
“子期,其實這件事……前段時間我一直托人在查證,昨天下午才有了結果。我在猶豫著該不該馬上告訴你?!?br/>
子期:“?”
周彬碩:“?”
子期猛地站起來,環(huán)首四顧時臉上盡是忐忑與茫然。此時,展現在她眼前的這是一家環(huán)境幽靜的港式餐廳,下午兩三點鐘的光景里整個大堂里幾乎沒什么人。她下意識低頭看手,又不受控制地把兩個掌心深深按在桌面上。手心的觸感如此真實,在真真切切地告訴她,此刻,她不是游魂似的意識狀態(tài)的存在,而是進入了趙子期的身體里。
她有諸多的疑問:比方說,她這是又掉進了哪個時空里?那些西湖牌電視機就是時空的入口?想到這里,子期禁不住咬唇,她突然想到,這個時空的趙子期哪兒去了?按照以往的慣例,如果她進入了趙子期的身體,那么,她們兩個應該共存于這具身體里才是。怎么現在她可以完全掌控這具身體?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趙子期,為什么不馬上跳出來和她搶奪身體的控制權?
周彬碩卻誤會了子期臉色的復雜,他也站了起來,一手試探著搭上了子期的肩頭。見她沒有拒絕,周斌碩面上一喜,但一想到接下來自己要說的話,他臉上的喜色立時被陰霾取代。“你這個樣子……難不成,你已經猜到我要說什么了?”
子期:“??”
周彬碩:“???”
子期突然靈機一動:“今天幾號?”
周彬碩莫名其妙:“11月20號啊?!?br/>
子期臉上隱隱有激動:“2015年?”
周彬碩點頭,不放心地看著她,“你不要緊吧?是不是還在為沈晟那個家伙的事……”
這下輪到子期莫名其妙了:“沈晟又怎么了?”
周彬碩欲言又止難以開口。
眼見周彬碩這么扭捏,子期條件反射就想打他一頓,這仿佛已經成了身體里存著的本能反應了。但打人是不對的,子期克制住了自己。而且,知道自己只“離開”了兩個星期不到(她記得自己上回經歷的場景里,趙子期和沈晟一道去沈氏莊園見沈長天,那時候是2015年的11月初),應該不會錯過太多事,她的心情還有點小高興。
“算了,”周彬碩按著子期的肩頭讓她坐下來,“咱們還是先來聊一聊你母親……”
乍然響起的手機鈴聲吞沒了周彬碩的聲音。
子期“喂?”一聲接起電話,她面上先是困惑,繼而眉頭一皺,整個背部都挺直了。猶豫半響,她應了一聲:“好?!?br/>
“誰打來的?”見子期臉色有些不對,周彬碩便問了一句。
“李珊穎?!弊悠谶t疑道,“她想找我聊一聊?!薄皩α?,”她抬頭看周斌碩,“你剛剛想跟我說什么?”
望著子期毫無雜質的眼睛,周斌碩只覺心中一陣澀痛,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勇氣說散就散了?!皼]什么?!毕禄卦俑嬖V她吧。他在心里對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