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略掃過滿目充斥著ta砍ta、ta吃ta、ta又死了的字句,斑目一輝冷靜的合上這本童謠書,放到旁邊去。
無論怎么看,對近乎白紙一張的中也來說,他也不能在剛教人家認字時就用這當教材,批量制造出一堆午夜夢回的童年噩夢。
想當初就是被缺德?lián)p友拉去看什么咒怨,才會導(dǎo)致他的胳膊青了大半個月——全是被那個小八嘎掐青的,他并沒有覺得那部恐怖片多嚇人。
因為他很有自知之明,全程都沒睜眼。
“這本現(xiàn)在還不適合你?!卑吣恳惠x輕咳出聲,又若無其事的拿起了另外一本。至少這本是正常畫風(fēng)的童話書,快樂識字,輕松教育。
“為什么?”中原中也看了眼那本被他放到一邊去的書。
“你還小,死亡、血腥與暴力離你非常遙遠,而你也還沒到需要去理解的年紀?!卑吣恳惠x想了想,沒有用別的理由敷衍過去,“實際算算時間,你現(xiàn)在連出生一個月都沒到呢,還是個小寶寶?!?br/>
“哈?”盤腿坐在沙發(fā)上的中原中也頓時眉毛抬起,“避難所的醫(yī)生有說過我的年齡應(yīng)該是七歲到八歲才對!”
“誰叫你把所有記憶都忘了呢?!泵鎸|(zhì)疑,斑目一輝的表情淡然,不動如山。
“按照我撿到你的那天來計算年齡,就是未滿月。”
“…………”
努著嘴的中原中也看起來格外不服氣,但詞匯量嚴重匱乏的他一時之間想不出別的反駁,只能緊盯著斑目一輝看——
公寓的氣氛頓時安靜了下去。而他卻在這時突然開口。
“斑目,你……”中原中也的兩只手抓住腳踝,上半身往前壓了壓,朝斑目一輝的方向靠近了點,臉上卻反而沒有了表情。
“你不會死吧。”
他這句話來得突兀,用的明明是疑問句式,尾音卻沉沉落了下去,像一塊丟進了池塘的石頭。
中原中也會說出這樣的話并不奇怪。即使如今的他確實面對世界宛如新生,在曾經(jīng)成長過程中被培養(yǎng)的生活常識也需要從頭學(xué)起,但至少,在避難所的那段時日里,他變得能夠辨認出身體的【健康】與【虛弱】。
而斑目一輝,卻是連醫(yī)護人員匆匆路過時,都要停下腳步來問他是否需要做個身體檢查的存在。
至少從那時開始,他就是這幅嘴唇蒼白、神色懨懨的虛弱姿態(tài),一直到現(xiàn)在也沒有明顯的好轉(zhuǎn)——反而因為他們住進了公寓一起生活后,開始顯露出更糟的跡象。
中也崽正在關(guān)心你,他很擔(dān)憂你的身體健康狀況,并且希望你不會有事。
接收到這個信息量的斑目一輝深吸口氣,很想告訴他自己大概率是永生的,不然也至少能活上一萬歲。
就算扣掉不吃人導(dǎo)致的再生能力下降,好歹也可以再活幾千年——想到這點,他其實還挺絕望。
得餓上幾千年的肚子?。?br/>
不過,眼下的斑目一輝只是慢吞吞抬起手,中指與拇指扣起,蓄力,給了這只認真盯著他的橘毛幼崽一記力道放輕再放輕的腦瓜崩。
“我是不會死的。”懷揣著萬分微妙的情緒,他只是這么回道。
但畢竟鬼王力量真的太大,導(dǎo)致斑目一輝這個彈腦瓜崩的動作做起來實在是小心翼翼的,最后變成彈出去的中指尖近乎是輕輕貼了下中原中也的腦門——和這一比,連爆玉米花的動靜都能稱得上聲勢恢弘。
“…………”
丁點痛感都沒有,中原中也甚至懶得象征性捂一下腦袋。他反而虛起了眼睛,看斑目一輝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拿糖果誘哄小孩的欺詐慣犯。
………
“欸呀——那斑目君后來是怎么和弟弟說的?”
站在柜臺后的店長大姐姐支著下巴,聽得津津有味。
畢竟這位大帥哥看上去確實十分病弱,弟弟君會產(chǎn)生類似的憂慮也很正?!暧椎牡艿芫耆欢?,正是這份病弱又貴氣,如櫻花凋零般的易逝華美與黑暗陰郁的氣質(zhì)相結(jié)合,才是能讓一個普通級別的帥哥升級成牽動人心的頂級帥哥的關(guān)鍵??!
當然,斑目一輝也是再三和她保證過自己的身體并沒有問題,她才同意對方上夜班的。
“我和他說,”斑目一輝同樣站在柜臺后面,就站在店長大姐姐的身邊,正看著手中的工作交接賬目,“今天的識字作業(yè)翻倍。”
讓這幼崽總是懷疑自己在騙他,哼。
中也大概現(xiàn)在還依舊姿勢別扭的握著筆,埋頭在紙上一筆一劃寫著字呢。
搞不好,一邊寫一邊還在生他的氣。
——店長大姐姐頓時發(fā)出了陣愉快的笑聲。
“好啦,我要走了?!彼嗥鸨嘲?,“晚上就麻煩你了哦,斑目君?!?br/>
斑目一輝“嗯”了聲,目送她離開。
便利店收銀員的這份工作上手并不難,即使是通宵上班時最難熬的困意,對他而言也壓根不存在。
在顧客稀少的間隙,他照例去給柜架補貨,正站在靠近門的位置放口香糖時,忽然聽到一陣槍聲,還夾雜著清脆碎裂聲與哀嚎聲。
而這槍聲離得極近,很可能就在不遠處的街道上。
斑目一輝皺起眉。
他剛來到這里的第一天也聽到過槍聲,還為此沖進了爆炸范圍的中心。但那時的新聞輿論都是些偏向于“敵方士兵行動”、“身份暴露”、“摧毀軍方設(shè)施”之類的臺詞,至少是屬于一場極其特殊的小概率事件。
可現(xiàn)在這響起的一連串噠噠噠……聽起來還是微型|沖|鋒|槍??
他記得這里是日本橫濱沒錯,怎么民風(fēng)如此淳樸,都快趕上大洋彼岸的另一個國家?
反正鬼王身體挨幾顆子|彈也不痛不癢,斑目一輝索性去看看便利店外面到底是什么情況。
全副武裝的黑西裝正列隊站在一家店門口,不僅手持著沖|鋒|槍,還各式各樣的其他武器,鋪天蓋地的火力看上去猛得要命,把那家店轟得千瘡百孔。
整條街都空空蕩蕩的,沒有一個行人敢在這種時候冒死路過。
斑目一輝罕見的被驚到目瞪口呆,終于想起本國的另一特色——合法極道,也可以稱為本土Mafia。
身處老齡化社會久了,看到的極道成員都是些上了歲數(shù)、揮刀還容易閃到腰,需要路人幫忙撥打急救車送醫(yī)的老頭;要不就是在大街上推著餐飲車賣奶茶,收攤時眉開眼笑數(shù)錢的小商販,不彈舌式講話甚至都不容易認出他們是極道……
能在這世界見到這種穿得如此正式,手持重火力打壓制戰(zhàn)的Mafia成員,斑目一輝都感覺自己有點漲見識。
難道是因為戰(zhàn)爭期間很容易搞到軍火?加上橫濱又是座港口城市,偷渡實在很容易,而非法組織總是崇尚用暴力解決問題,自然會追求用錢換取更強大的火力,然后靠這些火力去賺取更多的錢。
難怪忽然沒有顧客上門了,見到這排殺神如此勢洶洶的列隊走來,擔(dān)心被殃及的普通人自然是唯恐避之不及。
嗯,如果他沒有變成不老不死的鬼之始祖,眼下應(yīng)該也會為了小命安全而驚慌失措,而非如此平靜的旁觀現(xiàn)場——在這點上,斑目一輝感到自己心態(tài)似乎在不可避免的受到影響。
似乎有人發(fā)現(xiàn)他正看著,向這邊投來凌厲的視線。
斑目一輝神色平淡的站在原處,坦然自若。
開玩笑,就是核|彈來了他都不帶怕的,還會擔(dān)心這些人帶著槍過來找茬?
似乎是這場壓制戰(zhàn)以全勝結(jié)尾,槍聲逐漸停歇,越來越多的目光轉(zhuǎn)而往斑目一輝這邊聚集。
領(lǐng)頭人戴了副單邊金絲眼鏡,負手而立的姿態(tài)優(yōu)雅而沉穩(wěn),與斑目一輝斜斜隔了半條街道的距離——甚至只要一聲令下,那噠噠噠的子|彈都能直接飛過來。
但最終,他轉(zhuǎn)身帶隊離開了,從始至終也沒有與斑目一輝交流過半個字。
街道由喧鬧化作死寂,后半夜一個顧客也沒有,直到凌晨才陸陸續(xù)續(xù)來了幾個。
等五點交接班的店員桃世過來,她也被街道外面的狼藉嚇了一大跳。
“哎呀……是幫派火拼,”她小聲和斑目一輝解釋道,“大概是組織之間又起了地盤沖突……他們最近鬧得很厲害?!?br/>
斑目一輝困惑蹙眉:“政府不出面控制嗎?”
鬧出這么大陣勢,還死了好些人,別說刑警,SIT都得出動了吧,這都能算是小型恐怖事件了。
“我也是聽來的,”桃世聲音更輕了些,“據(jù)說戰(zhàn)爭規(guī)模擴大了,甚至連維持基本治安的警力都被征調(diào)上前線……所以這些幫派也趁機活躍起來,像這種小騷動也不會有人管了……斑目君出門一定要注意安全?!?br/>
微型|沖|鋒|槍竟然也能被算是小騷動嗎,他那個世界的極道幫派斗毆算什么,老頭團建預(yù)防骨質(zhì)疏松?
這莫非就是第三次世界大戰(zhàn)……實在難以置信,他的世界里反而一直都相當和平,以至于滿大街都能看到蹬著自行車無所事事的警察,被吐槽是“帶著便當盒的巡邏大叔”。
“感謝提醒?!?br/>
斑目一輝向她點了點頭,欠身道謝后便回去了。
這次打開公寓大門的動靜沒有吵醒中也,直到放下便當,臥室里依舊十分安靜。
能聞到中也的味道還在臥室,看來他昨晚睡得比較遲?
斑目一輝拿起桌上的那疊紙翻了翻,發(fā)現(xiàn)中也崽竟然已經(jīng)完成了作業(yè)——他走之前明明說了就算花費兩三天也沒關(guān)系。
一張一張看完那些被寫下的簡單詞語,他發(fā)現(xiàn)從頭到尾,中也寫下的一筆一劃都相當工整,沒有打半點折扣。
除了最末尾多出的幾行字,筆跡很重,看起來比其他字寫得還要認真許多;因為還沒學(xué)過漢字應(yīng)該怎么寫,便只用平假名拼出了讀音。
【斑目一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