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奕論天下

    水云閣后面便是賢王府后花園，從園子里傳出少女銀鈴般的笑聲。一陣陣飄蕩在王府的上空，令人耳目一新。

    昨日，田奶娘與王寶纓抵達賢王府。

    晚上，三女焚香禱告上蒼，結(jié)為金蘭姐妹。

    田奶娘一時高興，想到隆冬寒冷，就讓人找了雞毛，扎了幾次漂亮的毽子。雪音自小就未玩過這東西，三女子一時高興，拉著幾個丫頭竟在后花園里玩開來，蹦蹦跳跳倒也有趣。

    “木蟬，快！踢過來，歡兒來搶了！”

    木蟬推開歡兒，用腳一勾，毽子飛往雪音那邊。

    歡兒和懷雪不高興：“最不講理了，每次踢不過我們就推人！”

    不過一日的功夫，王寶纓也學(xué)著耍賴，全將大家小姐的風(fēng)范給拋于一邊。不遠(yuǎn)住處站著位五六歲的小丫頭，一個約莫四歲的男童，還有一個約有兩三歲的樣子小女娃，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瘋成一團的女子。

    飛舞的毽子在她們的腳上像長了翅膀，飛來飛去，幾個穿紫褂綠袍的丫頭急得團團轉(zhuǎn)。

    田奶娘笑微微地打量著幾個孩子，沒聽說這賢王府有侍妾夫人呀，從手中拿出一只毽子：“喜歡嗎？這個給你們！”

    “懷雪，別生氣，瞧好了，我把毽兒踢過來……”雪音蹦蹦跳跳，歡喜得像個孩子，用腳一踢，毽子飛向?qū)γ娴难绢^組。

    片刻后，只聽到陣陣笑聲，空中飛舞著毽子。

    年齡略大的漪兒很快就發(fā)現(xiàn)了后花園東邊橢圓形的石門處出現(xiàn)三個男子，有一個男子，正是娘朝思暮想的爹爹，張開雙臂嬌聲喚道：“爹爹——?！?br/>
    運兒聽姐姐喚人，跟在后面也高聲道：“爹爹！”

    柴鳳以為三個孩子喚的是柴興，而他們直直地圍住順德帝。

    孩子是最不會撒謊的，皇上的兒女竟然住在賢王府內(nèi)，吃驚不小。

    柴興曾經(jīng)的風(fēng)流倜儻此刻都能解釋，他一直以來只鐘情凌雪音，那些風(fēng)流韻事，也只是替皇上背黑鍋。

    木蟬早聽雪音說過，賢王府內(nèi)的兩位侍妾夫人，文夫人、香夫人其實是皇上的女人。

    幾個結(jié)著裙、挽著褲管的女子驚慌失措，快速地放下衣裙。

    柴興可吃驚不?。骸叭飪骸阌趾[了，腿傷還未痊愈，就不怕撕裂傷口……。”滿臉疼惜地向她走去，本想將她擁入懷中，她卻淡淡地說了句：“你輸了——?！?br/>
    柴興可不想她這樣子去見外人，就算是他的兄弟也不成，俯身替她放下裙子。

    懷雪連奔帶跑地過來，跪在一邊忙道：“請王爺責(zé)罰——還是奴婢來吧?！?br/>
    柴興板著面孔：“當(dāng)然該罰，明知王妃腿上有傷，還縱容她踢毽子?！?br/>
    “真煩人，你什么時候變小老頭了，比我娘還煩?！毖┮魮]揮衣袖，示意王寶纓與木蟬過來，一手拉著一個，緩緩地移向順德帝與柴鳳，笑得云淡風(fēng)輕，卻又明若春光：“兩位妹妹，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明王爺，這位……”

    木蟬歪著腦袋：“姐姐，我知道，這位是當(dāng)今皇上。”

    王寶纓沒有想到這就是當(dāng)今皇上，與賢王還真有幾分相似，只不過身上的霸氣十足，氣宇軒昂，自打他進入這園子，目光就未移夏紫蕊的臉上。

    “這是巧手廚娘木蟬，這位是江南王家的玉手繡娘寶纓姑娘，如今也是我的義妹?！毖┮纛H是得意，纖手繡娘這是她臨時想到的，是田奶娘說王寶纓或許詩詞歌賦不及別人，但這繡活絕對百里挑一，她是妙手，木蟬巧手，就索性送她纖手。

    王寶纓忙忙跪拜：“拜見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見到她命里的夫君了，那樣的高大魁梧、風(fēng)度翩翩，雖說三十一二歲，可看上去最多不過二十五六歲，真是一個美男子。

    王寶纓的一顆心砰砰亂跳，手腳無措。

    木蟬不喜歡王寶纓的中規(guī)中矩，有幾分責(zé)備地道：“二姐還真是，沒瞧見他是微服造訪，需要這么大的禮節(jié)？”

    歡兒見賢王妃與木蟬姑娘都未跪拜，跑到寶纓身邊就要攙扶，她哪里見過皇帝，看到對方不知是膽怯還是太激動，歡兒竟扶她不住，她雙腿打顫。

    柴鳳想笑，木蟬姑娘大方勇敢，偏那位王姑娘竟嚇成這般模樣。

    “二妹許是腳抽筋，懷雪還不扶王姑娘回湘波院歇息?！?br/>
    她真的很想留下，可實在太不爭氣了，居然渾身打顫，不由自己，怎么可以，連木蟬都沒有這樣呢？王寶纓在心中狠狠地罵自己不爭氣，就不能像夏姐姐那般么，就算做不到落落大方，有木蟬一半狂妄也行。

    雪音看著一邊的木蟬：“妹妹今兒可別辜負(fù)巧手廚娘的美名，還不下廚好好露一手?！?br/>
    木蟬恍然大悟道：“姐姐說得是，我這就下廚去?！?br/>
    昨兒姐妹三人還說，得讓當(dāng)今皇上親自給新酒樓題寫匾額，這等榮耀，無人有過。

    “皇上、明王爺，小女告退！”

    木蟬飛野似的跑了，偌大的后花園，剩著滿目委屈的三個孩子，他們沒想明白，為什么爹爹不肯抱他們，巴巴地望著幾個大人。

    雪音回眸，不忍看他們失望，俯身在三個孩子臉上親吻了一口：“心肝寶貝們，你們的爹爹和八叔還有話說，回去找你們的娘吧。做個聽話的乖孩子，爹爹會抱你們。”

    漪兒款款落禮：“爹爹、八叔、八嬸，我們告退。”走了幾步，漪兒回身，看著順德帝道：“爹爹，一定要來楚濱苑哦，娘在等你！”

    在三個孩子的心里，或許還不知道，他們的爹爹便是當(dāng)今的天子。

    “皇兄請！九弟請——?！?br/>
    柴鳳略帶窘意地將頭轉(zhuǎn)向一邊，心里有些不舒服，暗暗地罵了句：紅顏禍水，禍水紅顏！帶著糾結(jié)的情緒，對夏紫蕊其人的感覺也是繁復(fù)的。但柴鳳并沒有流露出來，只是暗暗地將這些復(fù)雜的情緒埋藏在心底。

    “離我遠(yuǎn)些——”雪音臉漲得通紅，就不能認(rèn)真一點，他這是干什么呀？

    柴興不管不顧，她低聲道：“別不知好歹，惹怒他對大家都不好?！?br/>
    見她是真生氣，柴興才垂頭喪氣，像個挨罵的孩子，乖乖地站在最后面。

    近了賢王府書房，柴興推開房門，擺出請客入門的姿式。

    昨兒不是已經(jīng)令管家把她的畫影收起來了嗎？怎么還有。

    快氣死她了，都什么時候，他還要刺激別人。順德帝患有莫名的刺病，若遇刺激，弄不好就會返悔曾經(jīng)的決定。而這種病不經(jīng)意犯，只是不知為何，卻總在面對雪音的時候會突然犯病。

    雪音手臂一抬，抓住柴興的耳朵：“大壞蛋，你又想干什么？我前面收畫，你在后面又……”

    很顯然，這是柴興故意將畫掛出來的。他就是要毫不隱瞞地告訴兄弟們：他愛夏紫蕊，這不是秘密，也不希望成為秘密?，F(xiàn)在她已經(jīng)是他的妻，他只想與她白頭到老。

    “誰讓你昨兒不理我，長夜漫漫，我只好跑到書房來畫你，這幾副都是昨晚畫的?！?br/>
    柴興為自己辯解著，他早就習(xí)慣了，在孤寂的夜里繪著她的畫像，是什么時候養(yǎng)成的習(xí)慣他早已忘記。即便她就在身邊，還是想畫她。她的樣子已經(jīng)融入他的靈魂，只要他一閉上眼睛就能看到她的模樣。

    兄弟二人回頭時，看到的景象很怪異，雪音正擰著柴興的耳朵，可柴興非但不惱，反而很受用。

    快速地放開柴興，雪音依舊笑得淺淡：“請坐——?！?br/>
    懷雪、懷音捧上茶點。柴興合上房門，幾名侍衛(wèi)守候在門外。

    雪音恭恭敬敬地施君臣之禮：“民婦夏紫蕊拜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愿吾皇龍體康安，福壽無疆！”“夏紫蕊見過明王千歲千千歲！”

    柴興跳了起來：“蕊兒，你傻了是不是，拜皇兄就罷了，怎么拜起九弟來了？”

    雪音笑對道：“賢王是不是忘了？按照皇家規(guī)矩，先大后小，論身份，紫蕊現(xiàn)今還不是賢王妃。”

    這就是她，無論什么被人寵溺，永遠(yuǎn)都能冷靜地看清自己的身份。見她如此說，柴興不再阻止，任由她見君臣之禮。

    “紫蕊冒犯之處還請皇上恕罪！”雪音調(diào)皮地說著，她當(dāng)然知道，此刻的順德帝心里很惱火，本來對她已經(jīng)吼出了要娶她，結(jié)果她卻趁其不備嫁給了柴興。雖說是兄弟，可被人算計的心情還是可以理解的。

    順德帝冷哼一聲，凌雪音還是以前凌雪音，“平身！”

    “謝皇上！”她款款起身，轉(zhuǎn)身從內(nèi)屋取出一盤圍棋，“今日的話題實在沉重得緊，不妨就在奕棋論天下吧?！?br/>
    雪音心里暗自思忖著，從何說起，又如何點到要害，在順德帝的面前，既不可以裝得太聰明，也不能自恃自己才高。她所要表現(xiàn)的，就是讓自己盡量平凡再平凡些，而又足夠把自己所發(fā)現(xiàn)的問題盡數(shù)傳達到，也免造成不必要的誤會。

    身為臣子理應(yīng)為君王分憂，身為南越人，就應(yīng)為百姓謀福。她是個女子，沒有這么偉大，可又想做自己想做之事，以免愧對良知。

    人活天地間，可以不追求榮華富貴，也能拋棄名利權(quán)勢，唯獨得做到“心安理得”卻不是件容易的事兒，為不留憾事，她必須盡最大的努力去做。

    “妙！好一個奕論天下！”順德帝連連夸贊。

    “恕我不恭了！”她落座在順德帝的對面，執(zhí)起黑子，一子落定，棋便開始了。

    “夕兒知道朕所為何事？”

    對于順德帝目前來說，最大的難題就是靜王柴勇的事，很令他惱火，處理不當(dāng)，隨時都會發(fā)起戰(zhàn)爭。對于一個君王能不打仗當(dāng)然最好，但必須得維護自己的帝王顏面與尊嚴(yán)，現(xiàn)帝王的顏面相比，百姓的得失便顯得微乎其微。

    她只看棋盤與棋子：“大事當(dāng)前，皇上尚有疑惑未解。對付靜王有三策。”

    “哪三策？”

    順德帝還是想聽聽雪音的見解，在他的心里，這個女子可從來都不普通女子。

    “上策，不費一兵一卒，只屑一杯毒酒；中策，派人勸其罷手；下策任其造反。”

    這等見識實在太普通了，柴鳳心中如此想著，卻聽順德帝冷笑：“夕兒未說實話？”

    “這三策不正是皇上曾經(jīng)使用過的么。天下盛傳靜王必反，如果夕兒沒有猜錯，這消息是皇上傳出去的。本想讓靜王有所顧忌，而他卻狗急跳墻?！薄叭缃翊髣蓦y控，皇上心中還有三策，一、火攻芒山，但地利時節(jié)不對，難以成功；二、起用凌定疆固守洛陽，再派得力干將切斷靜王后方糧草……”

    順德帝依舊是笑，棋盤之上，雙方各執(zhí)一半，難分勝負(fù)。

    “積聚十七年的財富，二十萬精兵強將遠(yuǎn)遠(yuǎn)不止。靜王若動，安王、平王又如何？北邊守將不能動，北燕國虎視中原，雖以金瓶公主和親為由，難分真?zhèn)?。其實皇上都想得太過復(fù)雜，只要皇上給紫蕊一個月時間，我為皇上除去眼中釘。”

    “哦——夕兒有這么大的把握？”

    她抬眸淺笑：“阿彌陀佛，這一回我的罪孽可大了。”

    看著她信心十足的樣子，順德帝微微走神，究竟是什么？

    “啪——”一子落定，雪音道：“皇上輸了！”

    也只有她敢贏他的棋子，也只有她能對他講出別人不敢講的話。就如他們的初識，她只拿他當(dāng)個平常的男子，沒有尊崇的身份，有的只是男女最美的相識。

    順德帝道：“你有什么法子？”

    雪音坐直身子：“我若說了，此事便與我無干，皇上就得自己派人去做。”

    柴興看她故作神秘，滿是好奇：“蕊兒，到底什么法子？”

    她險些沒有氣得吐血：“八郎……你也不傻，怎么就想不出來呢？你以為我回怪人谷就為了和你成親，你……你真是快氣死我了。”

    “不是成親，難不成你是回去搬救兵。”

    她吐吐舌頭，笑道：“對了！如果爹沒有出現(xiàn)意外，那人已經(jīng)找到了?！?br/>
    柴興生氣，在她心里成親都不是大事，什么才是？“你早就謀劃好了？”

    雪音無語，只是回以柴興如花笑容，一副成竹成胸之狀。站起身，凝視著窗外，“今兒是什么日子？”

    “臘月二十四。”

    敬灶王的日子都過了，這一年可真快呀！

    “戰(zhàn)禍若起，不知道又會連累多少無辜百姓。柴三哥就沒有想過一統(tǒng)天下么？給天下百姓一份安寧的生活。元宵佳節(jié)之前就能聽到好消息……柴三哥一定好奇，我為什么嫁八郎，而未選擇你？一個圣明的天子注定無法擁有愛情，他是天下的父母、江山的主人，其次才是男人、丈夫，他是后宮三千女人的丈夫，若獨愛一個女人，那不是愛，是災(zāi)禍，是劫難。我很霸道、自私，只想要一份簡單的愛，一生一世一雙人，愛他，就不許他再有別的女人。所以，我最后一次用凌雪音的身份肯求柴三哥，成全我和柴興。”

    “八郎敬重柴三哥，雪音也敬重柴三哥，在我們心里，柴三哥一直都是最值得信賴與尊敬的哥哥，我們愿意陪著柴三哥左右，當(dāng)風(fēng)雨來臨的時候，與你一起默默守護南越，守護千千萬萬的百姓，這是柴三哥的責(zé)任，也是身為皇族不可推托的責(zé)任。天下興亡匹夫有責(zé)，皇族之人應(yīng)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

    柴鳳聽了她的話，倍感慚愧。她一個弱女子尚且能做到如此，而他堂堂南越朝的明王爺，竟有避世之想。這些天看兩位哥哥因為一個女子起爭執(zhí)，他就想盡早離京，不再和塵世紛擾。然，就如凌雪音所言，皇族對天下有不推托的責(zé)任。她的一席話，令柴鳳茅舍頓開。

    順德帝起身，凝視著她柔美的倩影：“夕兒……朕再最后一次喚你夕兒。從今往后，你是朕的知己、朕的弟妹，朕敬你，也會在心里默默地愛你……”

    順德帝本不想放棄，可不放棄也不行，他怎么能愛上自己的弟媳。一切都過去了，他必須強迫自己去放棄，所以在他還沒有完全下定決心之前，先說出這樣的話，是提醒自己，更是強迫自己的去放棄。

    柴興有想哭的沖動，紫蕊居然在瞬間同時打動他們兄弟三人。她的心胸，她的才華，還有她的氣度以及她心中的柔情，無一不讓人感佩。

    “現(xiàn)在你可以告訴朕，你究竟想做什么？”

    她回轉(zhuǎn)身子，迎上他威嚴(yán)而明亮的眸子：“其實很簡單，只有兩步：天意、疫災(zāi)?！?br/>
    “天意？疫災(zāi)？”

    雪音應(yīng)道：“對于一個愛民的帝王來說太過殘忍，可我實在不知道還有什么更好的法子？不過對靜王絕對無益，但對皇上絕無壞處。我需要三名精通醫(yī)術(shù)的太醫(yī)，現(xiàn)在就要著手研制救人的良藥。九月至今，已經(jīng)快四個月，天氣轉(zhuǎn)暖之后，豫地定會暴發(fā)瘟疫，新年將至，驚現(xiàn)天石，豫地必會大亂，到時靜王自顧不遐。就算靜王想提前起兵，皇上只需要拖延時間就行，等豫地瘟疫橫行，他不求饒都難。”

    順德帝意外地看著雪音，如果有朝一日她與他為敵，后果真是不堪設(shè)想。

    “瘟疫？是你制造的？”

    怎么會這么想？她凌雪音有何能耐制造出這等瘟疫？可是她若不否認(rèn)，不光順德帝會這么認(rèn)為，旁人也會這么看，回眸處連柴興都滿懷好奇，目不轉(zhuǎn)睛地凝視著她，似在等候答案，好像在說：我知道，若真是你，定也是為了南梁江山設(shè)想。她可沒有這般厲害，什么都能制造，她是個，而且還是一個醫(yī)者，又怎能害人。

    雪音無奈地?fù)u頭：“八郎還記得，我為母親請高人燒鑄的陶像嗎？”

    “這和燒陶高人有關(guān)系？”

    雪音繼續(xù)道：“九月十二我到過豫地，也是芒山之中，發(fā)現(xiàn)有一個村子里的人都患了一種怪病?！?br/>
    “瘟疫！”

    “對，瘟疫——當(dāng)時，我雖留下暫治這病的藥物，可這病我從未聽說過，只能暫時控制。我曾一路隨山而行，竟然發(fā)現(xiàn)他們的水源有問題。芒山一帶水流橫縱，而水源盡頭竟堆滿了尸骨，日久天長，尸骨旁邊毒蟲橫行，尸水、毒蟲污染水源，形成一種怪毒，制使村里人會患此病?！?br/>
    “水源地怎會那么多的尸體？”

    雪音長舒了一口氣，簡要扼要地講了柴勇在芒山腹地暗訓(xùn)二十萬死士營的事，“柴勇派人將死尸運到山谷深坑之中，但他不知道那處山谷竟是芒山水流的源頭。此河頗是怪異，都是水往低處流，她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竟然漫延到了高處村落，只怕柴勇到此刻都不知道，他自己作下的壞事，終究要付出代價?！?br/>
    木蟬站在書房外，“姐姐……飯好了！”

    柴興實在好奇，以前都未聽她說起，而木蟬也從未提及。

    將木蟬拉入書房：“你去過芒山？”

    木蟬不知何為：“去過？我和姐姐在那里呆了六日……啊呀，別讓我說，太恐怖了，那懸崖下面好多尸體，都堆成了小山，下面的水又臟又臭。還有，那些士兵死得好慘，掉到刀山里哼都沒哼一聲就斷氣了，什么樹樁林、亂石陣……反正亂七八糟的東西可多了，想都不敢想……對了，姐姐上次你不是說要回谷給村民配解藥嗎？怎樣了？今兒王爺不提我倒忘了……你可答應(yīng)過陶大叔，說會想法子救那些鄉(xiāng)親的。”

    “三年多，每三天運一次尸體，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木蟬看著雪音：“他們真的好可憐，飲的水全都是被腐尸浸泡過的，居然全然不知?！?br/>
    “木蟬，你先下去吧！”雪音打斷木蟬的話，眾不難從木蟬的眼中看出驚恐與不安，“我也曾縱橫沙場，后來又成為醫(yī)者，也不愿看到流血，更不愿看百姓受苦。愿天象出現(xiàn)后，豫地的百姓能逃離家園避禍?！?br/>
    “八郎，我回谷之后整日抄寫經(jīng)文，可曾知道我并不是全為了母親，而是因為芒州可憐的百姓。我心里也很矛盾，如道出發(fā)現(xiàn)的秘密，便會成全靜王；若壓住不說，又會累及百姓。直到，遇上王寶纓，我才想到了法子?！?br/>
    “你和岳父一直有聯(lián)系？”

    雪音從懷中掏出一只瓷瓶，從里面倒出幾粒米粒，將其撒在窗外。

    沒過多久，有一只白鴿落在外面，她奔了過去，將白鴿捉住，從鴿子的腳踝處，取下一只紙條。

    她緩緩地打開：“這些鴿子是刀伯伯養(yǎng)的，本來是用來他與義母傳遞情書。后來，我和爹爹也用來傳遞情況。這是一種用特制藥料泡制的米粒，谷中的鴿子很喜歡，聞到香味就能找到方向?！笔窍姆宓墓P跡，她神情凝重：“還真有一點麻煩？那位高人居然不肯幫忙，除非娶到夏峰之女為妻……”

    “什么人？”柴興接過妻子手中的紙條，“高人不應(yīng)，要娶女為妻方可?！?br/>
    雪音定定神，笑得頗有無奈：“爹會有自己的法子逼他同意。所以不用擔(dān)心，當(dāng)務(wù)之急，還是秘密派人卻芒山帶幾個患病的百姓回來?！?br/>
    “什么高人，為什么非他不可？”柴興一副打破砂鍋問到底，什么人，居然跟他搶娘子，膽子不小。

    雪音輕悠地道：“任狂，男，三十八歲，身高五尺，相貌平平，擅制煙花?！?br/>
    “這會做煙花的人多了，為什么一定找他？”

    “既為高人，他的煙花自有別人不及之處?！?br/>
    柴興看著雪音：“娘子，你腦子里還認(rèn)識多少高人。上次你給岳母燒制的陶人讓我嚇了一跳……”

    她不厭其煩地看著柴興那一副癡迷的樣子，“書中自有天下事，書中自有顏如玉。不許想入非非，想看美人，到書里找去?！?br/>
    柴鳳好奇：“什么陶人？”

    柴興應(yīng)道：“你也太自作多情，當(dāng)日她隨夏大俠夫婦抵京，根本不是為和你成親。一則，就是告訴皇兄靜王有反意；二，是回來取她母親的遺物。將她母親生前衣物焚化之后令制陶高人燒成栩栩如生的陶像靈位。這等高人天下難尋，瑞國夫人的遺像有半人高，懷抱琵琶半遮顏，恍若天人……”見妻子瞪他，立馬住口：“我又多嘴了？”

    雪音秀眉一挑：“就沒見過如此多舌的男人，你心里就不能裝下一些事么。我定是被你迷昏了，才會喜歡上你這樣的人?！背鲩T時，恭恭敬敬地道：“皇上、明王爺，請移駕花廳！”

    附在柴興耳邊：“想讓我生兒子，就把金瓶公主手里的火雪蓮給弄回來?？茨氵@長不大的樣子，我一天也不想等。弄不回火雪蓮，別想碰我！”

    柴興緊張起來：“蕊兒，你不會是當(dāng)真的吧？”

    “我像在開玩笑？那東西我要定了！”

    順德帝轉(zhuǎn)身，一臉肅然地看著這對小夫妻：“什么東西要定了！”

    柴興見機會到了，與其以后再說，現(xiàn)在就是好時機：“皇兄，臣弟聽說金瓶公主的嫁妝里有一朵千年難尋的火雪蓮?！?br/>
    “朕怎么不知道？”這夏紫蕊的消息也太靈通，他不知靜王囤兵，她知；他不知寧王與北燕私通，她也知；現(xiàn)在連天下各地隱有什么樣的高人，她更知。

    “難不成賢王妃對自己的容貌不夠滿意，竟要服食火雪蓮?！?br/>
    柴興欲言，雪音秀腿一抬踩在他的腳上，這家伙可不是一般的多舌，該說不該說，只要皇上問，他都像倒豆子一古腦全倒出來。

    “世間有哪個女子會嫌自己太美，我這種庸脂俗粉，自知之明也還有的，為讓了不讓八郎看中別的女人，所以我也只好勉為其難跟皇上討好火雪蓮。你也知道，我本不是這種容貌，如果不服食火雪蓮，過不了多久就會回到原來的樣子，我可不想被天瑞府的人知曉。”

    柴興看著妻子：她騙人的功夫，越來越厲害，編瞎話連草稿都不打，說完了還可以淡定自如地迎視皇兄的目光，仿佛在說，這就是實話。

    “皇上請——”柴興有些糊涂，不知道妻子所說的話中，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聽她說一輩子的話也不會覺得厭惡，反而一日不見真有相隔三秋之感。

    “八弟，待朕問過金瓶，真有此物，將她送你便是?！?br/>
    柴興大喜：“皇兄可得早些說，不然美人狐……”

    雪音沒被他吃得吐血：“你就不能少說兩句?！彼ゎ^先去，八郎怎么是這樣的人，他以前就知道的，什么心事都藏不住，按理皇族之中就不該有這樣的男子，可有了，還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那種。

    順德帝打趣道：“你叫她美人狐？”

    柴興壓低嗓門，看著妻子離開的方向：“怪人谷里所有的長輩，背后都這么叫她。夏大俠冷如寒冰，狡猾詭詐，是大狐貍，她是小狐貍。以前不知曉，到了怪人谷，才發(fā)現(xiàn)谷里的人既敬她又怕她，整人的手段可高著呢。連夏大俠都吃了她的苦頭！”

    “八弟對她的事知道得挺多。”

    “那是自然！前些天她去江南謝府，才驚四座，呀呀，那句此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我最是喜歡?！?br/>
    順德帝今兒初識王寶纓，“那王姑娘……”

    “用她的話說，是個高人。她母親是天機老人的弟子，她也略通占卜。一早就算準(zhǔn)了我們會去謝府，提前兩天就到謝府作客。后來私下她們說了許多話，蕊兒便帶她一同回京?！?br/>
    會占卜的高人，江南世家王門之女！

    用膳時，王寶纓、木蟬坐陪。兄弟三人分賓主坐下，順德帝左右兩邊各是柴興、柴鳳，而雪音依柴鳳坐下，木蟬則在雪音身側(cè)坐下，王寶纓隨之。

    順德帝時不時打量著，雪音、木蟬都自己夾菜吃菜，淡定自如，仿若平常。而王寶纓卻她手足無措，優(yōu)雅而膽怯地吃著碗中的米飯，連夾菜都不敢，手臂還略微發(fā)顫。這樣一個膽怯的女子，居然精通占卜之術(shù)。

    “王寶纓！”順德帝喚著她的名字，她呆呆地抬眸，快速地低下眼眸，“你也算出朕今日會來賢王府？”

    木蟬覺得詫異，看姐姐生氣的目光投向柴興，眼神里全都是責(zé)備的神情，心里暗道：不知這家伙又怎么招惹姐姐生氣了？罷了，她就裝著不知。

    柴興自覺今兒太多話，說了太多不該說的，這也是雪音素來最反感的地方，生怕妻子生氣，速速將頭埋下，不再迎視妻子的目光，只是吃著碗里的飯菜。

    “回皇上，小女……不會占卜！”王寶纓本就膽怯，這般一問，更不敢吃飯，素性放下手中的碗，全心回答順德帝的話。

    這就是她的真命天子，她也是為了今朝才不遠(yuǎn)千里來到京城，為的就是早日見到他?？伤吹綕M是威嚴(yán)之氣，儀表不凡的順德帝，還是不由得膽怯。

    “真的不會么？”順德帝的目光咄咄逼人，眸子里射不容欺騙的威嚴(yán)。

    王寶纓低頭開始擺弄自己的手帕：“回皇上，小女……會，但遠(yuǎn)不及母親……”

    順德帝看著柴興夫婦，“那你算算賢王妃何時能誕下子嗣?！?br/>
    又說到她的肚子了！雪音也很想知道，什么時候能有孩子，以前追問過一次，王寶纓只說：天機不可泄漏！而雪音又不是那種特別喜歡一追到底的人，在她看來該說的時候，寶纓自會說。

    “回皇上……姐姐她……不，賢王妃明年九月便能誕下世子。”王寶纓顫抖著聲音。

    順德帝冷哼一聲：“也就是明年二月之前就能懷上孩子。朕今兒記下了，若到了明年二月，未傳來佳訊，朕滅你王家滿門?！?br/>
    雪音用手撫摸著自己的腹部，心情很怪異。那么說，她很快就能吃到火雪蓮。想到此處，伸手在柴興腿上擰了一把，眨眨眼睛：快把火雪蓮給我弄回來。

    王寶纓又渾身顫了一下：“小女不敢欺瞞……”

    “那你再替朕算算，朕的喜憂之事？”

    王寶纓站起身，走到門口，在歡兒耳邊低語兩句。

    她不是說不會占卜么？怎么又會了？

    雪音和木蟬感覺被她騙了，歡兒很快就取來了十幾枚銅錢，手里還拿著一副畫有八卦的銅鏡，田奶娘則捧來了清水。

    王寶纓道：“皇上，請凈手！”

    凈手之后，歡兒端著銅鏡與銅錢過來：“請皇上抓起這些銅錢，我數(shù)到三時，你再拋入鏡上，在我數(shù)數(shù)時，皇上定要誠心?！?br/>
    “嘩啦——”十幾枚銅落在銅鏡上，歡兒捧到王寶纓面前，她低頭查看：“皇上是問一生喜憂，還是問最后兩月的喜憂？”

    王寶纓此刻扮演起一個敬業(yè)的占卜人，卸下緊張。

    “你都說說！”

    “是！”王寶纓拾起一枚銅錢，道：“皇上一生憂喜系于一個女子。這個女子曾數(shù)度相救皇上，她是皇上命中注定的貴人，也是皇上一生都無法釋懷的憾事?；噬现畱n，在于無法擁有；皇上之喜，在于她總會在你危難之時，挺身而出?！?br/>
    順德帝聽到此處，便不由自己地將目光投向凌雪音那邊。當(dāng)年是她沖入敵營救他一命，對于凌雪音他有著極深的情感，有青春年少時的懵懂，他的一生喜歡過無數(shù)的女子，唯有凌雪音將他視等于一個平常的男子，給了他不同一般的情感與信任。雖沒有男女私情，卻又超越男女之情，是朋友、是知己、是盟友。

    “笑話，朕的喜憂豈會系于一個女子。”雖然他的情感中確有這樣的人，但他還是不會承認(rèn)，不是已經(jīng)說過放棄的話么，他就不愿意再糾結(jié)于間。

    歡兒有些不悅，插嘴道：“皇上，姑娘不會看錯卦象的，一定是這么顯示的?！?br/>
    王寶纓繼續(xù)道：“皇上近來的憂喜也是因為那個女子。你想要強奪，卻又有顧慮。小女奉勸皇上一句，此女乃是皇上命中的貴人，切莫違逆天意?；噬先羰菑妸Z，便會造成巨大的傷亡，她的恨會讓你一生痛苦……”

    雪音不想聽下去，王寶纓說的那個人，怎么越聽越像是自己，不光柴興怪異地看著她，連柴鳳也是如此。天下何人不知，凌雪音當(dāng)年沖入敵營相救皇上于危難，而且她今天還贏了順德帝的棋，順德帝輸棋居然一點也不惱，反而大笑。諸多種種，都讓柴鳳、柴興不得不懷疑王寶纓口中所指就是她。

    “吃飯！吃飯——”雪音打破僵局，尷尬地夾了點菜在碗中，埋頭繼續(xù)吃。

    王寶纓“呀——”驚嘆了一聲：“皇上近日有意想不到的喜事?！?br/>
    木蟬好奇心起：“什么事？什么事？”

    雪音放緩吃飯的速度，靜心聆聽著王寶纓所說的話。不知道這女子是真會卜卦還是在裝樣子，亦如她開始所說，一切乃是她母親所教。

    “皇上近日會收到一份禮物。”“后宮、朝堂將有大事發(fā)生。”王寶纓張望四周，指指點點，似在尋覓方位。

    順德帝憤憤地道：“胡言亂語！”

    王寶纓固執(zhí)起來，立身急道：“不是的，不是的，真的會有大事發(fā)生。京城會血流成河……”

    “二妹！”雪音秀眉一挑，剛進王府就告誡過她，不可以妄語，“你娘便是泄漏天機而年輕病亡，不可重蹈舊路?！?br/>
    她的這句話，多像奶娘和爹爹講的，她失落地坐下身：“姐姐罵得是！我不會占卜，是胡言亂語，請皇上恕罪！”

    飯桌上的氣氛很是怪異，順德帝目光蒙上迷霧，似有心事，而柴鳳依舊將目光鎖定在順德帝與雪音身上，不停的流轉(zhuǎn)。柴興也滿是不解，他只是猜測，這女子會占卜，可雪音說她不會，今兒被皇兄這么一逼，還真證實他的疑惑。

    雪音掃過眾人，微微淺笑：“二妹六歲時就失去了母親，她的卦不準(zhǔn)的，皇上勿須往心里去。所有家仆聽好了，任何人不許把今天的話講出去?！?br/>
    歡兒有些不服氣，嘟嚨道：“王妃說得不對，夫人雖在十五年前就已過世，可是我家姑娘三歲開始學(xué)習(xí)卜卦……”

    田奶娘不待歡兒說完，拽著她就往外邊走，三老爺和公子也是看她機警，才讓她跟在姑娘身邊。她又豈不知，賢王妃是在替姑娘開脫，皇上的眼睛里分明有殺氣，再說下去，姑娘就沒命了。

    “王寶纓，你可知自己的命運如何？”順德帝冷冷地道。

    她起身跪在地上：“回皇上，小女不知。玄門女子從出生就不為自己卜卦……”

    “哼——”順德帝是何等聰明之人，又豈會被王寶纓的話給欺騙，這話連雪音都不信，又況是帝王，他重重地?fù)粼谧郎?，“不知？如果朕沒有猜錯，賢王妃也是你命中的貴人吧？”

    王寶纓抬眸掃過雪音，快速低頭，不敢再言。

    木蟬卻氣急，她們姐妹都被她騙了、耍了，被王寶纓當(dāng)成了利用的棋子。

    “朕討厭不誠實的人，尤其是妄圖期瞞朕又不知好歹的女人！”順德帝說得聲色并茂，“從今兒起，你隨朕進宮，最好祈告上蒼如你所言，否則朕定讓你們主仆三人死無葬人之地。來人，起駕回宮！”

    先前還好好的，才片刻的功夫，順德帝就一臉怒容，丟下幾句話，揚長而去。

    王寶纓渾身顫栗，頭上滲出密密的汗珠，低垂著腦袋：應(yīng)該不會錯吧！可是天下最看不透的人便是帝王，自己還得加倍小心才是。

    雪音款款落拜：“夏紫蕊恭送皇上！”走近王寶纓，不便責(zé)備，又不能怒罵：“二妹往后好自為之，快起來，跟皇上進宮吧?！?br/>
    雪音與木蟬送了一程，中途停止腳步。柴興、柴鳳兄弟緊跟其后，看順德帝氣沖沖地領(lǐng)著王寶纓主仆三人離開賢王府。

    木蟬一臉不悅：“姐姐，你是何等聰明之人，竟也被她騙了。她……她原來就是沖皇上來的……”

    被人欺騙的感覺很不好受，王寶纓一直堅持說自己不會卜卦，木蟬昨晚曾幾次找王寶纓讓她替自己占上一卦，但王寶纓一口咬定說自己不會。連結(jié)義姐妹都要欺騙，木蟬還如何信她。

    “是，我們都被她騙了，那又如何？她其實是最可憐的人?！毖┮舻男睦镆膊皇娣M快如此卻沒有木蟬表現(xiàn)得那么熾烈。

    “姐姐這話我聽不明白，她怎么會是最可憐的人？什么事都逃不過她的眼睛，她有占卜先知的技能……”

    “我寧愿什么都不知道，如果從一開始就知道了結(jié)局，人生會少了許多樂趣。我突然覺得王寶纓她太可怕，她居然……”

    這是雪音的一種錯覺，怎么感覺王寶纓說那么多的話，表面看是勸皇上放手，可又像是在故意激怒皇上，讓他得到此女。還用了“一生憾事”等等類似的字眼。

    “姐姐也感覺出來了，她故意在激怒皇上來強奪姐姐，她到底是何居心？”木蟬也有與雪一樣的同感。

    雪音定定地看著大門方向，握緊拳頭，確定了自己的感覺，道：“不管王寶纓說過的話是真是假，往后我們都須得小心。若真能如她所言，她是真命鳳后最好，如果她以為自己的出現(xiàn)，就能輕易去改變別人的命運，我……絕不會任她擺布?！薄盎噬鲜呛蔚嚷斆髦?，她若卜錯了，必死無疑；倘若卜對了……”

    他會將她收為己用，更會處處防她，不拿真心待她。就算王寶纓得到了后位又如何？她依舊是被男子掌控命運的弱女子。

    “我們真不該與她結(jié)義！”

    “后悔又有什么用，只要我們明白，她不會真心待我們，叫她一聲二妹、二姐又吃不了虧，自個心中防備便是。”

    雪音一面寬慰木蟬，也是告誡自己，往后不可與王寶纓走得太親近。王寶纓看似膽怯，但她卻是一個有頭腦的人，腦海中掠過思若，雪音自覺后背一陣發(fā)涼，不愿再想下去，必竟往后她在宮內(nèi)，而自己在宮外，沒有多少交集，更沒有多少的厲害關(guān)系。

    想了片刻，雪音沉重的心情略有好轉(zhuǎn)，道：“妹妹的酒樓鋪面選好了么？”

    “啊呀——剛剛忘了請皇上替我們酒樓寫匾額！”木蟬那個后悔呀，“姐姐，你幫我想想，取什么名字好？名字一定要雅俗共賞，夠響亮！紫蟬樓？不好，寶蟬樓？還是不好……”

    木蟬越來越像一個商人，看遍街的商鋪有哪家是皇上親寫的匾額，只有她木蟬，心里想起來就歡喜。滿心期待著酒樓早日開業(yè)，可以早早賺錢。

    柴興歸來，便見她們姐妹二人冥思苦想。

    “鴻歸樓！”雪音道。

    木蟬重復(fù)道：“鴻歸樓？”有些不明白，為何姐姐取了這樣的名字。

    “對呀，你是肅州木家后人。大雁鴻歸，有朝一日，通過你的努力，你可以恢復(fù)木家當(dāng)年的聲譽。”

    木蟬歪著腦袋，不停地想那幾個字：“既然姐姐說好，就叫鴻歸樓。不說了，和王游說好了，要再到鋪子里去看看，那些裝修匠人，一轉(zhuǎn)眼就不好好干活……”姐姐對她抱有極高的期望，她可不想讓姐姐失望，木蟬想到要開業(yè)，就感到有力不從心，什么事都不懂，都得從頭學(xué)，可她又實在不想讓姐姐為自己的事分心。

    雪音笑望著木蟬遠(yuǎn)去的背影。

    柴鳳也看著她，這兩姐妹，自王寶纓離開之后，就在這兒說話。

    “你心里不好受，竟被王寶纓給騙了？”

    看來她越來越簡單了，連柴興都瞧出她心里的不舒服。

    “皇上眼里容不得沙子，無論她是真會還是假會，最終受到懲罰的都只是她自己。后宮，千嬌百媚，姹紫嫣紅，屬于女人的戰(zhàn)場，弱肉強食……想起來就不寒而栗……”王寶纓的性情如此膽怯怕事，根本不適合呆在后宮，但這條路是她自己選擇的，而且她還充滿了無限的希望與信心。

    雪音總覺得奇怪：王寶纓一開始就說自己是真命鳳后，可有史以來沒聽說過哪位皇后是膽小怕事的。想到此處，突然憶起，王寶纓的事兒怎會被順德帝知道？

    是柴興說的，雪音看著丈夫，道：“什么事兒都告訴皇上，真讓人頭痛，怎樣才能改掉這個壞毛??？”

    柴興看她說話的樣子，忍不住頑皮笑道：“我是你丈夫，你怎么把我當(dāng)你兒子……”

    女人多嘴多舌尚可理解，可柴興這樣實在不像個樣子。一遇到什么事都與宮里的皇上與太后說，好像他們倆是他永遠(yuǎn)都值得相信的人。

    “大混蛋，你非得惹我生氣是不是？我不管，從現(xiàn)在開始，我不理你，讓我理你，除非得到我想要的?！彼麄兪欠蚱蓿尤婚_這種玩笑，帶著懷雪頭也不回地往水云閣移去。

    “蕊兒！蕊兒——?！?br/>
    說過了不理，就是不理。

    柴鳳走近柴興：“八哥，你們就是這樣吵架的么？”

    “吵架？我們哪里吵架了？我們分明是在開夫妻玩笑。九弟，不如你就娶了金瓶公主，聽說她的嫁妝很豐厚……”

    柴興想到雪音說的話，她在想念那只傳說中的火雪蓮，真的可以讓她得到一個孩子嗎？近來她不是第一次說了，時常要他去宮里討要，簡直就快把火雪蓮當(dāng)成她的兒子了。

    “你打她嫁妝的主意？”

    既然想要金瓶公主的東西，為何不娶了她，娶了她，她的那些嫁妝都是他的。柴鳳知道：八哥如今算是完了，之中一輩子都難解脫了，八哥終是被紅顏禍水給禍害了。可是這樣的禍害又是那樣的令人羨慕，他也好希望自己能被某個女子給禍害，找到這種相愛的甜蜜，與一生相依的信念。

    雪音想兒子都快想瘋了，又不便直說雪音此生難孕子嗣，傳宗接代對于皇族來說素來都是比天還大的事。道：“你八嫂這幾日正等火雪蓮入藥，想想辦法，把它弄來?！?br/>
    兄弟二人在書房下了兩盤棋，各自散去。

    雪音不理他，這日子還真是無聊呢。

    他厚著臉皮去糾纏一陣，她只字不說，拿冷面孔對他。

    看來，得不到火雪蓮，她真的不罷休了。

    得了，他且進宮去，問問母后，讓母后想法子。

    就如雪音所預(yù)想的那樣，他去跟太后要，太后沒問幾句，他又和盤奪出，再一次傷感地將雪音如何變成夏紫蕊的事兒細(xì)細(xì)地講與太后聽。

    太后自然是感動、憐惜又傷心一回，立即就令人去金瓶公主居住的青鸞宮借火雪蓮。這東西難得一見，說是借，其實也就是討要，有借無還的。

    金瓶公主聽說是未來的婆母要，二話不說倒也爽快，立即就令人將火雪蓮取了交與來人。無論她嫁順德帝、明王、賢王，太后都是她的婆母，得罪不得。與其不舍，不如裝得更大度些，給了太后，換來婆母的好感，何樂而不為。

    為了服食火雪蓮，這兩天她沒少看關(guān)于這方面的書，終于在一本醫(yī)書看到了相關(guān)記載。

    黃昏時分，聽柴興在外面高聲說話，語調(diào)里難掩喜色。

    啟開盒子，果然看到一株紅若烈焰的雪蓮花，和書上所講一般模樣。

    按照書上所敘，在熱水浸泡一個時辰，再撈出，分成三日吃，每日睡前一份，最后再飲水。飲完水之后，又暗調(diào)玄女真氣，讓真氣走遍全身。

    次日與柴興進宮探望太后，陪太后用膳，這些不一一詳敘。

    臘月二十六，順德帝頒旨：封夏紫蕊為賢王妃。太后親賜一枚可隨意進出后宮的專用令牌。

    木蟬依舊忙于酒樓開張事務(wù)，偶爾回來問問雪音的意見。

    雪音對經(jīng)商不感興趣，聽說大管家主意不少，便令大管家多幫忙關(guān)心一下。

    就快新年了，賢王府里張燈結(jié)彩，歡聲笑語。在彎彎曲曲的王府小徑兩旁，還用木架子支上了漂亮的燈籠，晚上的賢王府猶如天空的星空，點點燈光、點點星光。雪音喜歡站在水云閣的樓上，時不時凝視著樓下的風(fēng)光，人間的燈火與天上的星光相融一體，不知哪里是人間，哪里是天堂。

    點點燈光溫暖了她的心，天上的星光又給了她對生活的希望。已經(jīng)服下火雪蓮了，她輕柔地?fù)崦共浚谕抢镆材苷Q育出一個孩兒，那將是她的寶貝，是她與心愛男人生下的孩子。

    順德帝進入御書房秘道，在太監(jiān)的引領(lǐng)下進入賢王府。

    微瀾居香夫人，知道每月底他都會來，早已經(jīng)擺好酒宴靜靜等候。芳華郡主早已進入甜美的夢鄉(xiāng)，抬頭就能看到水云閣的燈光。

    柴興這些天忙著討賢王妃歡欣，閣樓上映襯出一對男女的身影，女的照舊不理，男的卻依舊糾纏。

    雪音看著他一副不依不饒的賴皮樣。

    “蕊兒，你想要火雪蓮，如今也都服用了，前兩天，你說要讓身體吸收藥性，你不許我碰……明兒是除夕，到時候少不了進宮赴家宴……你……”

    想纏她，沒那么容易。

    “你若發(fā)誓往后，不再把什么事都說出去，就算是皇上與太后也不行，今晚我就依了你?！?br/>
    她就這么討厭他的這點毛病，小時候父皇和母后，都夸他這是其他皇子、皇女沒有的習(xí)慣，因為如此，他才快樂，從小到大都沒有什么煩惱。把心事裝在心里的感覺——很難受，就像有無數(shù)只蟲子在掙扎。

    他怕是做不到吧？從小就習(xí)慣把心里話告訴太后與皇兄，他覺得那是他可以相信的人，是他的親人，只要他沒有太大的野心，皇兄就用包容他，只要他一直是個懦弱而無才能的男子，太后便會多給他些關(guān)心。

    柴興滿是失望之色，低低地道：“我還是回書房睡好了！”從小母后就說，這是他最坦誠的一面，如果連此也失去，他就真的沒有什么優(yōu)點了。

    明明以前是優(yōu)點，可蕊兒偏說它是缺點。柴興有點搞不懂，但他依舊不想改，因為往后他還是會如此，會把心里的秘密告訴第三個人，那就是蕊兒。他相信他們，所以愿意告訴他們，讓他們了解自己的所想。

    他有主意的時候，雪音還是喜歡的，偶爾有點自己的個性，便是她喜歡的丈夫。在愛丈夫優(yōu)點的同時，她也清晰地看到了丈夫的弱點。

    “不許走！”她嬌喝一聲，將他拽進里屋，“我知道這是你的習(xí)慣，可八郎，我真的不喜歡這點。為了我們保留一點自己的秘密……”

    人不就應(yīng)該有些自己的秘密么？

    這樣的愛，讓毫無顧忌的爆發(fā)；這樣的情，讓彼此都成為對方的一部分。分不清他是她，還是她是他，就像他們從來都是屬于對方，他們從來都只是一個人……

    順德帝出了秘道，看到酒宴，臉上掠過一絲少見的淺笑。

    “皇上，快坐下，妾身給你斟酒……”香夫人溫柔地迎上順德帝。

    賢王府不同其他王府，每處庭院都有單獨的廚房，香夫人身邊有一名老媽子，兩名侍婢。偶爾與楚濱院文夫人母子一起吃飯，少與柴興往來，只在孩子生病的時候會偶爾讓柴興幫忙。

    順德帝端著酒杯，一飲而盡。突然，從水云閣里傳出男子的驚呼聲，不是恐怖，不是得意，卻尤其刺耳，又似平地的驚雷，傳入耳中顯得怪異非常。

    香夫人起身，仰望著水云閣：“他們……不會打起來吧？”

    側(cè)耳細(xì)聽，卻沒了其他動靜，那幾聲驚叫久久地回蕩在空中。

    香夫人頗為擔(dān)憂地道：“聽說賢王妃自從回京之后，就不許王爺碰她。剛才還看王爺上樓，一個不理，一個硬是糾纏?！眱蓚€都不理就不會有爭執(zhí)，兩個人都理，便唯有熱情，可這樣的聲音，不得不讓她誤認(rèn)為是兩個打起來。

    外面響起了齊整的腳步聲，一群家奴操著棍棒，匆匆趕往水云閣，不過片刻的功夫，一個個垂頭喪氣的回來。隱約聽到有人在怒罵：“一個個都不懂事，主子們的事豈容你們管？”其間有幾個侍婢，腦袋低垂，又羞又愧。

    門外沒有看到四大侍衛(wèi)的身影，夜色又重歸寂靜之中。

    吃罷酒宴，令侍婢收拾，二人進入內(nèi)堂歇息。

    順德帝的大手，輕柔地?fù)崦惴蛉藡赡鄣募∧w，又傳出一陣男子的驚呼聲，這一次比上次驚人，撕破夜空。

    他倏然起身，凝視著水云閣方向：“怎么回事？”

    香夫人嬌臂一抬，勾住順德帝：“不知賢王妃在怎么折磨王爺呢？王爺將她寵如珍寶，只怕喜歡被她折磨?！?br/>
    素來羞澀的柴興卻毫不顧忌地狂呼亂叫。仿佛他的胸腔之中藏有一團烈焰，很快如洪水般漫延至全身，又似隨時都要爆發(fā)。

    夜繼續(xù)歸于寂靜之中。

    順德帝大汗之后，累了，擁著香夫人進入夢鄉(xiāng)。

    “啊——啊——”呼聲第三次從水云閣傳來，嘎然而止，顯然是被人捂住了嘴巴，剛一松手，柴興繼續(xù)像瘋子一般在那兒高叫。

    這夏紫蕊也太過份了！還讓不讓人睡覺？

    順德帝坐起身，滿頭大汗，被嚇得不輕。

    “朕去瞧瞧！”

    香夫人現(xiàn)在算是聽出門道了，“皇上！”

    “皇上是想去水云閣一瞧究竟！”侍寢太監(jiān)半彎著身子，證實了自己的猜測，道：“皇上，奴才發(fā)現(xiàn)水云閣下面也有暗道。”

    順德帝吃了一驚，那么柴興對夏紫蕊的過往知曉如此之多，怕也是從暗室里偷聽來的。

    侍寢太監(jiān)撐著燈籠，“上次皇上要奴才來告訴文夫人，叫她不要等了。奴才看時辰還早，在四下轉(zhuǎn)悠，竟被奴才發(fā)現(xiàn)，水云閣下面也有暗道，只是比其他兩處的更為隱秘。喏，這支油燈便是機關(guān)……”

    石門啟開，看到一把木制樓梯，上了樓梯，竟被眼前七彩的光芒晃得花眼，一株兩尺高的彩珊瑚樹躍入眼簾。

    侍寢太監(jiān)道：“上次來時，可沒此物?！?br/>
    這是一間隱秘的暗室，木板墻有一個不大的小孔，正好可以看到芙蓉帳。屋內(nèi)雖無燈火，帳頂懸掛著一顆閃著華麗光芒的夜明珠，照得屋內(nèi)灼灼生輝，映蕩著如絲如霧的珠光之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