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竹林搖曳,墨暖輕輕的嗯了一聲,“我知道?!?br/>
稀疏的幾個星子在天邊閃著,墨暖道:“溫家家室不錯,論起來,算是你高攀了?!?br/>
已是深秋,天氣初見蕭瑟,竹葉染霜,宋樟難得覺得幾分冷意襲來,手中的扇子終于不再扇著徐徐的風。他默了一默:“我不想高攀?!?br/>
手中燈籠忽明忽暗的,照著腳前的一小方青磚地面,他低下身子,伸手摸了摸那磚面:“也不想做人的墊腳石。”
墨暖默了一默,只覺得這夜深露重陰冷很。她眸光深遠,眼底落著搖曳的竹葉,聲音像隔了千層的霧:“自私炮房一案到現(xiàn)在,太子屢屢失事,四殿下在朝中名望一天比一天高。溫淑妃娘娘看上宋家,也是正常?!?br/>
宋樟的眸子緊緊地盯著地面的那塊磚石,凝視著上面的青苔,“這長安城中大好男兒多的是。我父親已經(jīng)歸于四殿下門下,何必再加籠絡。”
“近年來皇上交給大人的事都辦得不錯,你父親頗得圣心。你在官中也有進益,眼看宋家前途無量……未必是籠絡,溫家此時不彰顯自己的威勢,更待何時?!蹦馈?br/>
宋樟擰著眉毛:“墨暖,你別怪我?!?br/>
墨暖偏過頭去:“你我相識多年,我自然希望你好。坦白說,你若能與溫家結(jié)親,往后風光無限,自有你的好處。若我是你,不會拒絕。”
宋樟猛然站起:“若我是你,不會勸我娶溫家的人?!?br/>
四周一派靜謐,二人靜靜站立無聲,也不知過去多久,墨暖緩緩開口:“我家中逼我嫁人,避諱你的鋒芒?!?br/>
宋樟一愣:“什么?”他緊緊地盯著墨暖,似乎是在判斷這話的真假,他一雙好看的眉毛皺起,漆黑的眸子映著墨暖淡然的面龐。
良久,兀的一笑,又恢復了往日那副吊兒郎當?shù)哪?,連聲音都輕浮,飄飄蕩蕩的:“我是第一日認識你墨大掌柜?你那墨家族人要是個能降服你的,你早被嫁了八百次了?!?br/>
他繼續(xù)向前走去,笑道:“誰能做的了你墨暖的主?!?br/>
墨暖默了一默,宋樟不想拆穿,她亦不想挑明,于是笑了笑:“沒能唬住你,真可惜。本來還想借著我的事給你點壓力呢?!?br/>
她提起裙擺,疾步跟上去,隨著宋樟一起走向不遠處的錦鯉池的池畔小路上。
夜風拂動,墨暖在腦海中過了一遍說辭,才又開口:“宋樟,我們認識多年,你可知你在我心中是什么樣的人?”
她的聲音溫溫柔柔的,絮絮低語,“你仗義好爽,真誠待我,宋樟,我一直覺得,如今長安城中的謠言,是侮辱了咱倆多年的交情?!?br/>
宋樟的眸子微不可查的動了動。
墨暖繼續(xù)道:“你不像是會拒絕溫家的人。宋樟,我知道你是什么樣的人,如今這樣的機會,于你只有好處。”
“長安城里的浪蕩公子,勾欄瓦舍打的???,秦樓楚館的座上賓,單憑你這些年的作風,是娶不到什么好人家的女兒的?!?br/>
“溫淑妃娘娘雖然沒有明說到底是溫家的哪個女兒,可我猜測,不至于是旁支,否則與尚書大人的名號也不匹配。總得是溫家嫡出的姑娘?!?br/>
“于你,不虧?!?br/>
宋樟手中的燈籠在晚風中忽明忽暗,昏暗的光線映出宋樟模糊的輪廓,卻看不清他的神色:“好像是這么個道理。”
夜風吹拂,一旁的池水蕩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墨暖緊了緊身上的披風:“比如溫家那個叫燕槐的,也是個玲瓏剔透的人物。”
墨暖的腦海中浮現(xiàn)出一張臉來,“我在宴會上與她打過照面。論理能讓淑妃娘娘親自過問婚事的,她值得這份操心?!?br/>
宋樟卻略顯疑惑:“誰?”
墨暖微微訝然:“你總不至于連溫家姑娘的名聲都沒聽過吧?長安城哪戶人家有好看的姑娘,你難道不是頭一份知道?”
宋樟哦了一聲:“對名字有點印象,只是對不上號。”他在心中暗想,他早就對這些事都不感興趣了,就算溫家有什么未出閣的姑娘貌比天仙,又與他何干?
墨暖笑道:“難道是尚書大人另有安排?”
宋樟瞥了她一眼:“你不必試探我,這事我老子愿意的很,是我不情愿。再說了,淑妃娘娘只是透露有這么個意思,什么事也沒過到明面上,我爹太上趕著,也有失體面。他如今只當不知道的好?!?br/>
這是權(quán)勢與權(quán)勢的博弈,互相都在卯這勁兒。
宋樟抄起一個石子,往池中猛地一擲:“我想要一個自在?!?br/>
水花四濺。
墨暖抬手攏了攏額前的碎發(fā):“這便是孩子話?!?br/>
宋樟拍了拍手,看著池中一圈又一圈的漣漪,道:“這事你不必操心,我自有打算,只是你不知道罷了?!痹捔T,回過身去看向墨暖:“只是若是牽連到你……”
墨暖點了點頭:“你不必抱有歉疚。污言穢語從我來長安城起還少么?”話罷,悠悠笑道:“你若欠我什么,讓尚書大人補償,也是可行的?!?br/>
宋樟看向她,也不惱怒,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睛落著墨暖的身形:“精明算計?!?br/>
墨暖眉眼含笑:“我是商人,自然見縫插針的找好處了,不然白白替你背鍋么?”
她提起裙擺往前走去:“宋樟,你別玩的太過火,我墨家近日里來遭人白眼受人刁難的事不少。四殿下需要表態(tài)為溫家出氣,只有我們墨家受著的份?!?br/>
宋樟卻站在原地,看著墨暖單薄的背影,出聲道:“墨暖,你想要什么?你活的是什么?”
墨暖的腳步一頓,池畔風起,耳邊珠翠碰撞作響,裙擺飄揚。墨暖站在原地動也未動,她緩緩抬頭,看向遠方:“我沒什么特別想要的?!?br/>
“我活到現(xiàn)在,只活我的弟弟和墨家,你讓我活別的,我也不知道我能做什么。我沒有什么特別想要的,也沒有什么特別喜歡的。我爹娘死得突然,守著我弟弟妹妹是我唯一的信念,沒了這個,我也不知道我有什么?!?br/>
她的聲音悠悠蕩蕩:“人各有取舍?!?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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